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20、三年后

　　三年后

　　“就见一排排的人哪，双手都端着东西，只是用红绸子盖着，看不见是什么，想也是些如意、金碗之类的宝贝。那叫一个气派呢？”浣衣房的小太监小宁子兴奋地描述着刚刚见到的情形，唾沫星子乱溅。
　　“这算什么？不过是小阵仗罢了，哪个阿哥娶福晋不是一排排人跟着去阿哥所那边儿献礼的。九爷的福晋家也算不上厚实的。你没见八爷娶福晋那阵儿，那才算是真的开了眼了，献礼的人从重华门一直排到长泰门，就见明尚额附领着家人在怡禄殿前三跪九叩的，那可是明尚额附呀，恭闵公主的额附呢。昭凝格格就是不一般，便是当年的太子妃怕是也没有这阵势罢。”乾清宫的顾三石说着，眼里放光。
　　“真的么？”
　　顾三石点头道：“自然的，昭凝格格是什么人呢？安亲王的外孙女，安亲王可是先皇帝老主子最倚重的堂兄弟呢。本以为昭凝格格会跟了九爷的，想不到指给了八爷。八爷的额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听说是从这里出去的呢。唉，格格那样的人物倒是可惜了。也不知皇上老爷子心里怎么想的，怎么就指给了八爷呢？”
　　小宁子道：“八爷在皇上面前不是很得宠的么？万岁爷宠他，便把最喜欢的昭凝格格指给他也未可知。”
　　顾三石点点头：“这么说倒也有理。”抬头见了乌夜走过来，笑着道：“烦劳姐姐了。”
　　乌夜将叠好的野狐皮筒子皮袄递给他道：“原应是我们这边儿给送过去的，公公大老远的跑过来取，我们该说谢谢才是。”
　　顾三石道：“这不是过几天就要行围了么。师傅催得紧，叫我来取呢。”
　　乌夜笑了笑，将皮袄的箭袖儿翻过来道：“这箭袖儿许是有些紧了，送来的时候便磨得厉害，我自作主张的给改了下。若是公公觉着不妥，我再改回来，倒也不耽误事儿。公公等一会子便好。”
　　顾三石道：“不用改回去了。姐姐说的哪儿会有错儿呢。”
　　乌夜笑道：“瞧公公这话儿说的。”正说着，只见秦玉推开门，道：“夜儿，你来一下。福公公找你。”
　　乌夜于是跟顾三石告了辞，跟着秦玉走了出去。
　　顾三石见乌夜走远了，便问小宁子道：“夜姐姐跟德福儿是怎么回事儿？德福儿是八爷那边儿的人，跟姐姐八竿子也打不着呀。”
　　小宁子一愣：“八爷的人？”随即又似明白了什么，笑道，“我猜呀，这次八成是八爷要找姐姐哩。”
　　“这话儿怎么说？”顾三石挠了挠后脑勺儿，一脸的不解。
　　小宁子四下里瞅了瞅，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你且不要说了出去。秦公公要是知道了，非把我打死。”
　　顾三石来了兴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那是自然，你还信不过我么？”
　　小宁子这才说道：“你且不知道呢。两个月前，八福晋来这儿闹了。”
　　顾三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八福晋？昭凝格格？”
　　“可不是？谁知道她是中了什么邪了，进了局子就直奔姐姐房里去了，二话不说，叫人把姐姐架起来就打。她旁边儿那个大丫头，长得挺秀气的，没想到拿柳枝子抽起人来，跟外边儿街上的恶婆娘倒也没什么两样儿。咱们秦公公见了，也不敢拦着，只是叫人去找宜主子。宜主子来了，指着八福晋说了一通，说什么主子跟奴才较什么真儿。还说便真是气不过，也不该亲自动手之类的话。八福晋这才作罢，走的时候，还踢了姐姐一脚，说是再敢见八爷，就把她的眼珠子剜出来。哎呀，想不到八福晋粉雕似的人儿，说出来的话这么恶毒。可见是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
　　“有这事儿？”
　　“公公你是御前的人，自然不晓得。宜主子和良主子二人合力把这事儿压下了，就怕传到万岁爷耳朵里去。你想想，八爷和福晋是万岁爷硬给指的婚，才大婚不到一年便出了这种事儿，不是摆明了给万岁爷没脸么？不管八爷跟姐姐之间有没有事儿，但凡万岁爷知道了，八爷还能有好儿？宜主子当时就撂下话儿了，说是谁要传了出去，便是跟延禧宫过不去，延禧宫定是放不过他。宜主子走后，咱们见夜姐姐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还以为没气儿了呢，都吓得跟什么似的，啥也不知道了，到底秦公公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走上前试了试，道：‘还有气儿呢，快抬到床上去。’咱们这才缓过神儿来，七手八脚地把姐姐抬了上去。姐姐这一躺就是一个多月，前儿才好些了呢。”
　　顾三石道：“只是八福晋怎么会找上夜姐姐的呢？姐姐跟八爷应是没见过什么面吧。听你说的，倒像是福晋怀疑两人之间有什么事儿呢。”
　　小宁子道：“我看哪，许是八爷待福晋不好。八福晋便找了个碴儿来向八爷示威的。咱们夜姐姐便成了这个碴儿，真是可怜。”
　　顾三石摇摇头：“不可能。八福晋便是再蛮横，也不至于凭空弄出个事儿来，叫大家脸上没光。再者说了，福晋便是要找碴儿也不会想到浣衣房这么偏的地儿呀。”
　　小宁子也摇头道：“咱们怎么会知道主子的心思哩？主子之间有了什么事儿便往奴才身上撒气可不是常有的事儿么？”
　　顾三石听了，也跟着叹气，口中直说“可惜是个奴才命”之类。

　　德福儿在正堂中等乌夜。说是正堂，其实不过是间大些的屋子，比其他的房里少了一堆一堆的衣物。德福儿望了望周围陈旧的墙壁，在一把掉了漆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碗儿瞅了瞅里面的茶水，不由皱了皱眉，又将茶碗儿放回原处。
　　乌夜随秦玉走进正堂。秦玉笑着向德福儿拱了拱手，道：“福公公，人我给您带来了。”
　　德福儿点头道：“你下去吧。”
　　见秦玉走了，乌夜便上前福了福：“公公吉祥。”
　　德福儿忙将乌夜扶起，道：“夜姑娘快起来，本是我该向姑娘行礼才是。八爷说了，上次的事儿太对不住姑娘，叫姑娘别放在心上才是。”
　　乌夜道：“福公公说的哪里话，八爷是主子，夜儿一个奴才怎么当得起。”
　　德福儿笑道：“看你是个识理的。我也不饶那些个弯子。八爷的意思……是这件事便这么撂下了，若是姑娘心里边儿还有什么疙瘩，便悉数在这里说出来。我一定一字儿不落的转告给八爷。只是到了外面便再也不要乱说。不知我的话，姑娘明白了没？”
　　乌夜微微一笑：“夜儿还是那句话，八爷、福晋都是主子，便是主子叫奴才去死，咱们奴才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夜儿心里的疙瘩，早在进宫那时候儿起，就已经被内务府的规矩给磨平了。公公请转告八爷，叫他不要费心才是。”
　　德福儿道：“夜姑娘能这样想便好。德福儿在这儿代我家主子谢谢姑娘了。”
　　乌夜福了福，便转身走了。德福儿不由摇了摇头：“若是福晋那里也能这么好说话儿，咱们这日子不知会好过多少呢。”
　　秦玉见乌夜走了，便挑帘走进屋里。德福儿见了他，笑道：“公公说的没错儿。这乌夜倒真是个好说话儿的。”
　　秦玉陪着笑道：“我早便说嘛。公公只管吩咐一声便是了，何苦自己跑一趟来？”
　　德福儿叹道：“这是咱们爷吩咐下的事儿，我哪能偷懒？说起来，爷也确实是过于小心了。”
　　秦玉道：“小心使得万年船嘛！这宫里谁不知道，八爷对咱们奴才可是最厚道的。这么点子事儿还叫公公您亲自跑一趟，也不知夜儿那丫头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哩。”
　　德福儿笑了笑道：“公公这么会说话儿，在这局子里倒真是委屈了。”
　　“公公这话儿说的。小秦子讲的可全是咱心里话。”
　　德福儿道：“咱们八爷若是知道你的这份儿心，自然亏待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