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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扳指 浣衣房里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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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房里忙成一团,莲心吩咐着一班人将衣服一件件自熏笼上拿下来,又一件件挂起,这才松了口气,接过乌夜奉上的香茶,一古脑儿的喝了进去,回头没见着旌湄,便问道:“旌湄呢?”
乌夜道:“没见呢。许是有什么事儿紧赶着出去了吧。”
莲心道:“这一大早起来便没了人影儿,倒是什么事儿呀,非赶在最忙的这几天儿。咱们这一班本来人手就不够使唤,这丫头还天天儿的往外跑。”
秦玉刚掀开帘子,一股热气就迎面扑了上来,还夹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禁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莲心见了,忙放下手中的茶,迎上去道:“公公,御用的衣物快得了,过会子我便让他们给送到乾清宫去。各宫主子的可能还要些时日。公公可还有什么吩咐么?”
秦玉仰头扫了一眼满房挂着的衣服,微微颔首:“你做事我向来放心。我只提醒你一点,这熏香的质地你可得盯紧喽,稍次些的全都换下来。主子们的身子骨儿可都金贵着哪。”
“公公您且放心吧。这些香都是我亲自在香房里边儿选出来的,绝对不会出什么事儿的。”莲心道。
“那就好。”秦玉笑着说,“说话儿出巡的日子就到了,先把德主子还有其他随驾主子的衣物弄好,其余主子的等过了这阵子再忙活吧。”见乌夜站在一旁,便道,“夜儿你来一下。”
乌夜看了看莲心。莲心笑道:“快去吧。我一个人儿还应付的来。”
乌夜于是跟着秦玉走出屋子。秦玉回头瞧了瞧她,问道:“夜儿,你到底用什么法子让这么些人都围着你转?”
乌夜一听,不禁愣住了:“公公这话什么意思?”
秦玉笑着摇了摇头:“快去正堂吧。福公公又找你呢。”
德福儿端详着手中的扳指,心中正想着要怎么开口才好,就见乌夜已经走了进来,便笑道:“夜姑娘,我又打搅了。”
乌夜福了福,道:“公公今儿个来,可还有什么指示么?”
德福儿笑道:“我知道姑娘是个爽快人儿,昨儿我把姑娘的话跟我们爷说了。我们爷听了,对姑娘很是赞赏,说姑娘识大体,还说叫我把这翡翠玉扳指儿赏给姑娘,聊表心意。”
乌夜看了看那扳指儿,忙福下身子道:“奴才受不起,公公还是拿回去吧。”
德福儿冷下脸,道:“姑娘这是看不起八爷么?甭说这扳指儿价值不菲,便是一文不值的破石头,但凡八爷赏的东西,这宫里的奴才怕是还没有人敢拒之不收呢。”
乌夜看着德福儿冷冷的模样,笑道:“公公这番话果真是冤枉我了。这翡翠玉扳指通体晶莹,想来也是八爷心爱之物,若是给了奴才,公公不怕再生出什么是非么?”
德福儿听了,心里细细一琢磨,也觉得有理。乌夜见德福儿不语,又接着说:“八爷是堂堂的大清贝勒,奴婢是这浣衣房里一个卑微宫女,几年也见不了一面,奴婢若是受了这扳指,难保别人不会往歪了想,这宫里人多口杂,传出些个难听的话儿来,倒是谁能担得起呢?这些还是其次,八福晋若是知道了,奴婢倒不是怕再挨一顿打,可八爷的面子再往哪儿搁呢?公公现在非要奴婢受了这个扳指儿,到底是为了八爷好呢,还是害了八爷,公公仔细想想吧。”乌夜说完,见德福儿皱着眉头一声不吭,便做了个福悄悄退了出去。
秦玉走进来,却见德福儿在那里望着扳指发呆,便问:“公公的事儿办完了?”
德福儿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秦玉,摇着头直叹气:“也不知怎的,这丫头说得头头是道。我倒真糊涂了。我这原是给八爷办事儿的,倒成了害八爷了。”说着,将扳指儿塞给秦玉:“我说不过她,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一定要让那丫头收下。我德福儿忘不了你的好儿。”
秦玉笑着送走德福儿,瞅着手中的扳指,用衣袖仔细擦了擦,道:“真是个宝贝,怎么就不要呢?”
乌夜从正堂出来,回到熏房里,旌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乌夜忙凑了上去,帮着她一同扽起一件银灰色锦缎大斗篷。旌湄见是她,笑道:“你来啦。”
乌夜装出一脸的严肃,问道:“你前晌儿干什么去了?”
旌湄轻轻捏了一下乌夜的鼻子,道:“小丫头,敢训你姐姐,想要造反不成?”
乌夜眯起眼睛,晃着脑袋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快告诉妹妹,你是不是去见他了?”
旌湄瞟了一眼周围,凑到乌夜的耳边,低声道:“他跟我说,等这次出巡回来,就封我做侧妃。”
乌夜听后不禁一愣,侧妃虽说只是东宫庶妃,可家势却也是极为重要的。将来太子继承了大统,这侧妃少说也会封为一宫主位,旌湄虽是旗人,却是浣衣房里的下等奴才,皇上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倒是不一定会管,可心里不痛快是一定的。太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旌湄见乌夜呆在那里,便拽了拽她的衣袖,问道:“怎么了?”
乌夜笑道:“太子爷不是说笑的吧。”
“你不信?”旌湄从怀里拿出一支金凤玲珑钗,“你瞧,这是他送我的。算是信物,这还能有假?”
乌夜将那凤钗反复瞧了瞧,道:“我不是不信他,只是觉得不太可能。就算是太子愿意了,索大人会同意么?”
旌湄道:“是太子爷要封我为侧妃,关旁人什么事?夜儿你莫要想得太多了。”
乌夜见旌湄一心只在凤钗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冲她笑了笑,又低下头专心做事。
旌湄道:“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才说出这些话来。夜儿你放心,凭着咱俩这几年的情谊。待我做了侧妃,一定把你也接到毓庆宫,再让太子爷将你也纳了妃,这样咱们就永远一处了。”
莲心走过来敲了一下旌湄的脑袋:“丫头,又想美事儿哪。”
旌湄忙将凤钗揣进怀里,笑道:“若我将来真有什么美事儿呀,一定记着姑姑您这些年对我们的好儿。”
莲心笑道:“姑姑我不指望你将来,就盼你现在好好干活儿,少偷点儿懒,我呀就烧香拜佛喽。”
吴京匆匆地来到宁毓园,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正要骂,见是琴羽,忙换了笑脸道:“羽姐姐,爷回来了。”
琴羽忙道:“快点儿,主子等着呢。”
吴京于是跟着她来到正房,见了承韵,忙上前打了个千儿:“主子。”
承韵道:“怎么样?”
吴京道:“爷回来后,没在书房呆多长时间,就过往涵福晋那边儿去了。”
“又去她那儿了?”承韵叹了口气,又问道,“爷今儿个心情怎么样?”
吴京想了想,道:“奴才也看不出有什么来。福晋还不清楚么?爷心里有什么事儿,从来不挂在脸上。不过,今儿爷的面色微微有些发红,许是在十三爷那儿吃了点儿酒。”
承韵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吴京忙应着退了下去。承韵见吴京走出了房门,对琴羽道:“你去涵福晋那儿把爷叫过来,就说我有话儿要跟他说。”见琴羽动也不动,问道:“怎么还不去?”
琴羽抬起头,道:“主子,就没有旁的法子了么?主子这样做,虽是暂时挽回了爷的心,可……这却是引狼入室之举呀。”
承韵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是我又能有什么法子?涵福晋那模样,便是十个我也及不上,再加上她又刚生了儿子,爷更是宠她,这两个月里只去她的嘉懿园,别的福晋那里一次也没去过,更甭说咱们的宁毓园了。原以为她还会在爷面前说我的好话儿,她倒好,得了势便越发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全然忘了往日的情分。我只恨自己当初太天真,竟会信了她这种人。”
琴羽道:“涵福晋对不住您。可主子不要气糊涂了才是。涵福晋再怎么得宠,终究只是凭了自己的一张脸,长久不了的。过不了三年,爷新鲜过这阵子就把她放下了。主子可是嫡福晋,到时候怎么整治她都没有人管。可要是把宫里那位请进来,恕奴才多句嘴,凭着她跟爷从小的情分,别说是三年,便是三十年,主子也争不过她呀。”
承韵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自有办法对付她。你只把爷叫来便是。”
琴羽还要说什么,见承韵闭了眼,只得叹着气走了。
话说琴羽来到嘉懿园,见德英儿和玉涵的大丫头婉儿在门口的阶上坐着闲聊,屋内传来阵阵的笑声。德英儿见了琴羽,笑着问道:“姐姐有什么事儿么?”
琴羽笑道:“福晋说有事儿找爷。你进去说一声吧。”
“好嘞。”德英儿说着站起身,隔着门对里面说道:“爷,福晋说找您有事儿呢。”
只听里面胤禛说道:“知道了。”过了许久,才见胤禛走出来,问琴羽道:“福晋有什么事儿?”
琴羽道:“奴婢也不清楚。”
胤禛点点头,对里面说道:“我过会子再回来。”
胤禛走进房里,见了承韵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承韵道:“爷可知前些日子八福晋去宫里闹的事儿么?”
“知道。”胤禛接过琴羽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赞道,“琴羽泡的茶可越来越香了。韵儿的手艺算是没失传。”
琴羽笑了笑道:“福晋教得细。便是再笨的人,经福晋这么悉心调教,也该学会了不是?”
胤禛道:“话说得没错。”
承韵却不理会,追着问道:“爷不想着让皇上知道这事儿么?”
胤禛斜眼看了看她,道:“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么?”
承韵见胤禛并没有要继续谈下去的意思,便对琴羽使了个眼色,将众人屏退。胤禛有些纳闷儿,却也并未说什么,只是瞅着承韵,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承韵见琴羽将门自外面关上了,这才直截了当地道:“爷知道八福晋打的是什么人么?”
胤禛笑了笑:“莫非这人跟你沾些亲?”
承韵不由心里有些气,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为了他着想。她于是道:“是跟我沾着些亲的。”
“很近么?是哪边儿的亲戚?”
承韵点头道:“很近。是爷这边儿的。”
胤禛不由奇怪。他是皇亲,怎么会有个浣衣房里的亲戚。他瞅着承韵,想看出些什么来。只见承韵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道:“她叫乌夜,老姓儿郝佳氏。爷还记得么?”
胤禛猛地站了起来。承韵知道自己的话奏了效,不由笑了,也跟着站了起来,轻轻拉过胤禛的手。胤禛下意识的抽了回来。承韵于是扶着他坐下,道:“承韵知道,爷跟这夜姑娘是从小的情分。若不因了那档子事儿,夜姑娘怕是早就进了咱们府上了。现下既然找到了她,我想着是不是去跟额娘说说,把她接进府里来。也免了爷的相思之苦。”
胤禛呆呆的看着地面,半晌才道:“她这些年一直在那种地方么?”
承韵不禁有些心酸,她说了这么许多,他竟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叹了口气道:“想来夜姑娘也真是可怜。当年在怡心殿,虽说只是个宫女,但爷和十三阿哥待她是何等的娇贵,受不得一点儿苦,整日里读书习字,吟诗作画,倒像是半个主子。可后来,在浣衣局里一呆就是三年,也不知夜姑娘是怎么熬过来的?承韵想着,爷若是答应了,赶明儿我就去求额娘,把她要过来。”她说着,看了看胤禛,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之中全然没了往日的防备,忙转过头,脸上有些烫,“只是按她的身份只能先做我这里的通房丫头,待过些日子,爷再封她做格格、侧福晋什么的,到时候便是名正言顺了。”
胤禛听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道:“难为你想得周到。老八这事儿我原本就没想着管。我原想着,老八和昭凝两个在皇阿玛心里的地位不是这一件事儿就能动摇得了的。若是较起真儿来,皇阿玛觉得我心存嫉妒反倒不好了。再者,我不管,自会有人沉不住气去告诉皇阿玛,我倒乐得脱了干系。”
承韵笑道:“爷原来不知道这事儿还牵扯着夜姑娘,现在知道了,这事儿就不得不管了。”
胤禛看着承韵,有些不相信这话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便问道:“这话怎么说?”
承韵笑了笑:“爷刚才也说,肯定有人会把这事儿告诉皇上。那个人也很清楚,这件事儿决不能随便找个太监宫女什么的悄悄地透给皇上,因为凭着皇上对八阿哥和福晋两人的宠爱,一定会装着不知道,顶多是给他们俩提个醒儿也就罢了。所以他必须亲自告诉皇上,这样皇上碍着面子就得给他个交待。八阿哥遇上这事儿,惟有把大部分过错推到夜姑娘的身上,才能保住自己和八福晋。可怜夜姑娘,别说是挑拨主子间的关系,便是治她个媚主之罪就能要了她的命。所以,爷一定得管。不但要管,还得管得天衣无缝。不能让八爷知道,更不能让太子爷知道。他们中任何一个知道了,那么爷就摆明了是八爷的人,今后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那你说说,我得怎么个管法儿?”
“九阿哥、十阿哥自不用说,十四阿哥还有更小些的阿哥们都年轻不知事,想不到这一层,爷也不用管他们。三阿哥五阿哥都是正人君子,儒家的那些个条条框框把他们困得死死的,他们也不会去说。至于太子,按照他的性子倒是极有可能,只是他背后有索额图这个谋士在,就决不会轻举妄动,一定是跟爷想的一样,等着其他人去捅这个马蜂窝,绝对不会以身犯险,所以爷也不用担心。数来数去,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大阿哥,爷只要把他稳住,等夜姑娘进了咱们府上,别人想再说些什么,起码要顾及爷和八阿哥两个人,夜姑娘的命就算保下了。”
胤禛道:“你怎么就认定,只有这几个阿哥会说,其他人不会说呢?”
承韵想了想,道:“爷说的是各宫娘娘吧。这事儿到不好办了。依我看,额娘倒是能说得上话儿。该怎么跟额娘说呢?”
胤禛皱起了眉头,道:“额娘那里你也不用去说了。悠悠之口,光凭咱们是堵不住的。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把她接进府里。老八若真如旁人所说是个君子,就不会把错儿推到夜儿身上。”说着,他起身走到门前,“我胤禛,就赌老八是个君子。”
“明儿个,爷去见见她么?”
“不见,等她进了府再见也不迟。”他转过身,对承韵笑着说,“明儿我陪你去见额娘。”
云开雾散,月光透过院子里树叶的缝隙射进园子里,洒了一地。胤禛抬头望着如银盘一般的圆月,慢慢伸出一只手,月光流过指缝,泻在地面上。
……
那时候她还小。那天晚上,他见她弯腰扫园子,觉得奇怪,便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扫?’她抬头见是他来了,微笑着直起身子,指着地面问道:‘四爷觉得这月光美么?’他看着青石板地面上泛着的点点银光,说:‘美。’她欣慰的擦着脸上的汗珠儿,笑着说:‘赶明儿四爷的生日,我就把这个送给四爷。’他看着她,想对她说这月光是扫不起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个“好”字。她于是弯下腰,沙沙地扫起来。他就站在她身边儿,静静地看着,那晚之前他从未留意,原来月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那么好看。
……
德英儿仰着脖儿,也眯缝着眼看着那月亮。婉儿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刚要说话,却被婉儿捂着嘴拉到了园子外面。婉儿瞅了瞅里面的胤禛,问道:“爷这是怎么了?涵福晋等了半天了呢。”
德英儿道:“八成儿又是想着姐姐了。婉儿你回去吧。跟福晋说别等了,今儿怕是要在怡夜阁过了呢。”
胤禛回过神,喊了声“德英儿。”德英儿忙应了一声,对婉儿道:“快回吧。甭等了啊。”
胤禛见德英儿小跑着过来,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么一会子就不见了人,你这小子还真能偷懒。这两日把怡夜阁旁边儿的园子收拾出来,赐名‘斟月轩’。”
德英儿又惊又喜,问道:“爷的意思……夜姐姐要来了?姐姐要来府上了对不对?爷找到姐姐了?姐姐在哪儿呢?十三爷还有德顺儿他们知道么?”
最后一句话仿佛一瓢冷水浇在胤禛头上。他渐渐冷下脸,喃喃道:“或许……不知道吧。”
德英儿心里高兴,再加上天黑,也没看清胤禛的模样,得了胤禛的话便匆忙跑了开去,嘴里不停地喊着:“吴管事!吴京,吴管事!”
胤禛看着德英儿又蹦又跳的样子,心道:“十三知道了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