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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篇 红杯子 有些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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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到了那个摆放在玻璃橱具中的杯子。
塑料质地,可乐听筒那样粗细。直通通的杯身,底色是白色的,现在也只剩下了白色。一个杯盖,天蓝色,坐落着一根白色的吸管。吸管的出口,扣着一只蓝色的帽子,以防止灰尘的坠落。
现在这只杯子已经光荣退役了。吸管裂了,原来在杯身四周的一圈画面与文字也已经剥落了。已经不再执行它本来的任务了。我却留着它,把它摆放在壁橱里,时不时地看看它,怀想当初。
记忆中,还是那么历历在目地活动着一只孪生的红杯子。
一样的造型,甚至一样的图画,那一对孪生的红杯子和蓝杯子,就那么冲破收起的记忆,无可遏制地走来。
红杯子的主人,叫做小肥。
小肥当然是个外号,他的真名叫做谈弘毅,是我们班里年纪最小的人。大家从来都直呼他的外号,我真怀疑还有没有人记得他的真名。
刚开始的时候我不习惯。因为我也有被人乱起绰号的经历,知道那一种难受的心情;但如果那个绰号并不是胡编乱造,而是揭露了你某一方面的短处,那么,那一种难堪,心中的羞辱,更是让人恨不得把造成缺陷的那部分身体给斩下来,烧掉,化作灰飞烟灭。于是我始终坚持,叫他那个佶屈聱牙的名字。
但是有一天,当我终于忍不住制止了一位同学再那么毫无顾忌的叫法,并让他不要再这么叫的时候,他两眼一翻,很是不满地说:“这又怎么了?小肥他本来就肥嘛!再说,这么叫他也没觉得什么,不信你问他!”
我果真转过身去问小肥。小肥满不在乎地笑笑,道:“没什么,你也那样叫好了。我确实是比较肥嘛!”说着,他握拳,小臂一竖弯向脸侧,做了个“我强壮吧”的动作。
我一愣。原来那种难堪与难受,都只是自己心中芥蒂的表现,无法面对自己的缺陷,也就无法承受那样的叫法。如果心无芥蒂,如果能正视的话,再恶毒的侮辱也终不能泯灭心中的那一份快乐。
小肥,还是个心地单纯的小孩子啊!我又何必,让自己心中的那一点小九九,破坏了他本就单纯的心思呢?
于是,我也终于抛弃了他那个佶屈聱牙的名字,唤他作“小肥”。叫了几遍,才发现,这个名字,还真是琅琅上口,叫着叫着,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
但是,小肥也不是不挂念他本身的名字。记得有一次,语文课上讲到:“士不可以不弘毅。”小肥就禁不住手舞足蹈。下了课,他拿着书本,满教室跑,得意洋洋道:“看!‘士不可以不弘毅。’嘿,我的名字!”
当时有人凉凉地说了一句:“小肥,原来你的名字还有这样的典故哪!”小肥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如捣蒜般点着头,连声道:“哎,是呀是呀!”
渐渐地,我和小肥也混熟了。他长得是比一般人胖一点,但他就像小时候的郝劭文成比例放大的长大版,并没有胖得令人生厌,倒是肥得可爱。由此见得,肥和胖还是有区别的。因为会有人惋惜到手的肥肉就那么没了,说明肥肉还是有人想念的,可没听人说过到手的胖肉没了。还有,电视上的肥猫很受欢迎,所以拍了一部又一部,可没听说过有胖猫。可见当初,把小肥叫做小肥的人,还真是不简单。
小肥其实还是一个很天真的孩子。他会自以为聪明地搞鬼,在纸上画一只乌龟贴到别人背上,被人识穿了还不改这种把戏,似乎百玩不厌;也学别人坏坏地笑,嗲声嗲气地说话,学得惟妙惟肖;他在课间的时候滔滔不绝,在语文课和英语课上的时候,就畏首畏尾地像一只见了猫的老鼠,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但他看见老师的时候绝对真诚,大老远的,就鞠躬,大声叫道:“老师好!”
我最喜欢看小肥笑极的样子。那个时候,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扮可爱的时候,会把两个食指顶在头上,活像兔子的两只耳朵。只是还差了一条大大的手绢系在头上,否则那一脸肥嘟嘟的肉,真的很像那个卡通形象“流氓兔”。只可惜,大概物以稀为贵,小肥这样演出的次数不多,让他这样笑他也不肯。于是我就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只有这样,他才会做出流氓兔的样子来哄我开心。
真是想念哪,这样温暖的日子。可惜现在都已经过去了。就像杯子上的图案一样,失落了就不会再回来。
那种杯子,一共就只有两种颜色。我买的是蓝的,小肥买的是红的。
是我先买的。买回来的时候杯身上有图画,很卡通的那种。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底下是盛放的花儿,还有小猫在扑蝴蝶。有一段文字,是英文,好像是“a lovely day.happy every day!”的字样。我打完水的时候,就提着蓝色的杯带,优哉游哉地一路招摇着走向座位。
小肥那个时候的水杯刚好摔坏了。他看到我的水杯,也是很喜欢,缠着我问是在哪儿买的。我告诉他,只有蓝色的和红色的。我接着又指着他道:“我警告你啊,不准和我买一样的颜色!不然我不告诉你——”我又坏笑着凑近小肥,贼贼地说,“啊呕,其实,粉红色还是蛮适合你的呀!”
小肥瞪大眼睛看着我。
后来,他还是买了粉红色的杯子,也像我一样,晃晃悠悠地招摇着。不过粉红色,对于一个男生来说,确实是太招摇的颜色,于是所有看到的人都笑他,我只是在心里偷偷地乐。
有一天,有一个人仔细研究了一下我的杯子,忽然说道:“哎,你和小肥的杯子长得一样啊!”
我白了他一眼,道:“这是当然,我让他买红的呀。你现在才发现?”
“哟,情侣杯呢!”他打趣道。
“笨蛋,姐妹!”我说得义正词严。
这一声犹在耳畔,可那一对姊妹杯,已经永不相见。就算是人,我与小肥,虽然家在同一个城市,学校也同在另一个城市,然而见面,却一年就只有那么一两次了。见面的时候,开始讷讷的,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一会儿稍微热络了些,却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言笑无忌。明显的疏离感,让我不得不感叹时间的能力。然而我还是不死心。有一次我发短信给小肥,问:“你还记得那只红杯子吗?”
没过几秒钟,手机就震动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哪一个红杯子?”
“没什么,我胡说的。”
原来放不下的人,从来就只有我一个。舍不得扔杯子的人是我,眷恋沉迷于过去的人还是我。有些人,一旦分离,所有的感觉也就跟着分崩离析了。这样的结局,其实早就已经注定,那一对杯子也已经明示,只是我没有看清楚而已。时间既然可以模糊杯壁上的花纹,当然也可以模糊某些人的记忆。一切都随水流去,分离只是忘却的仆人。
红杯子,从来都不在我这里;我这里,只有一只天蓝色的杯子。
这杯子,不大,不小,承载这一份零落的记忆,刚好。
总有一天,记忆会与杯子一起,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