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纯洁的青青

6、小霸王出场

　　自从养在姚大夫人面前，青媛就没怎么下过地。这番被抱进那高门宅院，她也有些紧张，一颗小心脏跳得飞快。姚大夫人带着那小儿进了正堂，青媛则被直接带进了夫人的院子。她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养了会儿，就听见有人进来传她去正堂。
　　姚老将军穿着比上次姚小将军更暗的一件袍子，端坐在正堂上，夫人带着那小婴儿，已经坐在一旁。雪燕先抱着她跪下行礼，听得发话，才起身到姚老将军跟前。“他长得跟上次那男人颇像，但很瘦削，”姚老将军面上很是和蔼，见着她也没死盯着她看，完全不像上次那男人一样散发着一股慑人的气势，但青媛还是有些不敢动作，只觉这姚老将军反而比姚小将军更加有威慑。老将军也没为难她，问了几句话，就打发夫人领了他们回去。从此，青媛就在姚将军府上住了下来。

　　这天，小丫鬟端着盆热水，掀帘进了一间厢房。此时正是初夏，天已经蒙蒙亮。雪燕早已穿戴齐整，站在床前，轻声唤醒青媛。青媛很想再赖会儿床，但生物钟已然形成，这一醒也就睡不着了，索性起床洗漱。她一脸仄仄，任由雪燕给她梳好头发、穿好半旧的素色衣衫。说起来，这六年间，青媛竟没几年能穿上新装。倒不是将军府上对她不好，正相反，青媛平素乖巧安静，从不吵闹，又长得一副玉雪可爱的样子，除了那个令人头疼的魔王外，哪个不喜欢？只是这几年间府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服丧，故而无人敢穿艳色新衣。说起来，姚将军府在这几年也是经历了相当大的变动。六年前那场江东之战后，姚老将军的声望达到顶点，举国上下莫不敬服。那场胜利当真关键之极，周国在此遭受重大挫折，且其国内本就暗潮汹涌，这番惨败回去，朝堂震荡，几位皇子各成势力，为着那无上宝座勾心斗角争斗不休。又兼着这几年冬天颇为寒冷，北方蛮族游荡的草原总被冰封，无粮可食，多次南侵抢掠。周国一边要应对国内的动荡局势，一边要抵御北蛮南侵，再没精力来攻打梁国，只得派使前来，希望订立盟约。梁国皇帝自知国内军事力量不足，获得这次大胜也是用了计谋，虽然北上收复国土是日夜所念，但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此次姚老将军声望如此之高，姚家又素来是掌兵的大族，梁国皇帝难免心有芥蒂，怕是以后功高震主，作出些王莽曹操之事。当下与周国来使签订了一份友邦和睦的文书，互派公主，结为儿女姻亲。其后不过月余，诏令姚老将军回朝，擢升为太傅，其掌管的江东军一半归由姚小将军统领，另一半归由前皇后薛家的薛怀义统领，靠着大江天险守卫梁国的屏障，这便是明升暗降了。姚老将军深明其意，何况箭伤颇重，也就日日称病在府中休养，并不上朝。梁国皇帝也年事已高，这两年身体越发不行，太子又资质平平。皇帝生怕姚将军府上再有上升之势，但又着实需要姚家人来掌兵护卫。他想到姚小将军到底忠良有余，计谋不足，而姚老将军则熟读兵法，有韩信之才，遂赐下烧鹅等发物。姚老将军心中明了皇帝所思，想到一府上下百来口，只得招了姚小将军并几个庶子回来，切切叮咛。又招了大夫人过去，着她好生教养孙子。在青媛住在姚将军府上两年后，姚老将军重伤不治，离开人世。由于此前青媛已经被挂名在姚家一个旁支的名下，也算是姚府的亲戚，自然要为姚老将军守孝。待得出了三年孝期，没过半年，又碰上皇帝大行，只得又披上孝服。便是小孩子长得快，那新衣服也只能用陈旧的布料来做。
　　姚小将军经常需要呆在营地上，且日日出府处理公事，故而青媛见他的时间也不多，只跟着夫人守在将军府中。夫人这些年并没再生育，只守着一个公子，也把青媛当个嫡亲女儿看，反倒是那两个妾室生下了一子一女。好在这个宝贝的嫡出公子天天灌着名贵食材，养得身板儿十分健壮，“真是太健壮了，为什么就不能瘦弱一些？真烦人。”青媛一边想着，一边向夫人住的正院走去。
　　到了正院门口，小丫鬟掀起帘子，两位姨娘已经立在夫人跟前。青媛走上前，端端正正向夫人施了一礼，口称“姑母”，又向两位姨娘轻施一礼。姚夫人面带笑意，招手让她坐在身边。姚夫人真心喜爱青媛，本想让她叫“娘”，奈何将军府上从来没有收养过外姓人，只得退而将青媛挂在本家的一个旁支下，但一应吃穿教养都不下府上小姐的份例。姚夫人笑道：“媛儿每次都来得这样早，那几个小的怕都还在床上混着呢。”青媛笑着正打算接话，就听见外面蹭蹭的脚步声，“公子小心摔着”，话还没完，一个男孩已经冲了进来直奔姚夫人怀里。姚夫人伸出双臂接住这男孩，几乎被冲得往后一仰，口称“我的儿，当心些！”那男孩撞在母亲怀里拱了拱，嚷道“母亲早安！”姚夫人摸了摸他的头，推开他道“好好地行礼去。”那男孩又扭了两下，才起身恭敬地朝姚夫人行完全礼，冲两位姨娘半躬了躬身，又像只猴子一样窜上来，坐在姚夫人另一边，冲着青媛吐舌头做鬼脸。
　　坐在姚夫人身边，当然不能怎么样，青媛只是对着这男孩温文一笑。男孩咧嘴龇了龇牙，到底不敢怎么样，只坐在那儿左扭右扭。姚夫人转头去问他昨天做了些什么，他便答昨天扎了多久的马步，跟着师傅学了些什么动作，说着就跳起来呼呼喝喝耍一通，逗得姚夫人满面笑容。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能耍出什么好拳来？青媛只觉得真像只小猴子，不对，是小猩猩。这么一想，她还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下可不得了，男孩吼道“姚青媛，你笑什么笑？！”姚夫人立马板起脸来训斥道“重华，怎么叫你姐姐的？先生教你的礼仪之道都忘了么？”一听此言，姚重华立刻闭了嘴，仍然是一副愤怒的表情，死盯着青媛。青媛嘴角上扬，挑了挑眉，姚重华果然更加暴怒，即刻就想冲上前去，好歹想着母亲正在发怒，只捏着拳头呆站在原地。说起来，姚夫人当真是一位夫人的典范。姚夫人出生陈家，其父官拜户部侍郎，祖上世代科举出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姚夫人的母亲与姚老夫人关系匪浅，姚老将军与陈侍郎也相交甚欢，故而定下这儿女姻缘。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说，姚夫人貌美端庄，德容言功都是上乘，更兼识得进退，手段了得。在内整治宅院，将府内一应大小事务都打理妥当，赏罚严明，一众下人都对夫人很是敬服。自从生了姚重华之后，姚夫人便抬了两位姨娘，一位是姚小将军原来的通房，生了二公子姚重年，已满4岁；一位是姚夫人陪嫁过来的丫头，生了一位小姐，刚生下半年。姚家家训严明，两位姨娘也都不是那举止轻浮之辈，在夫人治下都还安分守己。姚将军在军营中也是一位治下有方的将领，自然对姚夫人很是敬重。每次回府的时间虽不长，倒有大半是歇在姚夫人房中。
　　大家闺秀出身的小姐，对着这皮猴一般的孩童着实也是头疼不已。姚重华不愧为将军府上的公子，当真是浑身上下奔流着战斗的血液。抓周时就拖了把小剑，惹得姚老将军哈哈大笑，连声说果然生就该是将军府上的。自打能下地行走，所到之处都是一片鸡飞狗跳，累得一帮下人气喘吁吁。姚夫人生怕当年的早产搞的姚重华体弱，每日里搭配好上佳食谱给这公子调养身子。“一只皮猴那里需要调养？就该让他饿些时候才好。”青媛常常这么想。果然，不到五岁，姚重华就已经因为拉弹弓打伤过下人，招来父亲的一顿狠揍；在庄子上去逗牛，差点被牛给踏了，又惹来母亲的一顿责罚。自从他满了六岁，府里给他配了教文化的先生，教武艺的师傅，他倒也收了些性，不再满府飞奔，只日日上午在他院子里舞刀弄枪，耍得似模似样；下午对着本书，在先生面前瞌睡连连。姚夫人颇明事理，知道这儿子不喜文功只好武功，倒也不强求他练成什么状元之才，只要识得字、写得清东西、辨得明事理就行，着重拘着他练好武艺，想着待他大些就让姚将军带着他出去好好历练，也不会弄出个纨绔子弟来。姚夫人虽然平时待人温文尔雅，从不无故苛责旁人，但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也是雷霆手段。所以这姚重华一看母亲板着脸，自是不敢再如何，只好憋着这口气，恨恨地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姚青媛吃个大亏。
　　姚夫人见重华乖乖站着原地不动，也舒了口气，缓了面色道“礼仪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人人都得谨守。青媛比你大了岁半，是你姐姐，你就得称她为姐姐，岂能这样叫人家的名字？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重华咬牙一番，粗着嗓子叫道“姐姐！”青媛点头笑道“好弟弟。”又转头问姚夫人“重年的风寒好些了吗？”姚夫人道“莲姨娘说重年的风寒好了大半，但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想是得再将养几日。咱们先去用早膳吧。”转头对两位姨娘道“你们回去照看重年和玉儿吧，不用在这儿立着了。”两位姨娘便行礼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