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24、浣衣房 胤禛抬头看

　　这边胤禛辞了德妃，将承韵送到宫门口又折回来。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他那青黑色的缎袍被风吹得向上掀起，天边青灰色的云彩正慢慢地压过来，惨白的日头在云中若隐若现。他抬起头，见到满汉双文的“浣衣房”三字，正犹豫间，却听到一声“四爷。”他于是转过头，却见一个身穿蓝灰色长袍的太监自园子里面走出来。这太监四十岁上下年纪，粉嫩的脸上微有细褶，小眼长鼻，讨好地笑着，眼睛眯成了一道细小的缝儿。胤禛见他谦恭有礼，想必是这里的管事儿太监，便点了点头。
　　这人正是秦玉。未等胤禛开口，秦玉已道：“奴才秦玉，是这儿的管事。您老人家一来，咱们这儿真是蓬荜生辉哩。爷快别在这儿，恐着了凉，跟我到里屋儿坐坐吧。”说着，已将一只胳膊伸了过来。胤禛于是搭着秦玉的胳膊，随着他走了进去。
　　至正堂，秦玉忙用衣袖将红木椅子擦了又擦，才扶着胤禛坐下，又要去倒茶，胤禛道：“不用倒茶了。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儿。”
　　秦玉应着垂手立在一边。
　　胤禛看了看屋内破旧的摆设，道：“你们这儿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回爷的话，在您看来洗件儿衣裳不过是件小事儿，可在咱们这儿就是件天大的事儿呢。”说到自己的本行，秦玉有些自得，不觉话多了起来，“您甭觉得好笑，您瞅瞅，咱们浣衣房，其下又分四个事房，每房负责一道工序，有专事搓洗的，有专事熨烫的，有专事缝补的，还有专事熏香的。事房下又分为几班，一班分十人，每个事房根据做活儿的轻重分给不同的班。像是活计最重的专事洗衣的事房有九班人，分上中下三等，上三班分管着万岁爷、太后、太子爷和太子妃、各宫主位、众阿哥、妃的衣物；中三班分管着各宫庶妃、东宫侧妃、嫔、贵人、常在、答应的衣物；下三班便分管着一等太监、宫女、二等太监、宫女、三等太监、宫女的衣物。至于那些不入流的太监宫女，咱们这儿就不管了。像活计最轻的专事熏香的事房，则只需两班人，一班负责主子们的衣物，一班负责奴才们的衣物。我说了这么些，爷许是听腻了吧。”
　　胤禛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这小小的浣衣房里竟还有这么多的分派。你们每月能分得多少例银呢？”
　　秦玉道：“咱们这儿的例银太少，若按月都分不到几个钱，所以是按年给的。我是二等太监，算是这局子里分得例银最多的，不多不少这个数。”他说着，伸出十个手指。
　　“十两银子？”
　　秦玉道：“这十两银子在这局子里已经是最多的了，再往下边儿的太监宫女，得的那点儿例银，就跟没有一样，好在宫里管吃管住，咱们也不在乎这点儿银子。”
　　胤禛皱了皱眉：“内务府那边儿记的可不是这个数儿。”
　　秦玉道：“四爷不是内务府这边儿的人，不知也是常理。市面儿上有首歌谣，都传了好长时间啦：内务府门有两个，堂堂前门烂菜多，后门连着索相府，大鱼大肉往里搁。奴才听说，内务府有两本帐，一本红皮儿的是索额图自己手里拿着的，还有一本蓝皮儿的是给上头看的。估计您看到的是那本蓝皮儿的。人家都说索大人……”
　　“够了。”胤禛怒道，“你一个浣衣房下贱奴才，竟敢出言不逊，污辱朝廷一品大员，混淆视听，你该当何罪？”
　　秦玉吓得两腿一软，跪道：“奴才该死！”
　　胤禛起身走到秦玉身边。秦玉吓得浑身直打颤。胤禛道：“你久在这宫中，应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刚才这些话，我若认真起来，便是治你个死罪也不为过。”
　　“四爷说的是。奴才是老糊涂了。”
　　“好在你是与我说了，我只不与你计较，若是同别个人说了，过后再传到索大人耳朵里，你脖子上的脑袋恐怕就保不住了。”
　　秦玉忙把头磕得梆梆响：“奴才谢四爷救命之恩，今后若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您只管说一声，奴才一定唯命是从。”
　　胤禛笑了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只要你有了这份心就够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凡事都要经经脑子，主子间的事儿你少管，莫要胡说。”
　　秦玉道：“奴才明白，奴才一定不辜负主子的一片苦心。”
　　胤禛点点头：“我也该走了。你记着我的话便是。”
　　秦玉送走胤禛，这才颤巍巍的擦了一把汗，心道：“果真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德英儿因得了胤禛的令，守在神武门外，眼看着雷电交鸣，雨越下越大，却依旧不见胤禛的身影，不由有些急，便从站班侍卫歇脚的房里拿了把伞，向宫里走去，边走边喊着：“四爷。”
　　他走到假山旁，见胤禛蹲在那里愣神儿，忙跑了过去，道：“爷，咱们回吧。着了凉可怎么好？”
　　胤禛却不理会，往湖里一颗一颗丢着石子，在湖面上荡起一层层水漩儿。德英儿又叫了几声爷，见他仍旧不说话，没办法，只得尽力撑着伞帮他挡雨。雨点如石头般砸在德英儿身上，他缩着脑袋顺了胤禛的目光望去，看到湖面上溅起的一朵朵水花。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湖面已恢复了平静，硕大的荷叶儿上还残留着一洼一洼的雨水，残水自假山顶端一层层地渗下，一滴滴地落下来，打在下面的石阶上，发出嘀嗒的响声。胤禛抬头看了看德英儿，道：“回吧。”
　　德英儿忙收了伞，扶起胤禛。胤禛因蹲得久了，两腿有些麻，德英儿便搀着他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会儿，两人才蹒跚着出了宫，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