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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御前(二) 你做什么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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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福儿抬起头,几滴细如牛毛般的雨滴落到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瘪的唇,转头对胤禩道:“爷,下雨了,把蓑衣穿上吧。”
胤禩摇摇头,道:“这么点子雨,罢了。”
德福儿从一旁小太监手里拿过蓑衣,道:“若是福晋看见了,奴才又少不了一顿骂。爷就当是为了奴才吧。”
胤禩听了,无奈地笑笑:“你这个油嘴的奴才,真真拿你没办法。”
德福儿于是笑着将蓑衣披在胤禩身上,系好:“奴才早就知道,爷的心最善了。莫赖大人不是说么?‘天下若只有一个善人,那也是八阿哥无疑了。’”抬头见胤禩只是望着远处,仿佛并未听进他的话一般,便顺了他的目光望去,却见了远远的两个身影,不禁道:“夜姑娘?”
胤禩看了看他:“哪个夜姑娘?”
“爷您忘了?就是前些日子,你送扳指不要的那位。”
“哦……”胤禩看了看手上的翡翠玉扳指,道:“走吧。”
见胤禩他们走远了,旌湄直起身子捶了捶腰间:“我便说不愿意出来。见了哪个主子都得行礼,这一路下来谁受得了呢?都是这个小宁子,没事儿生的哪门子病来?害得咱们两个白白的多了这么一摊子活计。”
乌夜道:“不如姐姐分一些给我吧。”
“那怎么行?你这身子骨若是累坏了,”旌湄顿了顿,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若是累坏了,待秦公公问起来,我岂不是要遭罪了?还不如啊,现在累点儿呢。”
“姐姐。”乌夜羞得举起拳头便要扑过来。
旌湄笑道:“好妹妹,把主子们的衣服弄脏了可就坏了。”
二人正打闹着,却见德福儿又折返回来,不禁奇怪,乌夜福了福,问道:“公公可有什么吩咐么?”
德福儿道:“我们爷说了,夜姑娘的病还没好利索,若是再淋着了可是罪过了,便叫我把这蓑衣给姑娘披上。”见乌夜又要推托,便道:“姑娘若是再驳了八爷的面子,恐不太好吧。”
旌湄见了,笑着接过蓑衣,道:“我代夜儿收下了。还烦劳公公帮我们带个话儿给八爷,就说夜儿谢谢八爷关心了。”
德福儿笑了笑:“到底还是姑娘识时务些。”
旌湄见乌夜一脸的气恼,便道:“在主子面前装清高做什么?咱们又不是什么富家小姐。我是怕你惹着八爷。主子给奴才使绊子,咱们怎么躲得过呢?你前儿刚吃了这个亏,怎么这般没记性。”
乌夜道:“姐姐真真糊涂了。八爷是什么人物,怎会给我使绊子?反倒是八福晋,自小得皇上、各宫娘娘还有阿哥们的娇宠,眼中自是容不下一粒沙子。这事儿若是让她知晓了,倒叫我怎么解释?便是我能解释得清,八福晋哪里听得进去?”
一席话说得旌湄目瞪口呆:“我……没想那么多。我原还想,你若跟了八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乌夜听了,不禁问道:“姐姐怎会这么想?”
旌湄伸出手来,接了几滴雨:“三年了吧。”她看着乌夜,“三年,他都没来找过你。我就不明白,你做什么还给为他守着?你到底守的是什么?嗯?”
乌夜愣愣地瞅着她,一句也说不出。
旌湄小心地帮她披上蓑衣:“八爷也挺好,不是么?”
乌夜将蓑衣解下,包在衣物上面,道:“主子们的衣服可别弄湿了。我倒不要紧。”
旌湄伸手将乌夜脸上挂着的泪珠拭去:“你呀,太固执!”
乌夜怔怔看着她,忽地笑道:“固执总比花心好。今儿把太子爷当宝贝似的喜欢,明儿又说八阿哥怎么怎么好。哎呀呀,这样的人谁敢娶呢。”
旌湄道:“小蹄子,我这做姐姐的每每为你思前想后,你不领情倒也罢了,反来取笑我,真真不想活了。”
乌夜笑道:“是夜儿的不对了。姐姐就饶我这一回吧。咱们再这么耽搁下去,怕是到了天黑也不能把这些衣物送到了。”
旌湄想了想,笑道:“你且放心吧。我知道一条近路,那次小宁子带我走的,足足近了一半儿呢。”
果真这秋日的雨不可信。刚刚还细如丝毛,才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又急又密,像豆子一般砸下来。天边儿的雷也轰隆隆的跟着起哄,仿佛天公一时童心大起,将几十面铜鼓放于地板上咕隆隆滚着玩。枯草被雨砸得东躲西藏,却终究躲不过,被砸弯了腰,与泥土混在一起,全都变了模样。草原上处处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道。
皇上马骑得飞快,将众人落了一大截,只剩胤祥一人还紧随其后。皇上回头冲他笑了笑,大声道:“再快些!爱新觉罗家的人,在骑射上绝不能输。”
胤祥道:“儿臣记下了。”忽地变了脸色,失声喊道,“皇阿玛!”
皇上忙回过头去,却见前面有一女子,大惊,忙使劲勒住缰绳。那马一声长嘶,前蹄直直尥起,生生把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女子被马蹄一掀,不由惊叫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胤祥一勒缰绳,一翻身下了马,向那女子瞥了一眼,不禁吃了一大惊,竟是乌夜。乌夜艰难地坐起,见胤祥站在面前,也怔住了,只呆呆望着他。胤祥被她看得低了头,又见皇上正要挣扎着站起,忙跑过去扶住他,关切地问道:“皇阿玛伤到哪里了么?”
这时候,佟国维等人也赶了上来,纷纷下了马,将皇上围了好几圈。佟国维怒道:“谁看的场子,两个大活人进来了都不知道。”
皇上淡淡地道:“罢了。”对李福全道,“你去看看那个姑娘怎么样了?到底是我不小心,该是把她吓着了吧。”
李福全应着,撑起伞来到乌夜身边。乌夜已在旌湄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向李福全做了个福。李福全见她衣服袖子已被划破,泥中混着些许血渍,便道:“姑娘跟我来吧。让太医包扎一下好得快些。”
乌夜望着胤祥,点点头道:“有劳公公了。”说完回头看了看旌湄。旌湄道:“去吧。姑姑那儿有我呢。”便有一个小太监过来搀着乌夜,随了众人走去。
旌湄用衣袖擦去脸上的雨水,将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忽地看到那件蓑衣,不由呆了呆,起身向乌夜他们离开的方向望去,一大群人早已没了影子,只得叹了口气,将那蓑衣捡起,抱了回去,无话。
一阵风将帐帘子掀起,潲进些雨来,衾罗忙走过去,掀起帘子朝外面瞅了瞅,不由担心道:“这么大的雨,不知爷有没有带着蓑衣呢?”
昭凝听了,道:“你对他倒是上心。”
衾罗看了看她,笑道:“奴才是替主子您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呢。”
昭凝瞥了她一眼,也笑道:“你自小跟着我,我也不是那小气的人。你只说一声,我便许你个侧福晋,怎样?”
衾罗笑了笑,又向外望去,见胤禩等人淋着雨向这边走来,忙撑起一把伞跑了出去。昭凝见了,也匆匆走到帐外,只见胤禩连个斗笠也没戴,身后的德福儿撑起袖子为他挡雨,可哪里管用呢。衾罗气喘吁吁的跑到胤禩身边,这才挡住了雨。昭凝于是转身回了帐内。
待走进帐内,胤禩全身早已湿透了,却见昭凝一脸的不悦,不禁问道:“怎么了?”
昭凝道:“走的时候好好儿的,回来倒成了落汤鸡。德福儿,这些日子你是怎么照顾爷的?今儿个早上天儿就不好,你看不出来么?”
德福儿忙跪下道:“福晋息怒。今儿个奴才本来带着爷的那件玉篱竹蓑衣来着……”
“德福儿!”胤禩狠瞪了德福儿一眼,吓得德福儿忙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噢,本来带着的。然后呢?”昭凝笑了,装作很好奇地看着胤禩,“然后不见了,对么?”
胤禩看着昭凝,半晌,道:“给别人了。”
昭凝脸上的笑渐渐僵住:“……给谁了?”
“给莫赖大人了。”德福儿忙道,“福晋知道的。他们蒙人向来不注重这些。今儿个皇上老爷子、八爷还有莫赖大人一块儿论事儿来着。回来的时候正好下雨,爷心善,就把蓑衣给莫赖大人了。就是这么回事儿。对吧,爷?”
胤禩看了看德福儿,嘴角现出一丝微笑,对昭凝道:“你知道的,皇阿玛很看重准葛尔这件事。”
昭凝盯着胤禩看了一会儿,笑道:“我自然知道,不然怎会派一个贝勒只身到漠西去呢。”说着,接过小丫头递过来的巾帕,轻轻将胤禩脸上的雨水擦干,“去烧些热水,给爷好好洗洗尘。这几日都累瘦了。”
衾罗安排下去给胤禩等备好热水等事宜,高兴地回来向昭凝回事儿。昭凝问道:“你那么乐呵是为了什么?”
衾罗笑道:“看着爷跟主子两个人这般和睦,奴才打心底儿高兴呢。”
昭凝冷笑道:“和睦?他们主子奴才合起伙来骗我。真把我当成傻子了。他们蒙人向来不注重这些,又怎么会需要爷的蓑衣呢?再者,他是什么身份,爷是什么身份?便是爷真的要把蓑衣给他,他敢收么?他受得起么?”
“说不定……”
“有什么说不定的?到时候蓑衣落到了别的什么人手上,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儿说。”
“主子……”
昭凝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去把德福儿给我叫来。”见衾罗不动,便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我昭凝从来不犯同样的错误。”
衾罗只得走了出去。
德福儿跟在衾罗身后,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见了昭凝忙跪了下去:“福晋有什么吩咐,奴才一定麻利儿的给您去办?”
昭凝笑了笑,道:“也没什么事儿。那蓑衣是我托人从江南买来的稀罕货,到底是我对爷的一片心,你说是吧?”
“福晋对爷自然是没得说。”
昭凝点了点头:“说的是。可爷却随随便便就给了别人了,还是那个漠西蛮子。我这心里总觉得别扭。所以就叫你来,帮我把那个蓑衣要回来。”
“这个……”德福儿想了想,笑道,“这是爷送出去的东西,奴才要回来恐不大好吧。再者,奴才毕竟是个奴才,哪能去跟莫赖大人要东西呢?福晋您说是吧?”
昭凝瞅了他许久,笑道:“那……我陪你去怎样?他总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不用。”德福儿忙道,“哪能让福晋抛头露面呢。奴才这就去禀了爷,这事儿还是爷去合适些。”
“若是我想让他知道这事儿,还叫你来做什么?”昭凝怒道。
“奴才该死。”德福儿忙趴到地上,“奴才就是个笨木头,不懂得福晋的意思。真真笨到家了。”
昭凝拼命压下火气,笑道:“怪不得你,是我没说清楚。我呀,不想让爷觉得我小气,连件儿衣服都舍不得给人。这次你明白了?”
德福儿忙点头:“明白了。奴才明儿个就把蓑衣要回来。”
乌夜被安排在御前宫女所住的营帐中,李福全将她交给一个嬷嬷照应,交待了几句便走了。乌夜正要转身进帐,却见胤祥等人从御帐中出来,不由停住了。
胤祥似是没有看见她,边走边与佟国维有说有笑。乌夜愣愣地见他们走远了,这才叹了口气。嬷嬷瞅了瞅她,冷笑道:“又是个想攀高枝儿的。”
乌夜听了,笑了笑:“他是我的主子。”
嬷嬷斜眼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爷。”德顺儿远远地瞅见胤祥望着御帐愣神,忙跑了过去,“咱回么?”
胤祥看着德顺儿,问道:“你说皇阿玛看了会怎样?”
德顺儿愣了愣,笑道:“奴才又不是皇上肚里的虫,怎么会知道他老人家的心思呢?”
胤祥笑着拍了拍德顺儿的肩:“走吧。”
德顺儿却止住了脚步。胤祥不解地看了看他。德顺儿壮了壮胆子,道:“奴才真真让爷搞糊涂了。当初八爷的时候,爷不愿意。可这次却如此热心,爷到底是怎么了?”
胤祥摇了摇头,道:“这不一样。”
德顺儿满脸的不信,低下头,小声嘟囔道:“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主子么?”
胤祥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御帐:“我既不能护着她,就要找一个定能护着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