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13、九爷 好，既然你

　　胤祥抱着个黑色的盒子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乌夜笑道：“爷又得了什么好东西了？”
　　胤祥头一歪：“你猜猜。”
　　乌夜笑着问：“皇上赏的？”
　　胤祥点点头。
　　乌夜笑着低下头：“夜儿猜不出。”
　　胤祥撅着嘴道：“真真无趣得很。你随便猜一个也好。”
　　乌夜道：“莫不是贡墨吧。”
　　胤祥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乌夜道：“前儿爷不是说，皇上得了皖南屯溪进的漆烟墨，高兴得很么？再说，夜儿见这盒子的大小，也就能放下块贡墨。”
　　“你倒还记得。”胤祥笑道，“来，咱们试试这贡墨。”
　　胤祥说着，把那漆烟墨放进砚里。乌夜从水盂里用铜匙量了少许水，加在砚堂中，以免水过多浸软了墨块，影响墨汁的细腻。她轻轻地旋转着墨锭，待水慢慢研没了，才又加了几匙水进去，力道也渐渐大起来。没有多久，砚堂里便盛满了浓稠的墨，幽幽泛着紫色的光芒。
　　胤祥自笔架上拿了湖笔，先是在清水中润了润笔，又轻轻在纸上拖了两下，将笔上的水滴散尽，这才蘸了墨汁，却又久久不能下笔，看着埋头磨墨的乌夜，忽然道：“怎地还是这支？”
　　乌夜不解的抬起头。胤祥问道：“前儿我送你的那支白玉簪子呢？雕着兰花儿的那支。怎不见你戴着？”
　　乌夜笑了笑：“我一个奴才，整日家戴着那么个贵重物事儿，不白白的惹人忌恨么？”
　　胤祥看着她头上的木簪子，纹路早已磨的不清晰了，道：“你便一直戴着四哥送的这支么？”
　　乌夜一愣，轻轻的碰了碰头上的簪子，茫然的看着胤祥，不知说些什么好。
　　胤祥笑道：“知道了。下次送你个木簪便是了。”说完，便在纸上写下“淡饰云鬓乌木簪”几个字。
　　乌夜见了，脸微微有些泛红：“爷怎地又写这些个东西，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胤祥看了看她道：“不过是应景儿罢了，有什么不好？我今儿个高兴，把这几个字裱起来吧。”说着，将那张字揭起来，冲着门外喊道：“德顺儿，叫小魏子他们把裱架子搬过来。爷我要裱字了。”
　　乌夜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小魏子他们还在怡庆殿那儿跪着呢。便忙捂住胤祥的嘴，道：“爷要羞死夜儿不成？”又回头对跪着的德顺儿道：“别去，爷说笑呢。”
　　胤祥笑了笑，轻轻拿下乌夜的手，将那张字递到乌夜手里：“收好吧。”便又拿起笔静静地写了起来。
　　乌夜将字收起，见他写得专注，便悄悄退了出去，拉过一旁的柳儿问道：“小魏子他们还没回来么？”
　　柳儿摇摇头，道：“许是九爷把他们都扣下了吧。小五子的腿可怎么办呢？”
　　乌夜皱了皱眉，对柳儿道：“去跟你溶姐姐说一声，就说我去怡庆殿那边一趟。爷若问起来，就说……”她看了看天边儿火烧般的云彩，“就说翊坤宫的萱姐姐把我叫过去了。”
　　柳儿点点头：“姐姐放心吧。”

　　乌夜走至怡庆殿，见小魏子和小五子两个仍跪在门口，便问道：“九爷看到你们了么？”
　　小魏子道：“早就看见了。却只是笑了两声就进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乌夜解下披风，垫在小五子膝下：“地气凉，可还受得住么？”
　　小五子的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夜姐姐，我们在这跪了一天了，可还要跪到什么时候呢？”
　　乌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姐姐这就进去跟九爷说，求他放了你们回去。”
　　小魏子拉住乌夜道：“姐姐要小心。九爷不像个好说话儿的人呢。”
　　乌夜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残阳总是在落没之前将周围晕染成紫红的颜色，便成就了霞。胤禟素来偏爱晚霞，自己也不知为何，许是知道自己终究做不成那灼人的太阳吧。他转动着酒杯，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斜阳出神。胤禟的脸称得上俊美，那是如女子一般的脸，皮肤细如凝脂，嘴唇薄薄，细长的睫毛向上翘起，笑起来嘴角微微上弯，现出一个浅浅的小窝。
　　乌夜进了园子，远远地见胤禟独自坐在一棵大槐树下的石桌旁，深吸了口气，向前走去。
　　胤禟恍惚中见一袅娜身影，因为背着光，看不清楚模样，只是周围泛着淡淡的光晕，极不真实。胤禟不禁一怔，手间一滑，酒盅顺当的落了下去，触到青石砖的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立于一旁昏昏欲睡的德兴儿吓了一跳，忙忙地跑过去问道：“爷可伤到哪里了么？”
　　胤禟站起身走到一边，道：“收拾了。”
　　德兴儿弓着腰儿冲着一边儿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已有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跪在地上收拾那些残片。
　　乌夜似是没看见一般，福了福身子道：“九爷吉祥。”
　　胤禟觉得有些丢脸，也不吭声。乌夜见胤禟不说话，也不能起身，只得这么半蹲着，脚微微有些发麻。
　　那小丫头收拾完退了下去。胤禟看着那小丫头的背影问道：“怡心殿的么？”
　　乌夜答了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胤禟用余光瞥了下乌夜，见她那雪白的脖颈此时现出桃花的粉色，身上的香气缓缓飘来，萦绕在鼻尖，他禁不住抽了下鼻子，急忙回身坐到石凳上，定了定心神看着她道：“起来吧。”
　　乌夜应着站起身。
　　石凳凉得极快，胤禟微微感到些凉意。德兴儿见他的手抖了抖，忙拿过青丝缎的披风披在他身上。胤禟看着乌夜，冷冷笑了两下：“这主意是你出的吧。”他顿了顿，见乌夜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便继续说道，“你叫他们两个到怡庆殿门口来跪了一天。我还不知他们犯了哪门子错，倒先受了他们的赔罪。但若不放了他们，倒是我心小不能容人了。这下便逼得我不得不饶了他们。我说得对吧。”
　　乌夜道：“奴婢愚钝，九爷想多了。奴婢只知九爷素来面慈心善，宽容大度，断不会与他们这些下人计较的。”
　　胤禟笑道：“是么？”
　　乌夜道：“童言无忌，他们不懂宫里的规矩，九爷身份尊贵，不要为了一两个人的闲言碎语动了怒才是。”
　　“我何时动怒来着？”
　　“……”乌夜知道现下说什么都没用，只得闷闷的停在了那里。
　　胤禟见她不说话，感到一丝报复过后的喜悦，笑着站起身道：“你若是一开始便来求我，我或许还能考虑放了他们。但你却先给我来了这么一出儿，想要将我的军。但我告诉你，这招儿只对老十三那样儿的人管用。九爷我……”他低下头，在乌夜耳边轻轻地说道，“生平最讨厌受人威胁。”
　　乌夜耳根子有些发热，“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奴婢该死！”
　　“你算定了我是不敢动你的吧。”胤禟脸上挂着笑，“你是老十三跟前儿的人，再怎么着我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不是？”
　　“奴婢没这个意思。只是小五子他们有伤在身，若九爷有何怨气，撒在奴婢身上便是了，求九爷让他们两个回去吧。”
　　“哦？想不到你倒是个善心的菩萨。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便成全了你。你只不要后悔。”

　　月溶焦急地在廊上走来走去，指着柳儿骂道：“你怎地就让姐姐走了呢？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我可都担不起。”
　　柳儿道：“夜姐姐那样人物，九爷断是不会给她难受的。姐姐过虑了。”
　　月溶心里微微发凉，冷笑道：“你对九爷倒是了解得很呀。”见小魏子背着小五子走进了园子，便忙忙地迎了上去：“夜姐姐呢？”
　　小魏子道：“不知道。我们在门外跪着，姐姐一人进了园子里。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公公出来让我们走。我们问他夜姐姐怎么没出来。他只说‘你们只管走，管那么多做甚？’小五子的腿又等不得，我便背了他回来了。”
　　几人正说着，却听得殿里胤祥的声音响起：“夜儿，茶。”
　　月溶忙让小魏子他们去偏殿里呆着，自己倒了杯茶走了进去。
　　胤祥抬头见是月溶，便问道：“夜儿呢？”
　　月溶有些心虚，手略颤了一下，茶撒了些出来：“萱姐姐找她有事。”
　　胤祥看了看她手中的茶盏，放下手中的笔问道：“天儿都擦黑了。宝萱还找她做什么？”
　　月溶顿时慌了神儿，跪下道：“爷恕罪。夜姐姐她去了怡庆殿了。”
　　胤祥皱了皱眉：“怎么回事？说实话。”
　　月溶只得一五一十将实情说了出来。胤祥的脸渐渐变得铁青，指着月溶就骂：“她叫你瞒着你就瞒着，到底谁是你的主子？我这两年果真是白养了你了。”
　　月溶眼泪刷地流了下来：“爷你别生气。溶儿这就去把夜姐姐找回来。若是九爷不放人。溶儿就留在那儿，把姐姐替回来。”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你回来。”胤祥叹道，“你去又有什么用？白白又搭进去一个。”说完，走到桌前，提笔又继续写了起来。
　　月溶愣愣地看着胤祥，脸上的泪也忘记了擦，只是问道：“爷不去找她么？”
　　德顺儿斥道：“爷心里自然有数。那轮得到你说话来？还不快走？”说着便冲她使眼色。月溶看了看德顺儿，又看了看胤祥，哭道：“你们不去，我去。”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胤祥眉头紧锁，对德顺儿道：“把她给我追回来，尽给我惹事儿。”德顺儿忙点头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