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37、骑马（二） 乌夜因为身

　　乌夜因为身上有伤，不宜剧烈活动，便只在马厩旁边牵着马闲逛。七巧则像是出了牢笼的鸟儿一般，扬起马鞭狠狠一抽，那马长嘶一声，风一般向草原上奔去。七巧那红红的裙摆迎风飘着，远望去，像极了一团火划过草原。急得尔钰直在后面追，口中喊着：“你慢些。”
　　乌夜静静地望着他们，望着草原上随着风起哗哗作响的高草，望着天上一团团如棉花一般的云朵，仿佛回到了北京城郊外的那个马场……

　　“要勒紧缰绳不能松开，不要低头，眼睛要看着前面，像这样……”胤禛边说边做着示范，回头见乌夜望着别处，循了望去，却不过是两只鸟儿在空中上下翻飞，只得跳下马，道：“你认真些吧。”
　　“嗯。”乌夜于是认真地点点头。
　　胤禛这才放心地上了马，再一看她又心不在焉地低头摆弄起衣角的线头儿来，不由有些气恼，再次跳下马将她从地上拉起，嗔道：“怎么不听话呢？”
　　“我又不愿意学。”乌夜委屈地望着胤禛。
　　“我是为着你才来的。”
　　“我也是为着你……为着爷你才来的。”
　　“你日日在宫里许是不觉得，在宫外，满人若不会骑马会被人笑的。”胤禛语重心长地说。
　　“那我不出宫不就得了。”乌夜笑道。
　　“你还能一辈子呆在宫里不成？”
　　“嗯。”
　　“长大了也不出去么？”
　　“嗯。”
　　“十三爷出去了你也不出去么？”
　　“……嗯。”
　　“那……我出去了，你也不出去么？”
　　“……”
　　“阿哥们长大了，就要出去成家立业，我自是不能例外的。”
　　“……你……还回来么？”
　　“搬出去了，哪还能回来？”胤禛笑道。
　　“……”
　　“你……还在宫里？”
　　乌夜抬起头，眼里渐渐有了泪光：“……可是我害怕……我怕过不了外面的生活，怎么办？”
　　“……”
　　“我自小就在宫里，从不知外面的世界是怎样。我自小只知道主子奴才的生活，却不晓宫外的日子。我自小只见过宫里的太监宫女，从没见过平民凡夫的模样。我不知道爷常说的集市是个什么样子，也想不出来……”
　　“我会回来。”胤禛一字一顿地说。
　　胤禛帮她拭去脸上的泪，认真地说：“你在哪儿，我便去哪儿。你在宫中，我便回宫中。你在宫外，我便跟着去宫外。你不管在哪儿，都等着我，不要乱跑，等我来找你，知道么？”

　　“天苍苍，野茫茫，宇宙之中，胸怀为大。心中的那点子烦闷却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说是么，十三哥？”胤祯见了这广袤的大草原，不禁大发感慨，见胤祥只是望着远处，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是一个白衣女子，不由笑道：“原以为十三哥心里只有萱姐姐一个人呢。”
　　胤祥看了看他，又望向远处的乌夜，无奈地笑了笑。
　　胤祯仿佛知了个大秘密般，拍了拍胤祥的肩道：“哥你放心。比起萱姐姐，还是咱哥儿俩近些的。”说着，眨了一下眼，便跳上马，向乌夜那边奔去。

　　“姑娘，这绢子可是你的？”乌夜回头一看，一位身着宝蓝色骑服的年轻男子，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无限柔情，一手拿着绢子，牵着马走过来。
　　乌夜见他腰间的几件佩饰均非等闲物事，便福身道：“回爷的话，那绢子不是奴婢的。”
　　“这样啊。”胤祯看着那绢子笑道，“原以为只有姑娘这样冰雪般的人物才配有这绢子。”说着，偷偷瞟了乌夜一眼。
　　乌夜不由仔细瞅了瞅那绢子，见其光洁如月，恍若天然，忽地想起以前曾见过敏妃有过这样一条绢子，将其视如珍宝，不由笑道：“这绢子是由雪水浸过的上等天蚕丝织成，丝滑如水，沁凉若冰，天下能织天蚕丝者惟有苏州的御赐‘第一绣’，这一条想必定是哪位主子娘娘的东西，便是贵人怕都不能得一条。奴婢更是配不起了。”
　　胤祯不由一愣，又看了看那条绢子。他原是从额娘那里见了随手拿来的，却不想有这等来头，不由叹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姑娘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真真不一般。”
　　乌夜听了不由道：“奴婢并非什么操千曲观千剑之人，不过自小跟在主子身边所以识得，爷若问些其它的，奴婢恐就捉襟见肘了。”
　　“听姑娘言谈，你的主子似也不是一般人呢。”
　　乌夜低头笑了笑：“我原是个被逐出来的，不提也罢。奴婢瞧着，爷的气度才真真不像一般人。”
　　“这话怎么讲？”
　　“在被婉拒之后，还能如此坦然自若，谈笑风生，爷皇子的大气可见一斑。”
　　胤祯一听，原来是在打趣他，不由一笑：“不瞒你，我来原是为了另一个人。”胤祯说着，回头却早已不见了胤祥的影子，“十三哥哪儿去了？”
　　乌夜看着空旷的草原，呆了许久，淡然一笑：“是不愿意见我吧。”
　　“你……”胤祯看着乌夜无奈而又泰然的笑，似乎明白了什么，凭空竟也伤心起来，不由起身牵了马，道：“咱们都是一样的人。”
　　乌夜抬起头，能看到他眼神中溢出的忧愁，不由站起身。胤祯看了看她，转身走了。

　　德寿儿见胤祯牵着马走了出来，一脸的愁容，不由问道：“爷怎么了？十三爷呢？”
　　胤祯回头望着马场，叹道：“再大又能怎样？即便天宇为魂，苍穹为魄，却总有一个人在你心中翻云覆雨，搅得你不安生。明明心中烦闷，却又故作洒脱，真真是个傻子。”
　　德寿儿听了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委实不懂，却也不去理会，只是道：“爷，今儿个皇上召见十三格格了。”
　　胤祯心绪未平，也未多想，只“唔”了一声便回了营帐。
　　德寿儿原还想说什么，见胤祯也不想听，便又吞了回去，只在后面默默跟着，心中也不由烦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