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alfalfa

4、肆 他将永远

　　神圣树国，米拉都城，绿叶港。
　　他将永远都记得那一天，港区白花花的太阳晃得人简直要眯缝起眼睛。到处都挤满了前来应募的妖侠，两条长长的队伍从渡口一直延伸到大门外。站在队伍里往外眺望，曲境一号如同泊在水边的巨大白鸟，崭新的帆就是它收起的翅膀，反射出洁白而耀眼的光芒。
　　“纹耀密纹注册已逾期，禁止通行。请按照工作人员指示退到临检线外，接受进一步检查。”
　　无机质的女声冷冷地自耳边响起，将他的遥远的思绪从船身上拉回现实里。旁边立刻有兵士向似乎是长官模样的人汇报了状况的异常。那人点点头，向自己走来：“这位妖侠，请您跟我到这边来一下。”
　　纹耀虽然不是以什么正规渠道取得的，但是应该没有问题。自少年时代起，就随着虽贵为王族却没什么正经的友人一起，拿着它大摇大摆地蒙混过了这片大陆上的各种关卡。至少，上一次经由神圣沙国出境时，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可是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一年，还是两年？他茫然呆立在原地，强烈的不安如同狰狞的阴影悄悄蔓延上心头。
　　“这枚纹耀在一年前就已经被注销了，而诏书的印鉴也和官方公布的并无相同。请问，您是否能就此解释一下？”
　　军官模样的人口气变得严厉起来。而他只是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眼神迷惘。自己离开的时候，国内的政局已然动荡。叛军纠集了流亡境外的卡拉肖克族人，将他们当成风口浪尖的棋子，打着复辟的旗号在全国点起了烽烟。缠绵病榻已久的国王猝然崩殂，元老院的那些贵族们难得态度温驯地拥立了年轻的新君，却各自暗怀了心思，背地里手底下皆马不停蹄。也曾因为边界的问题，与沙国兽国没少有过纷争。于是此刻在虎视眈眈的邻国眼里，暗涌激荡的龙国正如一只肉质肥美的羚羊，神经质地迈开天真的步子，走向它们所期冀的覆灭与死亡。
　　你那边究竟发生些了什么，辞。
　　“啪嗒。”
　　不知从什么地方扔过来一只石子，狠狠地砸在他的胸甲上，如同一瓢水被泼进了滚烫的油里。“打死这个偸纹耀的贼！”有谁在不远的地方叫嚣着，气势汹汹。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更多的石头被扔过来，来后是拳头。人们兴高采烈地加入施暴的行列，仿佛一场盛大的狂欢。起初他还下意识地躲闪避让，却蓦然想起什么似地放下了抵挡的臂膀。甚至连头面胸腹都懒于护住，任由几陷入疯狂状态的人们踢打。
　　就像是期冀着身体如若放弃了动作，思维便可以也如此停滞住似的。
　　他知道自己远远称不上头脑灵活思维敏捷。一板一眼的性子，老是被那个坏心眼的友人给耍得团团转。可是即使驽钝如自己，也隐隐能猜出那句话背后暗藏着的如恶魔一样张牙舞爪的东西。他不愿意再往下想。似乎自己稍微哪怕往前思考一点儿，整个世界就要分崩离析龟裂风化，倾颓成惨淡的灰白。
　　拳头狠狠地砸在侧肋，靴子重重地踹到腰上。钝重的痛感如倾盆而下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笼罩了全身。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世界很安静，非常安静。那些挥舞着的拳头似乎在眼前被人按了暂缓键，动作被分解成一格一格。而人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滞了，扭曲的眉毛，激动的眼睛，嘴巴缓慢地一张一合，如同滑稽剧里最卖力的演员。
　　整个港口乱成了一团。人们互相推搡着，闹嚷嚷地。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努力维护着秩序。还有人乘乱混进上船的队列，企图浑水摸鱼。可是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嘴里似乎破了。血气混合着尘土由气管直钻进肺里，是铁锈般腥咸的味道。
　　直到那个在旅店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现在，那个孩子正睡在自己不远的地方，呼吸匀净。而他的父亲则睡相难看地躺在旁边，姿势扭曲。偶尔还会嘟嚷句什么，然后惊天动地般地用力翻了个身，又死死睡去了。黑暗里，细微而平稳地呼吸声此起彼伏，一切静谧得就像是一场梦一般，有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有些不胜疼痛似地阖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