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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姚青媛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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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早膳气氛很是沉闷,姚重华满脑子想着怎么对付姚青媛,看着她那小胳膊小腿,他就像冲上去给她一拳,把她打趴下,哭着给他求饶。他想不明白,明明是这个人很坏,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可怜,都喜欢她,都不喜欢他?母亲也总说她好,为什么大家都看不到她多么让人讨厌?”姚重华咬着筷子,抬头一瞧,那姚青媛又端着一副被母亲称赞为“名门淑女”的样儿,垂着眼在那边用膳,没发出一点声音。忽然,那姚青媛也抬起眼来,冲着他露齿一笑。他瞧着她缺了两颗门牙的嘴,仿佛就是在嘲笑他每次碰到她都倒霉。他又想揍人,奈何母亲总说“食不言寝不语”。姚青媛又低下头去,表情自然地用膳,动作优美无比。姚重华死盯了她一会儿,直到听见母亲敲了敲桌,才低下头去,恨恨一口咬在筷子上,旋即“嗷”地一声跳了三尺高,手捂着嘴,一些鲜血沿着手缝漏出来。姚夫人大惊,忙冲上前急道“华儿,怎么了?”声音发颤。拉开手一看,一颗乳牙赫然躺在血泊中。“怎的这么不小心?来人,拿帕子来!”姚重华也惊了一下,呆呆地看着那颗牙。“华儿莫怕,小孩子长到这个年纪都要换牙。疼吗?”姚重华老实答道“刚掉下来的时候很疼,现在不怎么疼了。”他旋即想到姚青媛的漏风嘴,抬头一看,姚青媛正站在他身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瞧着他。他忽然挺起胸来,说道“母亲,华儿不痛了,不就是一颗牙吗?”说话间,又染了一口血沫子。姚夫人忙叫他张了嘴,小心给他用帕子堵上缺牙,直到它不怎么流血了。姚重华一直昂着头对着母亲,瞧都不瞧那边一眼。
这顿饭就在这次“落牙事件”中胡乱地过了。姚重华安静了半个时辰,直到那缺牙的确不再流血,就又活蹦乱跳地回自个儿院子里扎马步了。姚青媛再见着他,已经是下午的文化课上。因着只是让学生学习写字,通俗地讲清书中道理,且姚夫人也直到自家儿子这幅样子,必定是请不来什么德高望重的先生;放眼梁国,识得兵法的多半在军营里,重华这么小,还不适合出府历练,所以也只是请了个两年前科举落第的举人来教书。这举人名叫曾孝仁,字子义,家乡距离金陵步行需数月,父亲是当地县城一个小吏。在老家已经成亲,原配生了个儿子。曾子义在家乡也颇有才子之名,年刚二十就已经考上举人老爷。此番上京赶考,本是踌躇满志,自忖素有才学,小有名声,便有些清高。又兼家乡与金陵根本没得比,数月赶来,囊中颇羞涩,就舍不得花大价钱去打点,只略略孝敬了些小财。京中官员那里看得上这点资财?自然是让他落了第。曾子义没能上得进士,羞愤难当,不肯回乡,只想留在京中多多结识贵人。带来的盘缠早已用尽,只得打听着谋个教席,一边赚点资费,一边发奋苦读。岂料皇帝大行,想来这五六年都不会有鱼跃龙门之机。曾子义失望难抑,又不愿就这么回乡,便广投文章,希望能得到某位大人的赏识。曾子义本就是个灵活之人,原本仗着常年的声名有些清高的坏毛病,经过这次落魄也打磨得差不多。但他到底怨恨那些主持考试的官员,收了钱财却不给个好结果,所以着重投些科举出身又素有惜才之名的官员。这曾子义也确有几分才学,文章质量的确上乘,几乎投遍了京城权贵之后,倒也见着了几位官员,户部的陈侍郎就是其中之一。他与曾子义畅谈一番,觉得这后生肚中颇有才学,便留他在族学中做个兼职的西席,给些资助。曾子义能说会道,与陈侍郎等几位官员相谈甚欢,但他仍想从科举一途上去,便没求着要谋个职位,这反而投了大人们的脾气,认为他志气甚高,很是欣赏。
这边姚夫人想谋个西席,那边曾子义也觉得京中米贵,陈家族学之资仍然不够日常花销,所以经陈侍郎推荐,到了姚将军府上教授功课。学生就两个,因着姚重华的情况,教授要求不高,很是轻松,而资费竟也不低于其他府中同时教授数门功课的报酬,曾子义对这个职位很是满意。何况在这儿教书,还见着了一位着实美丽的小姐。姚青媛虽然常常做些莫名其妙的梦,好像带着前世的记忆似的,但她完全听不懂这边的话,也不认识这边的文字,所以一切只能从头开始学。姚重华要跟着先生学习功课,姚青媛便也去蹭课听。姚重华在其他事情上都只想着让姚青媛吃亏,但在上课这件事上却是千万个愿意。被母亲狠训了几次后,即便是听不进去,姚重华也会在凳子上坐上个把时辰。虽然前半个时辰是魂飞天外,满脑子大刀长枪哼哼哈嘿;后半个时辰是撑着脑袋瞌睡连连,那口水都要湿透几页纸。每天晚膳过后,姚重华不得不纡尊降贵摸进他最痛恨的姚青媛院子里,低三下四恳求姚青媛给他讲讲白日里先生都说了些什么,再回去抓着一支狼毫,画出些自己都不忍心看的符号来。
曾子义坐在桌前,给一位半学生讲课(某人已然不知道魂魄哪里去了,就剩下个空壳还坐在这里)。他们已经学过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今天开始讲《论语》。姚夫人只要求曾子义多讲些事理,故而他并不打算教授《诗经》之类,直接就上手圣人言论。奈何正经学生不听讲,一个蹭课的旁听生反而听得津津有味。讲着讲着,曾子义的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到女学生那个方向去……“真是美丽……肌肤胜雪,明眸善睐,琼鼻樱唇……以前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梁周都不是这样的……难道是那书中所写肤质白皙的胡女?……但又说胡女身形高大,这般娇小……小小年纪就如此,大了该如何……怕是洛神也不过如此吧……莫不是妲己这类的祸害……”“先生?先生?!”曾子义蓦地回神,惊觉自己盯着人家小姐,早不知自己讲到哪去了,只得干咳两声,估摸着继续往下讲。
姚青媛总觉得自己在这儿格格不入,样子也不像当地人,思想也不像。她总觉得自己记得些前世,有时会想得出神,但用力想反而想不起什么。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就怕被当成妖孽斩杀。偶尔她能听到下人们闲聊,有说她是神仙转世的,有说她是什么精怪变的。能被姚夫人收养,她真心感激。但她敏感地察觉到,也许到时候会被送出府也说不定,毕竟她是个特异的存在,谁知道会带来些什么?不知道的东西总是让人害怕。而且除了府上的庄子外,姚夫人从来不带她出门,姚重华这只猴子都已经去过很多府第,每每回来都冲她炫耀。她也想出府看看,但从来没有机会。
想着这些,青媛问道“先生,这金陵城很大吗?”曾子义看她一眼,道“很大。”“有多大?”“人口约莫百万。”“这么多人?都做些什么?”……如此,竟是问了小半个时辰。曾子义干咳一声,道“小姐没有出过府?”“没有……”青媛回道。默然片刻,青媛突然问道“先生也觉得我不像本地人?”曾子义小惊,道“为什么这样问?”“我有听到别人说……而且夫人从来不带我出门。”曾子义踌躇一下,道“吾闲时无聊,也曾读过些看相的闲书,只是小姐相貌与普通人差别太大,不知小姐能否让吾观下手相?”“自然可以。”青媛说着,起身上前,将右手伸给曾子义。这曾子义握得青媛一只手,只觉入手一只乳白玉雕,不足半掌大,莹莹玉质,柔若无骨,滑腻温柔,当下就想把玩一番,好歹压下这番旖念。低头凑近细细研究,过得半晌,抬头道“小姐自非常人,他日当富贵以极,然则命中变数过多,尤其是前半生数线缠绕,难以辨识,怕是有……桃色之灾……性命之虞……过得这些就平顺很多,当高寿而逝。”听得此言,青媛很想问问先生的看相之技水平如何,又觉得这样直接问不大好,便转而问道“若我想改命,当如何?”“这……”曾子义再看了看青媛,只得道“自古命运、相术便屡被批为歪门之道,且吾只随意看过几本书,未曾细细研究,看不准也是可能的。至于改命一说,未有多少典籍传世,只有些书上作道‘谨守本心,修身明志,积善积德’罢了。”曾子义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毕竟青媛异于常人,其命运实难看清。青媛听得此言,似有所悟,到底不大明白,便打算回去再细细思索。施礼拜谢过先生,回身一看,那猴子早就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