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途穷》焉之

2、Chapter2.

　　隔壁搬来了一位奇怪的邻居。
　　这让讨厌麻烦和变故的魏知远多少感到了头疼。
　　早上出门时，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加长轿车，下午回家时，它仍然还在。但是比上午多了许多人。穿着清一色可疑的黑西装，抱着大包小包的纸箱子楼上楼下进进出出。看起来似乎在搬家的样子，房东却没有在场。当他发现黑西装们进出的场所正是他位于三楼301的隔壁那间302的空房时，他的头顿时大了起来。

　　魏知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群人谁也没有理会他，而一个看起来似乎是上司的年轻人一直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头上玩儿手机。他站在车尾，年轻人坐在车头。他看见他穿白色T恤和牛仔裤，普通的休闲打扮，看上去高而精瘦。精心打理过的黑色头发凌乱得恰到好处，鬓角的发丝下随着角度偏移总有银色亮眼的光线透出，大概是打了耳钉。
　　要确定现在发生了什么事的话，大概只能找这个人了。
　　想着，他把手插进了风衣口袋，走到了年轻人的面前。
　　「你好。」
　　礼节的问好并没有得到回应，那人继续看手机。又问好了一次，还是无果。他叹了口气，
　　「这是在做什么呢？」
　　头也不抬的青年终于开口，语气随便地说道，
　　「看就知道了吧，在搬家。」
　　「房东呢？」
　　「在家里数钞票吧。」
　　「要住进来的人是谁？」
　　「关你什么事啊，问题这么多，你谁啊？」
　　青年还是没抬头，一直盯着手机上的电子书看个没完，且口气开始不耐烦起来。他再度无奈地叹了口气，
　　「问一下将要住到自己隔壁的人是谁，这种好奇心并不为过吧？」
　　听到这里，面前这个似乎不太讲礼貌的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蹙着眉头抬起头来。他抬起头来的一瞬间，魏知远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态度可以这么狂傲，同时也知道自己之后的日子大概是不会再有太平了。那不是街边小混混不知天高地厚像张纸一戳就破的张狂，也不是地位身在高处便看不到远方的狂妄。长了这样精致的一张脸，这样英气的一双眼的男人，他的自信与狂傲是与生俱来的。他是注定要被千万人宠爱的。这是他最不想碰到的类型之一，这种人都太优秀了，因为太过优秀自信而天真得可怕。折损他们就像折损一朵美丽的玫瑰一样，是难免要产生恻隐之心的。
　　但魏知远知道自己大概会杀了他。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知道了这个人如果杀不了自己的话，那他就一定会死在自己手上。
　　在短暂得不可察觉的一瞬间他阖了阖眼，觉得自己也许正要陷入某种难以自拔的麻烦中。

　　那人抬眼看他，雕梁画栋一般醒目的五官，咄咄逼人的视线，似要把他从心口看到后背里去。魏知远觉得他应该不是会经常正眼看人的人，以至于他的视线看上去过分专注，且带了几分似是洞察又似是挑衅的意味。
　　他露骨地看了魏知远很久，而后者平静地被他看着。而后那人看着看着，夸张地倒竖起了眉头，竟像是生气了。
　　「你叫什么名字？」
　　魏知远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咬牙切齿的口气问名字，这让他打消了递上名片的念头，继续把手放在口袋里握紧了藏在手心盈盈一握却足够锋利的手术刀，而后平静地回答他。
　　「魏知远。你呢？」
　　「魏~知~远？」
　　他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次，好像他的名字是什么可笑的东西一般玩味着，然后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甩头就走掉了。魏知远顿在当场，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何时得罪了他，就见那人跳下车头，走到前廊处，对着搬箱子的黑衣人队伍大吼一声，
　　「你们动作快一点！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马上就好了，少爷！」
　　一直站在楼下指挥的魁梧男人立刻回答了，然后问那位「少爷」，
　　「要不我先叫几个人把已经搬进屋的东西给您整理下，让您好早点儿住进去？」
　　谁知那少爷并不领情，蹙着好看的眉头嫌弃地一挥手，
　　「不许碰我的东西！你们快点搬进去就可以了，我自己知道收拾。」
　　那手下连连点头，工作便又热火朝天地继续。
　　魏知远伫立片刻，觉得大概也没什么可留下来的了。那人背过身去，摆明了是不想理他。魏知远摇摇头，便自己上了楼。经过302的房间时，看到里边儿放了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几张凳子，然后是一堆箱子摆在地上。看那架势明显是要长期住的。
　　这样一个有钱有地位的不知哪家的「少爷」，住到这里来干什么？而且刚才那态度……
　　也许预算失误了……对方说不定真是冲着他来的。
　　魏知远最后瞄了一眼楼下醒目的年轻人，阴鸷着脸，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阖上门。

　　一个小时之后他听到奔驰驱车而去的声音，从现在开始正式成为邻居的年轻人站在阳台上朝下面挥手说着「快走啦，别啰嗦」，片刻之后，粗鲁地摔上门。这里的隔音效果不太好，那声音听得格外刺耳。
　　他出门吃饭，顺便也关注下隔壁情况。贴在隔壁门边，凝神静听便能听到里边儿拆箱子的声音。他皱起眉头，看来以后在家里要多多注意一些，隔音效果比他想象的要差。
　　但后来事实证明也许隔音效果差这种结论完全是污蔑了开发商，实在是隔壁那位少爷「下手太重」。
　　魏知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第几次叹气了，他扶着额头，痛苦地发现视线无法往电脑上集中，因为隔壁的噪音一直不绝于耳。他不知道那位动作粗鲁的少爷到底是在怎样折磨他那套可怜的家具，才能制造出这样惊天动的声音。咚咚咚锵锵锵地不像在整理家具倒像在搞装修，间或断断续续听不清楚的咒骂声，然后突然「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声音就突然静寂下来。魏知远侧过耳朵去仔细听了听，真的没有声音了。该不会是出事了吧？脑子里浮现出少爷被乱七八糟的东西砸中的不祥画面。

　　平常他不会去管这种闲事，但现在情况特殊。必须要弄清楚他是谁，来干什么，而这是一个机会，魏知远这么告诉自己。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拉开门走到只隔几步路的隔壁。犹豫了一下，感觉着屋里古怪的静寂气氛，而后终于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该不是真的出事了吧？
　　再敲。
　　还是没人理。
　　继续敲。
　　「你敲个鬼啊敲！」
　　门猝不及防地被大打开，一张精致却极度生气的脸充满攻击性地从门口冲了出来。魏知远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手指背在身后抽搐。毕竟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准备与人拼命的体质，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抑制住在对方打开门冲过来的一瞬间就掐住对方脖子的本能，额头上几乎要憋出汗来。邻居打开门来看见是他，露骨地皱起脸。
　　「是你啊？」
　　他顺了一口气，才答道，
　　「是我。我听这里兵荒马乱的似乎有些麻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邻居一撇嘴，
　　「不需要，你回去。」
　　说着就退后一步要关门，却突然踩到钉子似的痛呼了一声，蹲了下去抓住脚。魏知远低头一看，发现他赤裸着脚，而地上有血迹。
　　「……你脚受伤了？」
　　「还不都是你害的？跟催命似的敲门，害我急冲冲赶过来，踩到了摔破的盘子。」
　　魏知远看着地上的血量，似乎不是个小口子。他走过去，捞起那人胳膊就把他带了起来，往旁边的凳子上带。
　　「你干什么？」
　　「让我给你看看脚。」
　　「你能看个什么啊？别多管闲事。」
　　魏知远强势地把他按在凳子上，
　　「我是医生，你最好听我的。地上这么多灰尘，不处理很容易感染。」
　　「你是医生？」
　　对方不再挣扎，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对于对方怀疑的视线，他置之一笑，
　　「我看起来不像？」
　　「不像。」
　　这么说着却好像认可他确实『能看个什么』了，毫无防备的样子大方伸出了自己的脚给魏知远捣鼓。
　　真是天真。他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没说出来。
　　「那我像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
　　「呵……」
　　他给他清洗了脚底，又从自己房间里拿来了简单的处理道具，
　　「会有点痛，忍着。」
　　他没有叫痛，却紧张地蜷起了脚趾。

　　弄完之后，他有些好玩似的看着自己包起来的脚。
　　「包得挺好看的，你还真是医生？」
　　「要看医师资格证吗？」
　　魏知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回答他。
　　「不用……」他抬头看他和善地笑着的样子，而后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又蹙起了眉头，「我累了，要睡了。」
　　魏知远看着一地来不及收拾的狼藉，
　　「要帮忙吗？」
　　「不要碰我的东西。」似乎对此很执着，「你回去吧。」
　　看着不知为何撇开头，忽然又开始冷淡起来的少爷，他耸了耸肩，
　　「晚安。」

　　关上门之后，魏知远敛起眼睛。
　　远目望去，黑得透彻的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圆月低低地挂在天边。模糊的月晕绕着月亮一圈又一圈，氤氲着漂浮着。
　　大概有什么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了吧，他想。好像这看起来蠢蠢欲动的天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