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欧阳之乔

26、雾散

　　男子的怀抱里，充斥着温暖以及哀愁的味道。金牡丹如花般柔软的身体就这样倒戈其中，没有哀怨的，如同金陵城外满原的牡丹。
　　男子低下的唇尖上，带着新鲜露水的味道，它们抚弄过她的唇，她的齿，然后停留在她的每一处疼痛的间隙里。
　　她忽是一把将其推开，半倒地瘫在了床沿上。
　　他望着她，满是不解和惊讶。他的衣裳半开着，露出好看的小腹，小腹的上面，刻着一条金色的飞龙。
　　若是得不到，又何必藕断丝连。
　　她的泪与许多年前一般，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男子的脸上霎时掠过一丝恐慌，却是浅淡地，仿佛落下的牡丹花瓣。
　　金牡丹站了起来，隆起的腹部隐隐作痛，似是觉得有些不安，却又不知不安为何。
　　男子的面上有着那么熟悉的神情，它们跳跃着，似乎讲述着某个久远的故事。他无奈地闭上眼睛，笑，
　　“牡丹，我想你。”

　　这感情的事我又怎能强求得你？
　　金牡丹听着这番，心中不由一阵伤怀。她忽是怨恨起自己不该听这六小姐的安排，若是自己安分守己，又怎会落得如今悲伤欲绝，苦不堪言呢？
　　“桑怀，我这孩子已是快要生了，这番找你想是让你取个名的。”
　　面前男子手中的酒杯忽地摔在了地上，裂得粉碎。
　　这便是这金牡丹多年来的梦境，一直做着的，如海市蜃楼一般，明知得不到却依旧向前走着，直到那海水淹没了半身方才醒了神，回了头。
　　男子的手撑住了自己的小腹，有些哽咽地，却是清晰地吐出了些颇为清脆的字眼，
　　“牡丹，这龙眼的事，想必你已是知道了吧。”
　　……
　　就这般，答不答，问不问，只是各自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晃若是那样心里便会好受一些。
　　孩子，龙眼，亲王，琴霜，他们就这样一路说着，自言自语一般的，直到彼此泣不成声。
　　蓦地，金牡丹扶起那床把站了起来，
　　“桑怀，我得回去了，不然怕是亲王不悦。”
　　那被唤着的男子终是抬起了头，泪眼婆娑却如女儿一般，然而只是愣愣地点着头，似是在听着些无关的事。
　　金牡丹的声仿佛是从那时间的另一边来的，遥遥地，如空灵歌谣，又如飘渺云烟。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身，狠狠地拥进怀里。
　　她的红色绸带落在他的脚下，了无声息，魑魅一般。
　　……

　　多日之后，金陵城外发现一具女尸。这似是若干年前醉仙楼当家的金牡丹，百般风骚的面上，留着被唾弃和丢丧的痕迹。
　　红色的绸缎如花瓣似地裹着那女子柔软的身，有入纠缠的幽怨，只是了了几笔，却将其掩埋在一片殷红惨淡之中。
　　那郭外的梧桐是连成荫了的，斑驳的，宛若一曲哀歌，嘲她的万众风情，笑她的沦落风尘。
　　如此如此，不过冰冷一处而已。

　　“报六小姐，您托我办的事我已办妥，”
　　“恩，干得好。”背对着帘幕的少女微微地点着头，口气中无不充斥着某种喜悦的律动。她挥了挥手，从慌忙跑来的下人手里接过砚墨，蘸着手指上尚未干涸的露水，在面下的纸上涂下了了几行，
　　“富贵庄行，萨亲府准。”
　　“谢小姐。”
　　那前来报道的男子方才迈了脚步，却又被喝了回来，
　　“不过，我说，这事你可是得替本小姐保密呦。”
　　语气飘渺如同薄雾。
　　男子点点头，蓦地，倒了下来。
　　他的颈项中掠过一只磨得刚好的飞刀，精准地划破大动脉。
　　少女转过身，阴冷的脸上划过冬天一般寒冷的笑容，
　　她缓缓走上前去，撕下那张和何桑怀一样的面容。面容下的男子不知何人，却早已了无声息了。
　　风乍起，牡丹尽凋。
　　云忽密，疯人痴笑。
　　雾已散，天意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