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32、御前（一） 胤祥微笑着

　　七巧手中攥着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子在地上划来划去，时不时地抬头瞅瞅壶中的碧螺春，又无聊地低下头，继续着刚才无聊的动作。
　　“小丫头发什么愣呢？”茵艾笑着掀起帘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七巧抬头见是茵艾，沉沉地叹了口气：“整日里守着这么个炉子，真真无趣。”
　　茵艾笑道：“我早说你是个坐不住的。”
　　七巧道：“我只不明白，到了这儿还要学规矩。不就是端茶递水么，有什么可学的？内务府那阵儿都学了三个月了。可还不够么？”
　　“咱们这儿新来的丫头，都得先学规矩才行。你先前在内务府学的那些个，终究是粗枝大叶，拿不到御前来。好些都得从头学起，你要学得可多着呢。我只劝你，甭心急，少说也得熬过三个月去。”
　　七巧瞪大了眼睛：“三个月？那岂不是三个月才能见着皇上长什么样儿？”她不禁皱起眉头，嘴噘得仿佛要到天上去，“我好歹也算是到了御前，却成日里只能看见些宫女太监，竟是连李公公的面儿都没照见过。待哪日见了浣衣房来的人，若是问起来，叫我怎么说来？”
　　茵艾笑着摇了摇头：“你呀……”
　　“姐姐，”七巧笑着凑过去，撒娇地摇着茵艾的胳膊，“这次送茶便让我去如何？”
　　“这事儿可急不得的。”茵艾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你才来了两天，见了皇上说什么话儿都还没背利索呢。若做错了，咱们俩都没好果子吃。我只不冒这个险。”
　　“姐姐，我只送这一次哪有什么相干？七巧是姐姐带的，什么样儿人姐姐还不清楚么？再怎么也不会给姐姐丢人的。这次只让我见见皇上什么模样，待旧日那些姐妹来了问起，我也好说话儿不是？姐姐最是菩萨心肠的，我若这次见了皇上，今后定会听姐姐的话，再也不偷懒撒滑儿。姐姐便依了我这次吧。”七巧软磨硬泡地追着茵艾讨情儿。
　　茵艾见她一副可怜相儿，只得道：“小蹄子，我算怕了你。你可别让海棠姑姑看见，我是冒了掉脑袋的风险帮你这一次。”
　　七巧听了，忙依身做了个福：“姐姐真是菩萨。七巧定忘不了姐姐的恩呢。”
　　茵艾笑了笑：“这茶也煮得差不多了。该奉上去了。我再问你一次规矩，你若答对了我才放心。”
　　七巧笑道：“入内，偎首躬身，目视足前三尺处，亦步亦趋；禁声，上问则答，无问勿答；茶置于檐两寸三分处，不得有声，及退，垂首面上至外。姐姐，七巧背得可对么？”
　　茵艾点点头：“你只切记，要步步小心谨慎，出了岔子，咱们谁都当不起。”
　　七巧双手抱拳：“姐姐放心吧。”

　　李福全正跟几个大太监在外面儿拉着闲话，抬眼正见胤祥，忙迎上去打了个千儿：“十三爷吉祥。”
　　胤祥笑了笑，问道：“是八哥在里面么？”
　　李福全道：“八爷和莫赖大人刚走。现下佟国维佟大人和费扬古大人正在里面儿呢。”
　　胤祥想了想，笑道：“劳谙达帮我报一声吧。”
　　李福全应着走了。淅淅沥沥的几点小雨落进草中，空气中散发着潮乎乎的味道。胤祥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将手中的卷轴抱进怀里，却一个不小心，碰到了从身边走过的七巧。七巧手中端着茶盘，本就重心不稳，给胤祥这一碰便重重向前跌去，不禁失声叫道：“哎呀！”
　　胤祥一伸手将她扶住：“你没事吧？”
　　七巧脸一红，匆匆做了个福便忙忙地走开了。
　　胤祥也未介意，但见李福全走了出来，躬身道：“万岁爷让您进去呢。”胤祥点点头，向前走去。李福全于是走向茶房，瞥了一眼里面，对七巧说：“看茶。机灵着些。”

　　胤祥走至帐前，两个小太监竞相打起帘子。胤祥点头冲他们笑了笑，便向里走去，见皇上身穿一件黑色纹龙夹衣，脱了靴子盘膝坐在暖榻上，正皱着眉头对着置于榻中的一盘棋。费扬古垂首立于一旁，大谈着准葛尔部的事：“策旺阿那布坦是个极有野心的人。比起葛尔丹有过之而无不及。葛尔丹虽有野心，却也是处心积虑了二十多年才有所动静。而策旺阿那布坦却在咱们大清致力于对付葛尔丹之际，趁乱登上准葛尔汗国的王位，逼死他的叔叔。并在三年之内便收服了哈萨克大部，可见此人不简单。”见皇上并无表示，便继续说道，“臣觉得这头狼眼下是想着重新统一漠西，再挥师东进，占领漠北、漠南的大片草原，将整个蒙古都变成他准葛尔部的辖区。到时候，凭了他贪得无厌的本性，怕是对大清也有所觊觎。皇上您不得不防啊。这粮食可是助纣为虐的东西。”
　　皇上并未放下手中棋子，转头对佟国维道：“和亲这事儿，你怎么看？”
　　佟国维看了看那棋局，道：“咱们不送，便没有旁人送了么？北边儿的沙皇，南边儿的乌鲁木齐回部，但凡有一个动了心的，咱们的苦心就算白费了不是？倒不如趁着这次与他修好，他好歹也是一国之主，总不至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来。”
　　费扬古看了看佟国维：“春秋时候，周王为了削弱郑庄公的力量，分郑于虢，任虢公忌父为右卿士，由郑庄公任左卿士，于是郑与周王发生了矛盾，双方互派质子，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可是同年，平王死后，桓王打算让虢公单独执政，郑不满便在夏季抢了温地的麦子，秋季又取了周的谷子，双方便结了仇。又过了十几年，周桓王罢了郑庄公的官，庄公不入朝以示不满，桓王便率三国之师伐郑，大败，郑军‘射王中肩’。这个故事，佟大人不会不清楚吧？”
　　“郑庄公与周桓王怎能与当今圣上相比？费扬古大人这个比喻可不大恰当啊。”
　　费扬古笑了笑：“佟大人别忘了。策旺阿那布坦可是漠西蒙古人，虽说是一介汗主，到底是个蛮人。”
　　胤祥于是轻轻走进去，向皇上请安。皇上抬起头看了看他，指了指对面：“坐。”
　　胤祥应了一声，便坐到了对面，细细瞅了瞅眼前的棋局，谨慎地落下一枚棋子。
　　皇上笑了笑：“胤祥的棋艺有长进呢。”
　　佟国维也笑了：“谁不知道咱们十三阿哥文武双全，若是去殿试，准能得个状元回来。”
　　费扬古看了看他们，道：“皇上，臣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能给他粮食，这是养虎为患呢。臣就这一个意思，咱们大清的粮食就算给虫子蛀了也不能给他。”说完，便向皇上告退，走了出去。
　　佟国维笑道：“皇上您瞧，费扬古大人的性子还是那么直。”
　　皇上笑着点点头：“朕倒是蛮喜欢他这股直爽劲儿。”又看看胤祥，“你有什么事么？”
　　“皇阿玛，”胤祥将卷轴拿了出来，“这玉兰是一位友人所画。儿臣觉得清新脱俗，便拿了来献给皇阿玛的。”
　　皇上点点头：“难为你了。先搁在那儿吧。刚才两位大人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你怎么看的？”
　　胤祥看了一眼那卷轴，道：“儿臣听说这策旺阿那布坦并不是像他叔叔一样的莽夫，他是极为崇尚汉学的。”
　　“说下去。”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和亲，便意味着两国修好，永不再犯。他既提出和亲，便是在向皇阿玛，向天下人保证不会做对我大清不利的事。若说是葛尔丹，可能会出尔反尔，但是策旺阿那布坦不会，他的魄力远在葛尔丹之上，自然也不会图一时之利落得众叛亲离的骂名去。这次和亲，儿臣觉得可行，起码能保得边境十几年的太平。”
　　皇上笑着点了点头：“这些年的书算是没白读，比你大哥强。”说着，他随手将棋子丢进棋盒，转身下了榻。一旁的海棠忙过来帮他把靴子穿上。他缓缓踱到地图旁，使劲儿扣了扣准葛尔部：“他既向全天下表明心迹，咱们也不能让人说出不是来。策旺，果真有心计。”
　　七巧掀起帘子，小心翼翼地奉上茶，一抬头，正对上海棠一张眉头紧皱的脸，手一抖，盖碗便顺着茶盘滑下来。
　　胤祥忙帮她托住茶盘。七巧见是他，不禁一阵欣喜，正要说话。胤祥微笑着将食指放于唇上，示意她噤声。七巧点点头，又看了看海棠怒不可遏的脸，吐了吐舌头，退了下去。
　　皇上因正专心看着地图，并未注意这一切。佟国维只当是小儿女情长，便笑了笑，复又对皇上道：“策旺作出这样的决定，也是思虑再三的。若不是饿得不行了，他这般有野心的人，怎会与我修好？我大清一向主和不主战，皇上应抓住这次机会才是。”
　　“不忙，先饿他一饿。他既拉不下脸来称臣，咱们就让他急一会子。”说到这里，皇上笑了笑，“听说西边儿林子里有老虎，咱们几个去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