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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玉涵 一场风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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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风雨过后,满园的玉兰树上叶子凋落了大半去,树上紧剩可数的些许半黄的树叶,几近凋零。胤禛静静地站在树下,遥遥的一丝琴音传来,他渐渐眯起眼睛,透过层层枝叶见到天边显现的五颜彩虹。
德英儿斜倚在月门上,望着胤禛孤单的背影,心里一阵阵的犯疼。跟了胤禛这么些年,他隐隐地能琢磨出些什么来:爷这个样子,夜姐姐恐是回不来了。那个时不时分他些主子们赏的吃食的夜姐姐,那个冬日里将自己的手炉给他暖手的夜姐姐,那个喜欢敲着他的脑门子说“把我们德顺儿都教坏了”的夜姐姐,那个……那个填满他整个童年记忆的夜姐姐,回不来了对不对?他真想张口问问胤禛,他知道自己这一问定会让胤禛更为难受,可他心里似乎仍旧留着一丝期盼:爷那么能耐,定会有法子的吧。
德英儿这样想着,不由吞吞吐吐地唤了声:“爷……”
“怎么了?”胤禛转过身,等着德英儿的下文。
“夜……嗯……”德英儿刚开口便已后悔了,听着那琴音,便道,“奴才是觉得,爷日日在这斟月轩里也不是个事儿。几位福晋姐姐们这些日子还问我来着,”说着,他偷偷瞅了瞅胤禛,见他并无反应,便继续道,“问是不是又要有新福晋了。”
“你怎么说?”
“奴才也不知道,只回各位主子说:可能吧。”
胤禛听了,似乎并未生气,只是慢慢低了头,过了许久才道:“这些日子是有些冷落她们了,也难怪她们来烦你。”
玉涵低着头,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抚在瑶琴之上,如水般的音调自指尖缓缓流出。弘盼乖乖地趴在嬷嬷的肩上,一双乌黑的眼珠儿瞪得极大,如星般闪亮。
“福晋您瞧,小主子能听懂您的琴呢。”嬷嬷笑着说道。
玉涵看了看弘盼,嘴角现出一丝淡淡的笑。见她要起身,婉儿忙扶起玉涵:“主子小心地滑。”
“妹妹。”
玉涵循声望去,原来是正房福晋承韵,不由皱了皱眉,随即笑着迎了上去:“姐姐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园子?该是我去给姐姐请安才是。”
承韵笑道:“请什么安呢。我那园子寂静的紧,冷得让人浑身发凉,慢说是你,我也不愿在那里多待些。倒不像你这里,虽小些却热闹的很,我是来沾些热乎气儿,暖心来的。”说着,她四处张望了一番,问道:“爷呢?这个时候,他应是从宫中回来了呀?怎么没在妹妹这儿么?”
玉涵静静看着她演戏,淡淡地说:“姐姐若要找爷,问问您的人便知了,何苦问我来?他们的消息可是比我灵通。我呀,向来安守本分,从不愿踏出园子一步的。”
承韵走到琴旁,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弦,说道:“妹妹果真是沉得住气呀。这些日子,爷一回来便去后面那个玉兰园子里,一待便是老半天,连妹妹这儿都不常来了呢。”
玉涵回到瑶琴前,轻轻坐下,向承韵的眼睛直直望去:“姐姐若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
“妹妹可知道宫中有个郝佳氏?”
“答应,常在,还是贵人?”玉涵抬起双手,又接着刚才的曲子弹了下去。
“都不是。一个宫女。”
“一个小宫女就让姐姐坐不住了么?这可不像姐姐呀。”玉涵微笑着说。
“说的是。爷一连两年有大半时间只在你涵福晋房里,对其他福晋不闻不问,不过一时兴起才去一两次。能得幸一次,便让咱们备受恩泽,受宠若惊了。可是福晋我从未来找过你。因为我知道,哼,你早晚跟我们一样。”
“铛”的一声,小金香炉掉到了地上。“主子。”婉儿忙走过来,“您没事吧?”
承韵不由笑了笑:“她还没进府,便把爷的魂儿都勾了去。若是进了府,岂不是夜夜芙蓉帐暖度春宵?可怜妹妹你便落得个梨花满地不敲门了。这就叫什么来着?红颜易老,青春不再,妹妹呀,我早提醒过你,这凭脸蛋儿吃饭终究是不长久的。可惜呀。妹妹你那时正当宠,听不进我这逆耳良言哪。”
玉涵握紧疼痛的右手,道:“姐姐若是来看我的笑话的。您可是打错了算盘。姐姐别忘了,我还有弘昀。我可是听说,自从弘晖走了之后,姐姐因伤心过度大病一场,此后便再也不能生育了呢。”
承韵看着玉涵似笑非笑的样子,点点头道:“丫头,说话不要太过伤人。人的心若是伤着了,可是很难抚平的。”
琴羽道:“玉涵,主仆一场,你便是这样对主子的么?”
玉涵道:“她早已不是我的主子了。我的主子只爷一个人。”
承韵听了,叹道:“便是养条狗,也不至于翻脸不认人。我当初算是认错了人。琴羽,咱们自己有眼无珠,怨不得别人去。”
“婉儿,我累了。扶我回房去。”玉涵说着,转身向房内走去。
承韵猛拉了一下琴弦,发出“嘭”的一声怪响。弘昀吓了一跳,“哇”地哭起来。承韵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琴羽,咱们走。”
嬷嬷怔怔地望着承韵走远了,这才回过神来,瞅了瞅怀中哇哇大哭的弘昀,于是劝道:“小少爷别哭,哭得像个女娃儿似的,可不叫人喜。”
“你胡说什么呢?”婉儿斥道,将弘昀抱过来,哄了半天,这才止住了哭声。
“真真老糊涂了,瞧我这张嘴……”嬷嬷正要赔不是,却见玉涵从屋内走了出来:“亏得你是宫里出来的人,我只当你是个懂规矩的,说话办事竟这般不检点。我留你还有什么用?小少爷你不用带了,我自会找别人去。”
这嬷嬷自知理亏,却又咽不下这口气,只是嘟囔道:“我便是个奴才命,受主子的骂也就罢了。我只命不好,受个奴才的骂。这小少爷一碰就哭,一瞧就是个不长命的。”
“你说什么?”玉涵一下子愣住了。
嬷嬷听了,也不敢抬头,匆匆地跑了出去。
婉儿气得在后面大骂:“做奴才的不替主子分忧也就罢了,你这种奴才,也就只配跟些鸡、鸭的在一块儿,吱吱呀呀都不是说人话的主儿。”
玉涵望着嬷嬷跑远了,叹了口气道:“罢了。跟她计较些什么?”
“你没事吧?”
是那个熟悉的低低的声音,玉涵忙转头望去,见胤禛正往这边走来,心里一动:“爷……”
胤禛看了看婉儿怀中的弘昀,道:“半路上遇见了承韵。她没跟你说什么吧?”
玉涵扑进胤禛怀里,喃喃道:“爷来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胤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真是个小丫头。不过几天工夫,弄得自己倒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听了这话,玉涵竟是再也忍不住,趴在胤禛肩上嘤嘤地哭起来,止也止不住。
胤禛淡淡地笑着,道:“你瞧昀儿多乖啊。你若再哭下去,可是连昀儿都不如了呢。”
玉涵擦了擦眼泪,抽泣着离开胤禛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抱起弘昀,问道:“爷会一直对昀儿好的,对不对?”
“嗯。”胤禛走过来,掀开襁褓的一角。弘昀好容易脱开了束缚,两只小手使劲往外伸着,似是要抓住什么一样。
玉涵道:“嘉懿园夏天湿热,冬天又干冷,若是我一个人原也没什么,只是弘昀身子弱,总是生病……”玉涵说着,一抬头见胤禛脸上不大好看,不由得住了嘴。
胤禛见玉涵话只说了一半儿,便道:“说吧。我不怪你便是。”
“玉涵……瞅着……书房后面那个园子就挺好。是叫斟月轩吧,光是这个名字就已经让玉涵心驰神往了。满院子的玉兰花儿,洁白如雪,飘逸如诗,湖水能映出月影儿来,所谓‘镜花水月’也不过如此了。昀儿精神不好,易受惊吓,那御赐的牌匾挂在正堂上也能避些邪气。爷觉得行么?”
胤禛怔怔地望着弘昀。玉涵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刚才说的算是僭越了,便道:“爷若觉得不妥,只当玉涵没说过便是。其实昀儿……”
“今后不要再提这件事。若是这孩子连这点苦都受不得,我也不指望他将来能成什么事,不要也罢。”胤禛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玉涵愣愣地看着胤禛走出园子,默默福下身子,道:“玉涵……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