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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篇 云悠悠,歌未央 窗外是漠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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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箱子,站在火车拥挤的过道里。我微微侧着头,看着站在身边的慕云歌。
他也背靠在车箱壁上,双手在背后交叉覆盖着。脸微微扬起一个小角度,无所用心地看着车厢中不知道哪个角落。
清瘦的脸,精干的手,整洁的衣服。为什么无论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出现,都这么赏心悦目呢?
我还在怔愣地犯着花痴,他转过脸来,很有些疑惑地问:“你在看什么?”
微微有些红的脸。也不知道他是天生脸就有些红还是有些时候脸会变红,我只是非常喜欢看他这样的神情。
就那么很平常的五官,疏疏密密地长在他脸上,就像点缀了亭台楼榭的苏州园林,让我心里微微地喜欢。
感觉一下,自己的眼睛大概在他嘴巴处的位置。我偷偷地踮起脚,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拔高。伸出手去,道:“你头发上有东西。”
他稍稍倾斜了一下身子,略略把头歪向我这边。靠得很近,我甚至可以听到他呼吸的声音。碰到他的头发,用比以往相对高的高度看他的脸,觉得他的睫毛微微有些上翘,就像翘成兰花的小指的样子。
我拈着白色的纸屑,把它吹了开去。笑笑,说:“哈,没啦。”
他也微微一笑,脸色微微地红。
我们是在一起回家的途中。
认识都已经四年了,也不是没有如此亲近过。只是在那一场高考过后,我们还能在一起,真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存感。全班近四十个同学,零星散落在各个城市的各个大学,我和慕云歌却考在了一个学校,住在一个校区。宿舍,也不过相距了短短的数十米而已。
我们不经常见面。一个月,偶尔见到一两次,已经算是很多了。但是,也因为不常见到,所以每次见到,都会觉得欣喜,觉得亲切。
如果是两个人迎面遇到,就会彼此露出一个笑脸,叫一声对方的名字,就各自走开;如果我走在前,他从后面看到我,就会跑上来,猛地拍一下我的肩,然后看我惊异地回头;如果是我在后面看到他的背影,我就会呼哧呼哧地跑上去,叫他一声,然后微笑着对他招手。几乎每次都不说什么话,即使有,也是短短的一两句。温馨地打个招呼,什么样的感情都在其中了。
好像从认识他到现在,一共也没有讲过多少话。最开始是因为向他借东西,才渐渐地跟他熟络了起来;可即使已经算是到了比较熟络的地步,还是觉得他在自己周围画了个圈,我依然被他挡在了圈外。
回想起来,我和他最大的交情,竟然是借东西与还东西!
在高中的时候还是很喜欢看武侠小说,只不过受人影响由看大部头的书转变为看期刊杂志。学校实行全封闭政策,平时要出一趟校门并不容易,加上我的钱币有限,所以尽管学校对面就有一家书店,书店里面就有我要看的《今古传奇•武侠版》,但我还是不能每次都买回一本来一解眼馋。
后来,小肥告诉我,可以向别人借。而且他告诉我,慕云歌每期都会买,他是要作收藏的。
“慕云歌?”我犹犹豫豫地望着他,心中不停地打鼓。
他很安静。他只和几个人说比较多的话。他不常和那几个人以外的人说话。他和女生说的话尤其少。
那时,这样就是我所认识的慕云歌。
“他和女生说话的时候,是会脸红的呢!”小肥有些揶揄地笑着说。
原来是个会害羞的男生。原来不讲话是因为害羞,不是因为傲慢。一个稀有的人。我心中想着。
我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还是有些拘谨。他坐在座位上,抬起头,愕然地望着我。我看到有绯红的颜色迅速弥漫上他的脸。
“我是想问一下,这一期的《武侠版》,你能不能借我看看?”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感染了,我也觉得自己面颊好烫,但终于把我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望了我一眼,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弯下腰,把脸也下放到与身体同一高度,他在课桌里翻寻着。
过了一会儿,他从课桌里拿出三本书,才直起腰来,一声不响地递给我。我看看他,他却一直看着手中的书。见我没什么动作,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手中的书向前一送。
我拿起他手中的书,看到其中有一本正是我想借的,一下子忘了拘谨,兴奋道:“噢,对了,就是这一本了。谢谢你啊!”边说,我拿了书转身就走。
走到座位上,才发现顺手牵羊,把另外两本书都一起拿了过来。我又走了过去,有些腼腆地说:“不好意思,这个,还给你。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着我,眼中竟然有微微的笑意。
我们就是这样结识的。他真的每期都会去买,我就在他看完后向他借来看。渐渐地,他开始和我讲话,告诉我哪篇好看哪篇不好看。只是说话的时候,他的脸还是会浅浅地红。
一直看他的,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了。有一次我就抢先买了一本,看完了给他看。我知道他要收藏,所以我给他看的时候告诉他不用还给我了。他当时也没说什么,但看完了又把书给我送过来了。
我不理解,小肥说:“慕云歌是不会好意思拿你的东西的,你不用白费劲了,他自己又出去买了一本。”
既然都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只是之后,我渐渐地不再去问慕云歌借书。那红红的颜色,在我心中悄悄褪去。
想不到高三的时候老师会让他坐在我的左边。从来在我四周的人,都难逃我的魔爪,都会被我带得啰里八嗦,搞得和我称兄道弟的。也只有做了这样的近邻之后,慕云歌才与我史无前例地说起那么多的话来。但大部分都是我问他,他才说。他主动找我说话的机会,相比较而言,还是很少的。他脸上的红,也由起始的很红很红,又慢慢地变浅,却依然能让人一眼看到。
我不是个很有耐性的人。他老是这么不温不火的,我还是有些受不了他的。所以,在周围的那么多人中,我与他的关系算是最疏离的了。
但即使如此,在我们班中,我算是和他比较熟的女生了。所以有时候同宿舍的人要找慕云歌有事的话,她们都会让我去说。那时候他还是会看看我,脸一下子就红了。
高考在即,课间的时候坐在一起闲聊,会聊一下今后想从事的事业。骆无咎想从政,项飞想经商,小肥年纪幼小,无所用心,苏文洛因为每门功课都很好,自己心中也无法取舍。我想行医,不管是做中医还是西医,动手术还是配药剂。沉浸在自己的梦想中,我随口问:“那么慕云歌,你呢?”
“我……”他想了一下,说,“我想做兽医。”
苏文洛朝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他想做兽医呢!哎,你们还会是同行呢,只是分工不同罢了。一个医人,一个医兽。”
我也是有些意外地望着慕云歌。他那样的人,竟然对猫狗鸟兽有着关爱之意,他究竟是有着一副清冷还是温暖的心肠?
但是让我不明白的是,在大学里,他并没有选择与医学相关的课程。然而当初他说那话的时候,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没问,他也没说。只是我还记得他当初的这个梦想。
在大学里,大家都没有亲人。一个人在远离家乡的另一个城市求学,心中孤独而又想家。从一个班级里出来的人,感觉就像出嫁的女子的娘家人,骨髓里有着一种依恋之情。即使不算是相依为命,至少“同是宦游人”。
大概他也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吧。所以我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他都会尽力相帮。见到我,会出我意料地拍一下我的肩膀。这在曾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兴奋,于是我也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很受不了别人那么用力地拍我的肩膀。
记得期末的时候,我要抓紧赶工完成拖了好久迟迟没有动工的计算机作业,可是我没有笔记本电脑。我想到他一两个月前刚买了一个,就犹豫着问他能不能借我几天。没想到他极其爽快地答应了,还愿意把笔记本提到我的宿舍楼下。
在那条一边种满了高大的鹅掌楸,一边是草地的小路上,我看到他提着笔记本走来。我迎了上去。我们两个隔着一条小臂的距离站住。
他把手提起了些,伸到中间,道:“给你。”
我也伸手去拎拎带。还是免不了碰到他的手,我有些难为情地抬头看他,他又红了脸,也看了一下我。见我拿稳了,他就放手了。
我有些窘,道:“那么,谢谢。再见。”
他说:“好。再见。”
于是各自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转过身,朝他的背影道:“慕云歌!”
他也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我。
“谢谢,真的谢谢。”我对着微笑的他道。
他朝我挥挥手,说了一句:“知道了。”
又各自走开几步,我又转身把他叫住:“你最近要用吗?我该什么时候还给你呢?”
他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说:“我最近不用。你用完了再还给我好了。”
就这样,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每次三言两语就又各自分开,走了几步就又回头。他始终温和地笑着,回答着我没话找话的问题,直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说话也越来越大声,变成了远远地对喊。于是,我在路的这头,他在路的那头,用手微微蜷着,聚拢着在中间来回传递的声音。
直到路的尽头。他一拐弯,消失不见,才终于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至少五六个小时对着他的笔记本,敲敲打打,凝神思索。到了深夜,看着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和着钟表有规律的嘀嗒嘀嗒的行走,我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情。
我,一个十八岁的女子,就这样在一个星星暗了月亮走了的夜里,在宿舍其他人悠长的呼吸声中,守着一块屏幕大小的光亮,摩挲着那银白色的没有感情的机器,眼睛里生长出了亮晶晶的颜色。
“你又怎么了,好像傻了一样?”慕云歌在我眼前晃动着手,把我从思绪飘忽中拉了回来。
我看到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原来这样的表情,也会出现在他那样的人的脸上。
我问:“那次我生病,住在校医院里,你来看我的时候说我体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都没有认出我来。你不知道这样的话,无论对哪一个女生说出来,都是一种伤害吗?”
他的表情窒息了一下,说:“对不起。”接着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小声说:“我以为我们算是比较亲近的,没想到你也是介意的。”
因为是亲近的人,所以直言无忌,所以无话不谈,所以才不那么小心翼翼。
“哈,我跟你开玩笑的啦!”我一掌击在他的手臂上,快乐地说。满天悠悠的白云,都落在我的眼睛里。
他回过头来,对着我微微地笑。
“慕云歌,这一年下来,你交女朋友了吗?”我冷不防地问。
“啊?没有。”他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说,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我看到他脸上的红一层覆盖了一层,深得像红玫瑰的颜色。
没有就好。
我向窗外看去。窗外是漠漠水田,有一群白色的鸟正从绿田中振翅飞起。慕云歌的身影,就从窗户中透了出去。一个和谐的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