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28、策旺阿那布坦 然后回家…

　　旷野上的风仿佛野兽一般横冲直撞，吹得一个个帐篷扑棱棱直响。皇上微躬着身子，手背在身后，缎造的靴子踩在矮草上，慢慢压下去，又慢慢提起来，留下浅浅的印记。
　　靴子做得大了些。李福全看着他的靴子，心里暗暗想着。皇上便是这样，吃的穿的向来不挑拣，鞋子大了衣服小了也照穿不误，不过偶尔发发牢骚，过后也就忘了。那些奴才们便是瞅准了这一点，时常的偷些懒，实在是该惩治惩治了。
　　“胤禩走了有些日子了吧？”皇上说道。
　　“奴才数着，得有八天了。”李福全儿忙应道。
　　“也不知道那边儿怎么样了。”皇上自言自语道。他抬起头，看着西北边的几片云彩，那是漠西准葛尔部所在的方向。准葛尔部现任汗王策旺阿那布坦自五年前即汗位以来，将被清军打得七零八落的准葛尔骑兵又重新建立起来，前两年还征服了哈克萨大部，眼见着势力越来越大，着实是个心头大患。用费扬古将军的话说就是“一头比葛尔丹还凶猛的野狼”。如何来驯服这头狼，是皇上这两年来最忧心的事情。如今机会来了，漠西厄鲁特大草原遇上了大灾荒。策旺阿那布坦手下又聚集了太多的骑兵，准葛尔部缺粮便更为严重。而周围的临部才不会傻到借给他粮食把他养肥了来打自己，说不定都在等着他的粮食都耗尽之时，在准葛尔的大草原上占一块儿地盘儿呢。策旺阿那布坦现在是内忧外患，胤禩的出现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转机。若是进行得顺利，驯服这头饿狼还是有可能的。可是策旺阿那布坦一代枭雄会乖乖地听任别人摆布么？皇上轻轻叹了口气：胤禩这次是凶多吉少呢。
　　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妃嫔们的营帐。李福全刚要喊，便被皇上压了下去。他笑了笑，小声道：“咱们看看德妃在干什么呢。”
　　难得见皇上一脸的孩子气，李福全忍着笑，退到了后面。皇上悄悄的走到德妃帐外，却见一个单薄的宫女跪在帐外，许是跪了许久了，身子微微晃着，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李福全见皇上脸上不太好，便叫过一个站班小太监问道：“这丫头犯了什么错儿呀？”
　　那小太监支支吾吾了半天，两人才听得明白。原来是德妃叫她来问话，可这丫头来得不巧，德妃还没睡醒，便只能在帐外跪等，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皇上皱了皱眉道：“不是她把人家叫来的么？怎么会没睡醒？”
　　李福全也不敢说什么，只喏喏的应着。
　　皇上冷冷哼了一声，转身边往回走。李福全看了那宫女一眼，叹了口气，对那小太监说：“去里面报一声吧。就说万岁爷来过了。”
　　“万岁爷？”那小太监一惊，忙跑了进去。
　　德妃忙忙地赶了出来，却已见不到皇上的影子。她呆呆的出了会儿神，绿荞拉了拉她的衣袖，向一旁跪着的乌夜努了努嘴。德妃瞥了乌夜一眼，叹了口气，道：“让她回吧。”

　　只说皇上回到御营，却见胤褆已在帐前等候，便问道：“有什么事么？”
　　胤褆道：“儿臣也没什么事。只是最近儿臣听说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皇阿玛。”
　　“说吧。”皇上说着，一低头进了营帐。
　　“哎。”胤褆忙跟了上去，低声道，“儿臣听说，前些日子的时候，八弟妹去宫中的浣衣房打了一个宫女，说是跟老八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皇上斜眼瞅了瞅胤褆。胤褆忙低下头，道：“八弟做的太不像话了，竟跟宫女勾搭在一起，宫里边儿都传遍了。儿子这么说只是为皇阿玛，为咱们皇家的脸面着想，没有针对八弟的意思。”
　　皇上冷笑了一声，道：“为了皇家的脸面？那你说该怎么做？”
　　“儿臣听皇阿玛的。”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哪儿？”
　　“儿臣可以代皇阿玛去一趟准葛尔部，把八弟带回来。”胤褆一脸真诚地看着皇上。
　　皇上盯着他看了半天，点头道：“好哇！真真是朕的好儿子。”
　　胤褆心中一喜，笑道：“儿臣愿为皇阿玛分忧。”
　　“嗯……”皇上点头笑道，“你的弟弟正在准葛尔部为咱们大清卖命，你还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什么皇家的脸面。把他从策旺阿那布坦的宴席上拉回来是顾全脸面？你满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尽力压着火，声音不大，听起来倒像是语重心长地教诲。
　　胤褆已然吓得跪到地上，哆哆嗦嗦地道：“皇……皇阿玛……”
　　“朕不想见你，滚出去！”皇上缓缓地闭了眼，不再说话。
　　胤褆垂着头退了出来，抬头见李福全在帐外候着，似笑非笑，顿时脸红到脖子根，灰溜溜地走了。

　　乌夜昏昏沉沉地抬头看着天上缓缓飘着的云彩，愣了半天。
　　“你总算回来了。还好没事，我担心得什么似的。”旌湄笑着拍了下她的肩。
　　乌夜见是她，舒了口气，轻轻道：“许是伤了风，头有些晕呢。”
　　旌湄忙将她搀进营帐，道：“德主子跟你说什么了？”
　　乌夜低下头道：“没说什么。”
　　“什么意思？那她叫你去做什么？”
　　乌夜摇了摇头，眼泪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旌湄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便不再追问，默默地扶她上了床。乌夜淡淡地自语道：“许是再也回不去了呢。”
　　“……你别想太多……”旌湄看着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忽地想起了什么，匆匆跑了出去。
　　乌夜直直的盯着床帐顶端的帷幔，叹道：“三年了，再过几个三年就能出宫了。然后回家……可是，家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