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36、骑马（一） 这几日皇上

　　这几日皇上受了伤，御前的太监宫女便一直围在皇上身边，对乌夜便也无暇顾及，好在皇上特地嘱咐过，海棠见照顾她的嬷嬷年岁大些，便又派了一个宫女名字叫做筱蔓的来照顾。
　　这嬷嬷姓薛，是御前做杂活的，年岁已近五十，透过其清瘦的面庞可以依稀辨出年轻时的风韵。薛嬷嬷有个毛病，最见不得人长得俊俏，对乌夜自是喜欢不起来，便日日冷眼相待，自筱蔓来了之后，更是视乌夜如无物。
　　筱蔓是薛嬷嬷的侄女儿，话少得可怜，原是景仁宫里看管藏书楼的，本也清闲无事，只等岁数到了便可放出宫去的。可薛嬷嬷硬是托了无数的关系把她弄到了御前来，以为多个自己人总归多个照应，却不料这筱蔓竟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有了这个照应等于没有。薛嬷嬷本就心中有气，恰巧与筱蔓一同来照顾乌夜这个无关痛痒的外人，便似到了自己家中一样，得了空便将筱蔓数落一番，埋怨筱蔓到了御前也不知在李福全、海棠面前为她说些话，整日只像根木头一般，害得她连棺材本儿都没了。对着薛嬷嬷的冷嘲热讽，筱蔓只当作耳边风，竟自悠闲地做事。薛嬷嬷更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竟是日日喊着要她赔银子。
　　这日，薛嬷嬷说得累了，便从身后掏出烟袋，晃到外面抽烟去了。筱蔓将熬好的药端给乌夜，又揭开伤口处的纱布，瞅了瞅道：“已经大好了。”便把纱布拆下，拿起药碗，刚转过身，却见门口的帐帘子被掀开，一个着红色绉裙的姑娘笑着跳了进来，道：“二位姐姐好。”
　　筱蔓吃了一惊，仔细一瞅，原来是前两日刚被海棠训过话的小宫女七巧，便又低了头走出去。
　　七巧冲乌夜吐了吐舌头，一阵风儿似的跑到桌前坐下，道：“姐姐这几日该闷坏了吧？”
　　乌夜倒了杯茶递给她：“还好。”
　　“碰上这么一对儿，姐姐竟还受得住，真真惊煞我也！”
　　“可有什么受不住的？”
　　七巧瞅了瞅外边，道：“一个老麻雀，一个哑木头。”
　　乌夜不由笑了：“比得倒贴切。”
　　七巧凑到乌夜耳边，放低了声音道：“姐姐想不想骑马？”
　　“嗯？”乌夜一愣，转头见七巧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不由问道，“骑哪儿的马？”
　　七巧笑道：“自然是马厩里的马。”
　　“这不太好吧。若是给人知道了，可不把人家也连累了？”
　　七巧道：“我自然不会做那等蠢事。姐姐有所不知，咱们要骑的是侍卫的马，御前侍卫名叫尔钰的同我极熟。听他说，为了两天后的围猎，他们侍卫的马都被送到御马厩里做例事检查。咱们趁空儿过去，骑了也就骑了，便是别人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来，又不是主子的马，又没触犯什么条律，谁说奴才不能骑马的？”
　　乌夜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笑道：“瞧你那模样，真把我吓着了。”
　　七巧听了，笑着坐好：“姐姐就陪我去吧。我问了茵艾姐姐，她推说不会骑，说什么也不去，想在这儿认识的人也就姐姐了。”
　　乌夜终究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了。

　　薛嬷嬷蹲在一根旗柱旁，一手托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见乌夜两人从帐内走了出来，忙站了起来：“你们去哪儿？”
　　七巧笑着跑过去：“夜姐姐都闷在帐篷里几天了，我带她出去散散心，这样好的也快些，嬷嬷您甭担心。有我七巧在，保证不会让姐姐磕着碰着。”
　　薛嬷嬷看了看乌夜，笑道：“我倒不担心她会磕着碰着。我只怕她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嬷嬷说什么？”七巧不解地回头看着乌夜。
　　乌夜笑了笑，走到薛嬷嬷跟前道：“嬷嬷放心。嬷嬷独角戏的功夫了得，夜儿可舍不得呢。”
　　“你……”薛嬷嬷刚要发作，却碍着七巧在一旁，怕她在海棠面前乱说，只得狠狠瞪了乌夜一眼，见筱蔓往这边走过来，便几步跑过去，使劲儿打了一巴掌，道：“你这懒丫头，得空儿便出去疯跑。我只告诉你，甭想着哪位爷能看上你这样儿的，不知羞！”
　　七巧见筱蔓捂着脸不说话，正要过去帮忙，却被乌夜一把拉住，回头见乌夜皱着眉头，便道：“筱蔓姐姐怪可怜的。”
　　乌夜道：“自己的侄女儿，不会有事的。你去了才有事。”
　　“姐姐什么意思？”
　　乌夜笑了笑，道：“快走吧。晚了可真的赶不回来了。”说着，又抬起头看了看筱蔓那边，筱蔓已经转身走进了帐子里，不禁摇了摇头。

　　七巧带着乌夜来到一块空地上，对乌夜道：“姐姐在这等会儿。我去找他。”
　　乌夜点点头，见七巧走远了，便无聊地用脚尖在地上画起来。
　　“那个人是谁？”
　　春儿看了看远处那个一身素白的女子，摇了摇头，对轿里道：“回主子，没见过。”
　　“过去看看。”
　　春儿应着，便示意轿夫往乌夜那边走过去。
　　乌夜远远地见一顶四人抬的青色小轿，其上缀着洋红的穗子，便知定是哪位格格的，忙向前走了几步，请了个双安。
　　十三格格掀起窗上的布帘儿，瞅了瞅乌夜，问道：“哪个宫里的？”
　　“回格格，奴才是浣衣房辖下专事熏衣的。”
　　十三格格笑道：“原来是个浣衣奴。”细想了想，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仔细瞅了瞅乌夜：“浣衣房的怎么会在这里？”
　　乌夜正要答话，却被春儿抢先说道：“格格别玩儿了。皇上还等着咱们呢。”
　　十三格格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格格。”春儿道，“今儿出来的时候，德妃娘娘就千叮咛万嘱咐的，春儿瞅着这次恐怕不是小事呢。”
　　“我能有什么大事儿呢？”十三格格冷笑着，对乌夜道：“你说，这次皇阿玛召见，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乌夜看了看十三格格一脸儿戏的表情，低头道：“奴婢……盼着是好事儿。”
　　十三格格笑着放下帘子：“借你吉言。若真是好事儿，我便求阿玛把你调到永和宫来。”
　　乌夜怔怔地看着那轿子走远了，独自重复道：“永——和——宫……”

　　帐子里几个侍卫正谈着同准葛尔部和亲的事，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侍卫道：“听说皇上同意和亲了，明年就要把咱们十三格格嫁过去，还封那个叫什么布坦的做裕德王呢。”
　　另一个高颧骨的清瘦侍卫叹道：“十三格格也是可怜，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那么娇贵的身子，怎么能跟蛮子一样在大漠上生活？”
　　那个皮肤黝黑的侍卫道：“自小死了额娘，自是没人给她作主，在这深宫里都捡着软的掐，还不知是谁在皇上耳边吹的风儿呢。”正说着，却见七巧走了进来，忙迎上去笑道：“今儿个就去么？”
　　七巧点点头：“钰哥哥，我叫着夜姐姐一块儿去，行么？”
　　他笑着挠了挠后脑：“有什么不行的，多牵一匹马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