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23、翠蝉 胤祯走进东

　　胤祯走进东暖阁的时候，皇上正向李福全儿吩咐出巡的一应准备：“把新贡进来的兽皮，做狼皮筒子皮袄一件，沙狐皮筒子皮袄一件，袖用雨缎，身用零宁，做时不可太紧了，先前做的那件野狐皮筒子皮袄做得太紧，朕穿着很是不堪，这次须要小心些。另给随驾妃嫔各做棉衣一件，棉纱衣一件，锻面斗篷一件，要量身做，切不可马虎。”
　　李福全一一应着，见胤祯走了进来，忙躬身道：“十四爷。”
　　胤祯恭恭敬敬地跪下向皇上请了个安。皇上瞥了一眼胤祯，问道：“什么事？”
　　“儿臣这次来……”胤祯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儿臣是想来问问，这次行围的彩头儿是什么？”
　　皇上看了看他，道：“这次的彩头儿，等到了围猎那天你就知道了。没别的事儿，你就跪安吧。”
　　胤祯诺诺地退了下去，皇上叹了一声，道：“尽想着这些没有的东西。”
　　胤祯出了暖阁，一拳打在自己的脑袋上，自语道：“想说的没说，不想说的倒说了。”
　　身后的茵艾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胤祯回过头，看了茵艾半天，问道：“你是新来的？叫什么？”
　　茵艾歪着头，眨了眨眼睛，道：“‘想说的没说’，十四爷想说什么？”
　　胤祯笑了，煞有兴趣的转过身，道：“你还没回答我呢。我凭什么告诉你。”
　　茵艾挑了挑眉，道：“十四爷若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也没那么大好奇心。”
　　胤祯点了点头，慢慢逼近茵艾，她忙后退了一步，抵在身后的柱子上。胤祯笑了笑，也跟着上前一步，低下头，呼出的气扑在她的鼻尖儿上，搞得她的鼻子热辣辣的痒。他压低了声音道：“爷想说，不要对着别人挑眉毛，容易让人误会。”
　　这时，听得里面唤了一声：“茵艾。”茵艾忙“哎”了一声，推开胤祯，捂着脸跑了进去。
　　胤祯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刚进了永和宫的大门，胤祥就远远的看见十三格格和十五格格两人坐在石桌前下棋，便凑了过去。十五格格正为着下一步棋犯愁，见胤祥来了，忙站起身迎了上去，拉着胤祥的衣袖撒娇的说道：“哥快来救救我。十三姐姐已经赢了我好几盘了。”
　　胤祥看了看那盘棋，忽地大笑起来。十五格格心下觉得奇怪，不由问道：“怎么了？”
　　胤祥捂着肚子，已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媛儿你知道么？再有一步棋你就赢了。”说着，他将“车”向前推了两步。
　　十三格格瞅着棋盘愣了半天，愤愤地说道：“哥，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你这一步棋，十四哥送我的翠蝉就没有了。”
　　胤祥挠了挠头，问道：“什么翠蝉？”
　　十三格格道：“十四哥前两日从棋盘街淘到的宝贝，说是蝉与我的小名儿同音，便送给我了。这下倒好，叫媛儿这丫头赢了去，肯定过不了几天儿翅膀就没了。到时候叫我怎么跟十四哥说来？”说着，拿出一只玉雕的翠蝉。
　　胤祥接过那翠蝉，仔细瞧了瞧，道：“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儿瑕疵，果真是宝贝。”
　　十五格格一伸手抢了过去，挑着眉毛笑道：“姐姐，愿赌服输。”说着，捧着那翠蝉蹦跳着跑开了。
　　胤祥见十三格格眼里闪着泪光，便拍着她的肩安慰道：“婵儿，这次是哥的不对，赶明儿我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十三格格道：“你不懂。”说完便抹着泪儿走开了。
　　胤祥莫名的有些心酸，讪讪地走进正殿，见德妃正与承韵拉着家常，胤禛也坐在一旁，便跪着向德妃请了个安。德妃笑着道：“宝萱在里屋儿呢，快进去吧。”
　　胤祥对胤禛和承韵点了点头，便向里屋儿走去。胤禛看着他，忽地叫了声：“胤祥。”
　　胤祥转过头，问道：“有什么事儿么？”
　　胤禛笑了笑道：“没什么。你昨儿晚醉得都不省人事了，把这个玉佩落在明月楼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乳白色雕龙玉佩，其上打着金黄的穗子。
　　胤祥见了，忙接过玉佩别在腰间，笑着说：“可多亏了四哥。我今儿早上找了好半天呢。”他转身掀开门帘，见宝萱盘腿坐在床上，身上披了件深栗色半旧的棉袄，便笑着走上前，夺过她手中的羊皮毡子，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问道：“这是做的什么？”
　　宝萱笑道：“快给我吧，原就是给你做的。把这羊皮毡子搁在马鞍子上，你坐在上面会舒服些。还有些边角就做好了。”
　　胤祥将毡子还她，也脱鞋爬到床上，趴在小几上，瞪着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瞅着宝萱。宝萱只当他不在，还是一心做着针线。
　　过了一会儿，胤祥觉着无聊，便问道：“你阿玛在太仆寺还习惯么？”
　　宝萱叹了口气道：“能有什么不习惯的，到哪里都闲人一个。”
　　胤祥道：“你别这样说，你阿玛现在到底是个六品主事，大小也比那些闲散旗人强些。”
　　宝萱点头道：“我心里也清楚。阿玛他本就是什么事都干不成的人，大字不识一个，又不会武，四爷能为他找到这么一个清闲差事，每年拿着几十两银子的俸禄，不缺吃不缺喝的，到底是我们的福分。”
　　胤祥笑道：“谁说你阿玛什么事儿都干不成？他将十三福晋调教得这么乖巧，人见人爱，我还要谢谢他呢。”
　　宝萱听了，羞得脸红到耳根，放下手中的针线便爬过来，抓着胤祥乱打一气，道：“谁要做你的十三福晋，嘴上这般不干净，小心长得满口是疮。”
　　胤祥双手抱住头，笑道：“皇阿玛都准了的事，你倒反悔了。大胆萱儿，你想抗旨不成？”

　　胤禛见胤祯不在，便问道：“怎么没见着十四弟呢？”
　　德妃说：“他呀，比你们来得还早哩，现在正在你皇阿玛那儿呢，好像要求你皇阿玛给他个事儿做，过会子就回来了。”
　　承韵道：“说得也是，十四叔今年有十五了吧。四爷也是十五岁奉的差呢。”
　　德妃笑道：“胤禛当年可没用求，他皇阿玛就直接把他调到吏部去了，跟着张英学了不少东西吧？”
　　胤禛听着这话里的一股子酸意，心里颇不是滋味，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承韵见胤禛低头不语，便笑着接过话茬儿，道：“额娘别担心，皇阿玛对十四叔也好得很呢，定会给他安排个好差事。”
　　德妃笑着说：“借你吉言，胤祯若是知道，一定谢谢你这好嫂子。”
　　胤祥和宝萱二人自里屋儿走了出来。胤祥道：“额娘，四哥，四嫂，我要告辞了。”宝萱忙道：“我送送他。”
　　德妃听了，笑道：“快去吧。”
　　承韵见他们走远了，笑着说：“十三叔和宝萱姑娘两个人一天到晚如胶似漆的，分开一会儿都不行呢。”
　　德妃道：“萱丫头虽说长了胤祥几岁，却是个明事理的人，为人憨实，倒也配得起他。”
　　承韵道：“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一个人来，名字叫郝佳•乌夜的，原先是怡心殿的丫头，现在在浣衣房里当差，品性儿是没得说，文墨之类不让咱们家的阿哥们。”
　　德妃道：“果真有这样的人，那我可得瞧瞧。”
　　承韵看了看胤禛，道：“这乌夜与四爷是从小的情分。四爷心里一直惦念着，承韵见了觉得心疼，这次来就是想为四爷求得这么一个人，希望额娘能成全。”
　　德妃瞅瞅胤禛，又瞅瞅承韵，笑了笑，刚要说好，却听得一旁的绿荞轻轻咳了两声，便道：“过两日我就要随驾出巡了，这阵子忙得紧，等从塞外回来再办这档子事吧。胤禛，你不急吧。”
　　胤禛道：“不急。额娘先忙出巡的事要紧。”

　　胤祥和宝萱一直走到园子门口才分了手。宝萱正往回走，却碰上了胤祯，便做了个福：“十四爷。”
　　胤祯双手扶起宝萱道：“嫂子该叫我十四叔才对。”
　　宝萱笑了笑：“十四爷又拿我取笑。”
　　胤祯道：“是我的不对。嫂子这是刚送过十三哥回来么？”
　　“嗯。”宝萱听着胤祯一口一个“嫂子”，颇觉得不好意思，一心要找个话儿岔开，便道，“德主子在里面儿等着爷呢。四爷、四福晋也来了，在里边儿陪着主子说话儿呢。爷快进去吧。”
　　胤祯想了想，道：“我不进去了。你见着婵儿了么？”
　　宝萱摇着头道：“半个时辰前还在这儿下棋呢，后来也不知去哪儿了。”
　　胤祯听了，道：“嫂子，我先告辞了。”便匆匆走开了。
　　宝萱转过身，想到那几声嫂子，摸了摸发烫的脸，忍不住偷偷笑了。

　　却说莺儿急匆匆地找到月溶，道：“溶姐姐，可怎么办才好？雪儿自今儿个一大早儿便什么都不吃，只是‘呜呜’地叫唤，也不只是中了什么邪了。”
　　月溶一听，斥道：“怎么不早说？那可是爷的宝贝，若出了事，你我担得起么？”说着，匆匆向偏房的暖阁走去，迎面正碰上胤祥，忙做了个福。
　　胤祥问道：“这是怎么了？”
　　“雪儿……好像病了。”月溶低声道。
　　胤祥听了，忙走进暖阁，见雪儿静静地趴在地上，两只眼睛无神地半睁着，对旁边的满满一小碗肉连凑也不凑。胤祥轻轻抱起雪儿，雪儿抬头看着胤祥，呜呜叫了两声。胤祥心疼地抚了抚雪儿的柔软的长毛，对月溶道：“快去请太医来。”
　　月溶听了，忙跑了出去。德顺儿见了，笑道：“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便掀开帘子，见胤祥正抱着雪儿发呆，便走上前轻轻唤了声：“爷。”
　　胤祥见是德顺儿，忙问道：“怎么样了？”
　　德顺儿道：“用了爷送去的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听那秦玉说……”
　　“说什么？”
　　“说八爷的贴身太监名叫德福儿的，来看了姐姐两次。上一次倒没怎么着，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可昨儿又来了，说什么也要把个翡翠玉扳指给姐姐赔罪呢。姐姐没收，那德福儿就给了秦玉，叫他一定转交给姐姐。这秦玉叫我来问问爷，这事儿该怎么办。”
　　胤祥低下头，轻轻蹭着雪儿的毛，道：“叫他还回去。”
　　“哎。”德顺儿应着退到门口，踌躇了一会儿，道，“爷，德顺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
　　“德顺儿觉得，姐姐若是能跟了八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八爷再怎么说也是个贝勒，府上的侧福晋总比浣衣局那里的薰房丫头强得多，大小也是个主子，不用再干那些个粗重活计，也算是姐姐的造化了。”
　　胤祥看了看德顺儿，道：“你只想着八爷是个贝勒，却忘了那八福晋是个什么样的人。夜儿跟八哥还没怎么着，那昭凝就已经是个打翻了的醋坛子，从里到外的冒着酸气儿，若是真的进了贝勒府的门儿，还能有什么好儿？再者说，你怎么就知道八哥是真的喜欢她？我看他不过是图个新鲜，过几天也就丢到脑后去了，到时候伤心的还是夜儿。”
　　德顺儿听了，忙点点头道：“爷说的是。是奴才想的太少了。”
　　胤祥见德顺儿走了，望着雪儿道：“真想把你藏在袖兜里，不让别人看见，这样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