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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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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他是被一阵粗鲁的敲门声弄醒的。
他晚上睡得晚,又有低血糖,一大早被弄醒是非常恼火的事情。但那敲门声不屈不挠地拍得震天响,大有不理会的话就响到天荒地老的架势,他只得阴着脸心情巨臭地从床上爬下来,拖着脚走到门口去看看哪个王八蛋这么早来找死。门一打开,他便看到昨天给他看了一天脸色的邻居站在门口。
一开始他着实怔了一下,没能认出面前的人是谁。邻居放下了那头硬得一根是一根非常有个性的头发,自然松软服服帖帖地垂在耳侧,看起来就像是个邻家大男孩似的打扮,他一瞬间以为他敲错了门,然后他就看到他那双倨傲的眼睛。
「……是你?」
「是我。」邻居看起来有些别扭地举起手中包装精美的方盒子,「给,伴手礼。」
「啊……」
他有些迷糊有些疑惑地接过,那人动作帅气地拨了拨额前掉下的头发,继续说道,
「昨天,谢谢了。」
「不……」
被道谢了,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昨晚帮他包扎的事情,顿时感觉更加诧异起来。这种友善的态度,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这家伙该不会是双重人格吧?
「你的脚好点了没?」
对方大概也对自己丕变的态度有自觉,魏知远瞥见他垂下视线,掩在耳发中的耳尖一抹嫣红。
「那种小伤睡一晚就没事啦。」
「话是这么说,绷带最好还是暂时别拆哦。」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适应这种和谐的气氛,说完这句话之后,陷入了古怪的沉默中。魏知远佯装低头打量手中的礼盒,而少年颀长的身型继续耸立在自己面前,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个……还有什么事吗?」
终于他这么问道,少年就恼怒地竖起那双长而形状锋利的眉,
「你还没问我呢。」
「问你什么?」
「那还用问吗?问我的名字啊!」
「……」
我昨天就问了,是你自己无视我的吧。魏知远有种久违了的像在面对小孩子的感觉,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徐濯。徐徐的徐,濯清涟而不妖的濯。」
「徐先生你好,我是魏知远。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他伸出手,少年就非常坦率地露出一口白牙用很高兴的表情握住,掌心里留下一片干燥的温软。
看样子对方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打算总之先和他建立友善的邻居关系。魏知远当然求之不得。基本上他讨厌和一个时常怒气冲冲的人打交道,讨厌争吵,讨厌剑拔弩张的气氛,就算是厮杀,他也希望能尽量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完成,当然这基本不可能就是了。
既然已经起来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回去睡回笼觉。他慢条斯理打理完了自己,预备出门时看了看挂在墙头上的钟,才八点过。
感受着久违的早晨的空气,想象着小繁看到破天荒没有迟到的自己,吓一大跳的情形。
——这种想法只持续到他走出公寓大楼为止。
一只脚才刚踏出大门又犹疑地退了回去。将手中的烟放下,身体隐藏入那个方位的视线死角的墙后,而后微侧过头。看得很清楚。他知道那家店,开在公寓斜对面的苍蝇馆子,店面很小价格实惠,牛肉面很美味。他偶尔也会去光顾。老板站在门口收钱,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说着什么,似乎是在热心地为顾客指路。而后顾客点了点头,朝手指的方向离开。那身清新的打扮,那头安静的黑发,夸着单肩背包怎么看怎么像普通学生的少年——如果不是一大早见过,恐怕根本不容易认出来吧。
叹了口气,他把烟捻灭在墙上,与徐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上去。
结果到医院的时候果然又迟到了,小繁抓狂得比平时都要厉害,因为主任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扣工资——他和小繁一起。
他再一次领会了小繁作为一名能说会道的女士的战斗力。这样「我一个实习助手一个月工资本来就只有两三千而已」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发动着「又不是我的错都是医生你不对」甩清责任的猛攻,最后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着做出「我还不如去扫大街啦」的结论,魏知远来说话的机会也没有,被步步紧逼着最后糊里糊涂地就着形势说出了「那就从我的剩余工资里扣出一部分来填补你的损失好了」才算收了场。
……总觉得有种被骗了的感觉啊。
但也无所谓了,单身的对物质没有执著也没有购买欲的男人,没什么在意金钱的理由。
但要是问对物质没执著,对什么有执著的话,他也说不上来。印象中自己似乎没有对任何东西抱持过热情的印象,地位,女人,成功,或者其他。然而人活着必须要有所目标,生活要有起伏,有动荡,这种动态的变化让人感觉得到生命的本质与力度。大概因为这个原因,那个男人找上他邀他参与这个计划时,他没有经过过多挣扎就投入了进来。那时他经营一家地下医院,专门和拿不出良好公民身份的人打交道。他的生活不算富足但很悠闲自在。钱不多也不少,患者不多也不少,一边手术一边叼着烟也没人管。他不介意自己在救着的是什么人,也对他们获伤的故事不感兴趣。如果对这样利益相关又缺乏交流的生活感到厌烦,也可以关门几天。普通人大概会选择出去走走吧,但他不去任何地方。他对于想要出去的自己都感到厌烦,因为他知道那是无意义的事。真正找不到生活目标的人,不管改变多少次生存地点也找不到。
——我这到底都过的是什么人生啊。
有时候也会这么想,思考回路浅浅地在皮层上绕几个圈,而后又像是传达出去的声波似的渐渐消失。他心里隐隐明白问题在哪儿,同时深知那必定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缘由,故而选择忽视。
那个男人和他交涉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我不希望说出任何让你对这个计划抱有恐惧而可能不愿意参加的话,但我得厚道地告诉你,一个弄不好,你这家店大概就要因为失去老板而永远地关门大吉。」
他笑了起来。
那种事情,不算什么。
真的不算什么。
研讨会很快举行。和他所预料的一样,会议内容和真正的学术讨论会没什么不同,大家就像是任何一个关心患者病情和医院发展的优秀医生那样,对于如何延长置换过主要脏器的病人的存活时间进行了深入的讨论。会议加上他一共有11个人,有四张面孔他认识,其他的没见过,大概是其他医院的。神秘的院长犹如天神一般坐在首席,很少发言,他的面孔和他的威严一般密不透风。
他知道这帮老狐狸还在观察他,试探他。他们在等待着什么。
但很不巧他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等他们考察得通透了。
研讨会结束之后,一个计划亦在他心中成型。
你看,这生活挺好不是。他没有站在原地等待,而是努力思考主动出击,充满了行动力。让人有种这才像活着的感觉。
结束工作回家已经是晚上九点过,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之后感应很差,他摸黑穿过三楼走道往尽头处的房间,自己家门口走去。然后他感到了不对劲。他顿在楼道上,感觉着尽头处,确实有着什么人。抬脚在水泥地上用力蹬了一下,声控灯啪嚓闪了一下,亮了。
蹲在他门口的人正望着他的方向,被突然亮起的灯光刺激得闭了闭眼睛。
「晚上好。」
他走到徐濯身边去,后者有些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哈欠,说,
「你总算回来了。」
「你找我?」
「嗯……」他揉了揉眼睛,突然说了一句完全搞不清楚来处的话,「就像是夜半大雨,缩在你家门口瑟瑟发抖的可怜小猫。」
「……什么?」
过分的疑惑让他不禁微微侧过了头。
「我是那只可怜的小猫。」
「……」
可怜的小猫?
见他不明白,徐濯眨巴了两下眼睛,泄气地垂下眉梢,
「……我是说我在求助。」
「求助什么?」
「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上钥匙。」
许濯说着站起来,感到蹲了太久四肢僵硬,而张开臂膀伸了个骨头都嘎吱作响的懒腰。
「应该要怎么办才好?报警吗?」
「报什么警啊……」又来了,这种搞不清楚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不谙世事。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在说谎?对上对方直白的眼睛,他没有让他察觉到自己的疑问,只是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找物管吗?」
他却好像很疑惑,「物管?」地反问着。
「算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吃饭了没有?」
两个人到楼下不远处一家中餐厅吃饭。徐濯似乎确实饿了很久,点了一桌子菜。既然如此干嘛不先去吃饭,然后再回来等他呢,他想。而且会跑到门前专门来等这个他似乎不太待见的人也挺让人怀疑。不过算了,大概因为他暂时还只认识他吧。
他没什么食欲,只是一直在抽烟,看着徐濯埋头闷吃的样子。徐濯虽然给了他粗暴的第一印象,吃饭却很有教养的样子,大概家教很好。以此为话题的话,大概多少能套出他的家世背景吧,带着这种考虑,他发问了。
「你是第一次离家独居吗?」
那人疑惑地停下了筷子,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
「很少有独居的人会不随身带着钥匙的,除非他还没适应这种生活。」
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嘲笑了,徐濯不满地嘁了一声。
「我很快就会适应了。倒是你不吃饭没关系吗,一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并不觉得自己像他说的一样羸弱,于是只当是一句开涮的话带过去,
「我吃过了。」
「真的吗?你都没有正常地照顾三餐吧?」
「哪里,医生最注重的不就是养生吗。」
「骗人,像今天早上的早餐你就没吃吧?」
「……?!」
「没有吃吧?」看着他的烟僵在嘴角的样子,许濯看上去非常愉悦地笑了,「那是当然的,因为你忙着跟踪我去了嘛。」
他知道?!
「你该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什么嘛……搞了半天这个才是正菜吗……徐濯想着,不动声色地将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我很惊讶呢,你竟然是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名牌大学生。」
是的,跟到最后的时候发现跨着单肩背包的少年竟然真的停在了一所大学的门口,就在他疑惑着该不会是来参观的吧时,一两个看上去似乎就是那所大学学生的少年走过来与徐濯打招呼,熟稔地攀上了他的肩,被他不耐烦地赶了下去。接着三个人就其乐融融地走进了校园里面。
不是看起来像个学生,而是真的是个学生……魏知远确实感到了惊讶,在他看来徐濯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和正经人扯不上关系,但他融入大学生中的气氛不会让人感觉任何的不协调,说明他确实长期在这个群体中生活。
「真是失礼,我那么不像学生吗?」
「不像。」
「那我像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
「哼……竟然学我。」
他抱起手臂,
「你不想把你面前那盘麻婆豆腐盖到我脸上吗?」
「为什么我要那么做,浪费粮食。」徐濯皱起眉头,「何况对于你跟踪我的事情,我又不生气。」
「哦?」
「不如说我还挺满意的。」
「对什么满意?」
「是啊,到底是对什么感到满意呢?」
徐濯傲然凌厉的脸上那笑容看上去七分狡黠三分嘲讽,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期待他会给出让人听了舒服的答案,于是魏知远选择了忽略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