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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中秋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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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银辉如瀑布般一泻而下,将整个御营照得明晃晃如白昼一般。各处里泛着喜气,帐外一个个大红的灯笼似乎在彰显着大清皇室的荣耀与奢华。中秋,这个传统的节日在权力的交织点似乎被赋予了某种特别的意味。皇上的身影仿佛一个被众人角逐的猎物,一旦出现自了某个地方,便会令后宫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主子们神情激动,坐立不安。
皇上默默地在手中反复把玩着一个月饼,胤褆、胤禩、胤祥、胤祯等人都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皇上手中的月饼,似乎在揣摩着什么玄机。李福全谨慎地琢磨着口中的言语:“这是安徽巡抚侯礼今儿个一大早着人送过来的,皮面儿是用了谷米混着黑米和成,这馅儿据说是采了雪莲花的瓣尖儿包裹着月桂放在月下三夜,吸收了月光的精华调制而成,有养心静气,益寿延年的功效。”
皇上将那月饼放回原处,认真地望着那盘中规整的形状,缓缓地道:“朕来考考你们。你们可知为什么大清朝一直坚如磐石,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依然巍然矗立么?”
胤褆因是大阿哥,自觉应是众阿哥的表率,便抢先说道:“在儿臣看来,自然是皇上您的英明睿智,为了咱们大清的百年基业和永世的安康日夜操劳的结果。”
皇上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其余三人,最后目光落在胤禩身上,问道:“你说呢?”
胤禩望着那垒得极为工整的月饼,想了想,道:“儿臣觉得,是因为我大清从上到下,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无论是前线勇猛冲锋的将士还是天中辛勤劳作的佃户,全部都精诚一致,勤奋努力的结果。”
皇上笑了笑,道:“你说得对,但这努力也需要有一个好的架子框着才行,不然朝着别的地方努力那就得不偿失了。这个架子便是规矩,你们都记着,做什么事都要循着一个规矩。譬如这月饼,放置的时候一定是上层少,下层多,一层一层累上去。各层都要守住各层的规矩,安安分分地呆在远处,做好本分,这个架子才会稳固,任旁人怎么摇晃都不会倒塌。若是最下面一层的月饼总是妄想着爬到上面去,或是上面的总要想着抽身跑到下面来,这一盘月饼就会散了架子。结果是新的位子没得到,却让原来的位子也变得不可得了。明白么?”
众阿哥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儿臣明白皇阿玛的意思。”
皇上点了点头:“去吧。你们的额娘该是等急了。”
胤禩等人应着退了下去。
皇上走到帐外,看着撒了一地的如水的月光,不由抬起头望向那皎洁浑圆的月亮:“朕记得有一句诗叫: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像极了朕现在的心境。”
李福全道:“皇上为何不与八阿哥一同去良主子那儿,良主子她们定会让皇上您一扫当前的孤寂落寞的。”
皇上仰头看着光洁的月亮上微微的暗瑕,那是被称为月桂树的地方……
“你是皇上,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让你掌握着天下人的命运,但伴随你的将是一生的孤寂。你,还愿意做这个皇上么?”。先皇嘶哑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回荡。
“是的,皇阿玛。”年幼的皇上稚嫩的脸庞散发着坚定的光辉。他望着先皇那欲言又止的嘴唇,忽然,那灰暗的眼珠如死鱼般向上一翻,伸出来的双手立时像断了线的木偶那般垂落。身后的太监纷纷跪倒,大殿立时如古墓一般沉寂,到处散发着死人的气息。
……
“伴随你的将是一生的孤寂!”这句话如洪钟一般回响在皇上的耳际,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他瞬时感到一阵眩晕,不由晃了晃。
李福全见状,忙双手托住皇上的一只胳膊,关切地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皇上摇着头:“没事儿。”
一阵箫声传来,如月光般柔和,如溪水般呜咽,一时间主仆二人都怔住了,静静地,听着那淡如水的箫声……
一曲吹完,余音未绝,皇上呆呆地伫立原地。李福全微张着嘴,看了看那轮圆月,笑道:“奴才听说,月儿上的嫦娥仙子吹箫的时候,她宠爱的玉兔会随着音乐跳舞。皇上,嫦娥仙子这是怕您孤单,为您奏了一曲呢。”
皇上淡淡地笑着:“唯有你最会宽解朕的心。”
李福全看着皇上眼角微微显露的一丝皱纹:“皇上啊!您说的是奴才呢?还是那个吹箫的人?”
皇上不答话,沉吟着走回了帐内。
乌夜一曲吹毕,习惯性地拭去眼中盈满的泪水,眼望着一屋子人的沉默,笑了笑,坐了下来。
七巧猛地回过神儿来,追问道:“好美的曲子。是谁作的?可有名儿么?”
乌夜道:“这是宫中的一个老嬷嬷教我的。名字叫做‘往生’。”
“往生……”筱蔓低声重复着,悉心揣摩着这两个字的内中的韵味。
“往生?”七巧转着脑袋想了想,“是什么意思?”
乌夜望着桌上静静地燃着的红烛,眼中显出少有的闪烁与迷离:“往生,就是让你远离世间一切苦楚,去到一个无哀无悲无忧无愁的地方,诸英点翠,霜影沐红,秋水映空,烟波如织,皂雕飞处,凉云绰约。你与心中的人在这天高云阔的仙境之中相视而坐,笑靥如虹般七彩绚烂,那……便是往生。”
薛嬷嬷擦去眼泪,将手绢塞进腋下,顺势从身后抽出烟袋,嘟囔道:“不过是一首曲子,哪来那么多名堂?”说完,蹲到帐口,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筱蔓望着乌夜眼中跳动的火苗儿,一时间仿佛也随着她来到了那如梦般的幻境之中:两个半大的孩子“咯咯”地笑着,手拉手地跑过来……
“刚才是谁在吹箫?”海棠板着脸孔走进来,打破了一屋子的幻梦如织。
众人均低了头,不发一言。乌夜缓缓站起,福了福。
海棠看着乌夜,眼中透出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你如今还不是这儿的人,我自是管不着,不过自明日起,你会在留在御前归我管。若是我再见你私自吹箫扰了人,定不饶你。”
七巧望望海棠,又看看乌夜,忽地明白过来,大笑道:“姑姑您留下夜姐姐了是么?太好了。”
乌夜望着七巧雏菊初绽一般的笑脸和筱蔓那讳莫如深的浅笑,也只随了众人静静地笑着。海棠看着那一汪秋水,却读出了一丝淡淡的愁绪,再定睛一看,又消失不见了,心中莫可名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便转身走了出去。
“凝儿嫁与胤禩快两年了吧?”良妃平静地问着,那语气仿佛是在感慨一般。
昭凝看着良妃那一向清冷的面庞,想寻出些什么来却终不得,便随着说道:“还有两个多月。”
良妃点了点头,道:“听说四阿哥刚得了一个小少爷,机灵又乖巧,很是得人喜欢。你们可见过了?”
昭凝笑了笑:“还没足半年的娃娃,哪儿看出来的机灵乖巧?”
胤禩看了看昭凝脸上掩饰不住的讥讽,只得对良妃道:“满月的时候去见过一次,生得确实俊俏。”
良妃微微笑了笑,道:“你这般大小也该有个儿子了。”
胤禩笑着低了头,没有说话。
昭凝冷笑道:“爷整日里围着那狐媚子转,凝儿哪里来的儿子?”
良妃问道:“凝儿说的可是那浣衣房的丫头?”
“还能有谁呢?先是送扳指儿定情,人家没受,又巴巴儿送了蓑衣过去,咱们八爷也真称得上是痴情种子……”昭凝还要继续说,却正对上胤禩一双犀利的眸子,不觉住了嘴,却也不示弱地回盯着他。
良妃笑了笑:“那丫头我也略有耳闻的。听说长得……确实不错。俗语说,妻娶贤,妾取色。狐媚子不狐媚子的,既然胤禩喜欢,凝儿你作为福晋应当尽力操办这件事,也去了胤禩的后顾之忧,不至让人说了闲话去。”
昭凝心中清楚良妃在埋怨自己先前入宫大闹的事,不由道:“这本是儿臣与爷之间的家事。额娘就不必操心了。”
良妃听了,一双如水的眼睛扫过一脸不耐烦的昭凝与沉默不语的胤禩,淡淡地说:“自古王侯多妻妾,并非为色,实是为了繁衍后嗣,传递香火。昭凝自小在后宫中长大,这些个道理应当是明白的……”
“额娘说得对。凝儿自小在这后宫之中,见多了嫔妃贵人们明争暗斗,无事生非的本事。凝儿自愧不如,自是不敢把自己置于这般险恶境地。因而大婚日便与温润体贴的八爷立下了君子协定。”昭凝似乎在为当年的高瞻远瞩自豪不已,笔直地坐着,两眼毫不掩饰地直直盯着良妃。
良妃不由一怔,呆望着昭凝一双坚决的又夹杂些许讥诮的眼睛:“君子协定?”说完,又直直地望向胤禩,似乎要寻找什么答案。胤禩看了看昭凝,缓缓低了头。
良妃忽地笑了,冷冷地看着昭凝:“你既嫁与胤禩,便要尊着为人妻的规矩。为妇之道,以贞、顺、静、专为礼。不知凝儿在大婚之日所立君子协定是讲的哪一种?”
昭凝正要答话,却被胤禩抢了去:“没什么。凝儿会照着额娘的意思办的。”
昭凝听了这话,仿佛五雷轰顶,转头望向胤禩,却因着眼前的水雾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就好。凝儿你知道,胤禩是个贝勒,若一直无出,别人便有了话柄儿,皇上那里也不好交待……”
昭凝已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腾”地站起来,推开侍立一旁的衾罗,哭着跑了出去。
良妃看着昭凝跑了出去,转眼再看胤禩却只是静静地吃着菜,只得缓缓道:“凝儿的性子,难为了你。”
胤禩笑了笑:“儿臣自己选的,怨不得人。”
在良妃那里吃过饭回来,胤禩见衾罗匆匆地跑过来,眼中含着泪,不由问道:“又怎么了?”
“福晋她……还没回来。”衾罗“扑通”跪下道,“爷,福晋自从良妃娘娘那儿出来,便跑到马厩里骑了匹马往林子里去了。”
“你怎么不跟着?”胤禩怒道。
“奴才……奴才不会骑马。”衾罗抽泣着。
“没用的东西。”胤禩甩下这句话,便匆匆跑到帐后,跨上他那匹“踏雪”飞奔了出去。
衾罗一直哭着,也不听德福儿等人的劝,只是望着林子的方向哭,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也没想过,只觉得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