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无头男尸(上) ...
-
晨光微熹,光线透过泛黄的窗棂纸射进来,洒了满室的暖意,窗外鸟儿啁啾欢叫,宁静而焕发着生机,似乎这只是个普通的清晨。
云烈做了一夜被火烧的梦,懵然从梦中醒来,却感到无比的安稳和轻快,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不过做了一场噩梦而已。
但她知道,不是的。昨晚她被烈火烧着,浇熄那团烈火的是。。。箫声,如水一样冰凉和温柔的箫声。是雷羿,雷羿来了。
他看到了昨晚自己那副样子,云烈想到这里皱起眉头。
昨夜,风狂不知何时不见了,她欲哭无泪,求救无门,处在崩溃的边缘,她从没如此厌恶自己的女儿身,如果她是男人,她就可以随便找个妓女解决这个麻烦,可是她是女人,而且是个要面子的女人。
她恍惚记得昨晚,自己竟要雷羿帮她。虽然是糊涂中冒出这句话,但是难保雷羿不会误会,以为自己别有它意,想到这里她的脸又烧了起来。
阿烈,你可好些了?我做了清粥,你起来吃点。门外响起雷羿的声音。
真是怕黑偏遇鬼,说曹操曹操就到,云烈懊恼的想,无论如何昨晚他算是救了自己,过于冷淡也不好,只好敷衍答道:
“你等等,我还没起呢。”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伸了个懒腰,随手摸了摸襟口,一脸闲适瞬间凝结!不对!
昨晚她恍惚记得泡在浴盆里的时候,因为燥热难耐将外衣扯了下来,又把裹胸的布条扯了下来,只剩了一件肚兜,然后。。。稀里糊涂的,她听到雷羿出门,又听着箫声渐渐睡着了。
她仿佛失去了一大段回忆,她是如何从浴盆里回到床上?她是如何从衣冠不整,到现在规矩得身着寝衣安眠?
这一切,估计都要问门外的家伙。
你进来吧!云烈的声音很冷静。
雷羿推开门走了进来,到床边仔细端详着她:嗯,脸色好多了。看来这寒丹还是有点用。
云烈见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马上浑身不自在起来,忙不迭用手掩着襟口,问道:昨晚。。。是你把我扶上床的?
应该说是抱上床的。雷羿摸摸鼻子。
那有什么不同吗?云烈暗自恼怒,但是还是不动声色:这么说我该谢谢你了。
雷羿看她脸色变了,知道她又对自己起了戒备之意,忙解释道:昨晚我陪你到半夜,夜凉了,我怕你泡在水里着凉,结果敲门你也不应,我担心就。。。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是帮你擦干了水,换上了寝衣,我就走了。
谁知他这番解释完全是火上浇油,云烈冷着脸不吭声,两人正尴尬之际,风狂推门进来,笑嘻嘻道:
咦,你这个男人婆还在意这个?你不想想大半夜,除了大师兄和我,还有谁能帮你换衣服?莫
非。。。你想庆元春都知道你是个女人?还是想让我这个‘妹妹’帮你啊?
云烈怒瞪他一眼:昨晚是谁扔下我跑了?你别以为我不记得。
我是去和师兄商量怎么救你,你这个女人真爱记仇。风狂嗤道:如果不是大师兄在,昨晚你和我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我害怕吃亏啊。
风狂贼眉鼠眼的在云烈和雷羿之间扫来扫去,取笑道:当然了,要帮你也不会轮到我,我要是敢帮你,如何能见到今天的太阳呢?对吧?大师兄!
雷羿知道风狂的促狭性子,唯恐天下不乱,最喜欢贫嘴贱舌,所以云烈才不喜欢他,当然,云烈也不见得多喜欢自己,他哈哈干笑着握住风狂的肩头,一面说:快去后厨给云师姐端碗清粥来,快去!一面将他推出门外。
云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昨晚你怎么会在这附近?义父有什么新任务吗?
雷羿道:说来也巧,我和雨修奉义父之命在附近探查一个人,刚发现蛛丝马迹就消失了。这人并不简单,是个反跟踪的好手,而且行事诡秘,缜密细致不逊血滴子。
他是谁?云烈好奇。
说起来跟你们的任务也有关系,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给你下药那个人的来历,为何能让一向心思细腻的你上了当?
他是个很神秘的人,我直觉他并不简单,如果不是富可敌国的巨贾,也一定是贵不可言的皇亲国戚,只是没成想此人好男风,我才会不小心着了道。
雷羿皱眉道:义父曾说过,任务要完成,但是切不可做杀鸡取卵,自绝后路的傻事,便是要我们珍惜性命,量力而行,此事你便有些贪功激进了,明知他对你不安好心,还随他进房,如果他是看出你的身份,想要你的命呢?
就算他对我感兴趣又怎样,如果从他身上可以得到线索,帮助义父立功,那么冒险也值得。云烈不以为然。
“得到义父的认同就这么重要?”雷羿很难明白云烈,她一直以来对义父的忠心,远远超出义父对他们付出的培养之情,难道因为云烈是女子,所以格外的感情用事?
云烈默然,她对义父的感情不必对任何人解释。
这时候,门外一阵骚乱,云烈正要推门出去看个究竟,风狂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
街上乱得很,又是八百里加急文书,又是敲锣打鼓的嚷嚷,咱们出去看看?
云烈套上外衣,与雷羿,风狂来到街边,看到街上鸡飞狗跳,小贩们的摊子被加急驿马扫了个底朝天,货物散了一地,还有一队官兵敲锣打鼓,嚷嚷着:闲人避让,蒙古扎萨克郡王额附阿宝进京!
呸!这算什么事儿啊!风狂不屑道:蒙古王爷进京,就让京城百姓担惊受怕,无辜受累吗?
算了,这也不是我们能管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雷羿劝道。
云烈忽然想起,大概一个月以前,自己与风狂在街上差点被驿马所伤,难道也是为了这位王爷进京的事?但是不对啊,没理由一月前的文书,现在又传一次,不是多此一举吗?
她心下正疑惑,旁边两个围观妓女的对话,令她有了答案:
听说这位王爷一个月前就到了,却因在郊外给年羹尧行跪拜礼,见罪于当今圣上,硬是找借口将之困在郊外,冷落了一个月。
这王爷竟如此不知礼数,真是异族蛮邦,难登大雅之堂!
可不是嘛!
看来如今万岁爷是息怒了,听说允许这位王爷带着番邦公主进京,也算聊以补偿了,给足蒙古人面子了。
番邦公主哇,咱们还真没见过呢,听说蒙古人都身圆体壮,面目狰狞,手大脚大,这样的女子还能美吗?
你倒是手小脚小,也不见你是庆元春花魁呀?
呸,小蹄子敢笑我!
雷羿也听到了妓女们的议论,见云烈面有疑惑,便解释道:一般异族王爷进京,若带着内眷来,定是有所企图,例如将族里最美的公主献给皇上,为族里谋点好处,吹吹枕边风。
哦。云烈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跟他们的任务关系不大,她转身要走,忽然被雷羿拉住,她不解道:怎么了?拉我干什么?
雷羿悄声道:二楼有人在盯着咱们。
风狂也发觉了:是航九,就是这个家伙给云烈下的药。
雷羿听说,整个人怒从心头起,索性大方朝二楼看去,只见一个满面邪气的俊雅贵族正毒蛇般死死盯着云烈,眸中的欲念企图毫无顾忌。
原来是他。雷羿顿然醒悟,冷冷点头:航九,航九,果然是行九啊。
风狂好奇道:你认识这人不成?看他身份非富即贵,总不可能是你私交朋友,莫非。。。他是你出任务时接触过的人?
也可以这么说,难怪你不认识他,当初那个任务只经过我和云烈的手,你并未参与其中,其实他是。。。还不等他脱口而出,云烈忽然扬起手:别说,我猜猜。
她扬起脸,眯起眼仔细端详二楼那个不羁的身影,脑中飞速思考着,航九,行九,九爷,这京城里赫赫有名的人物,当今雍正爷的九弟,难道是他?!
雷羿见她似有所悟,在一旁点头道:没错,他便是爱新觉罗·胤禟。
哇!阿烈,没想到你居然招惹了这么个大麻烦,如果他真的看中你了,得到你还不如探囊物?风狂幸灾乐祸地,夸张的做了个猴子捞月的动作。
云烈横他一眼,对雷羿道:师兄,他与我们的任务可有关系?自魏之耀房里发现那书信的纸屑上面写的可是满语的九?我恍惚认得那字,却想不起何时看到过。
便是了,当年我奉义父之命,千里迢迢奔赴青海,搜集他与亲信穆景远私信往来,暗中密谋的证据,我卧底数月,才得到一封他的亲笔书信,着人快马加鞭送达京城,由云烈亲呈义父。你应该就是那时候记住了他的笔迹,而且他与同伙互通消息的方法很特别,是用一种以西洋字母拼读满语的办法,以此做为‘密码’互相通信,传递消息。
是,我记起来了。云烈点头:当初看到这封信我还奇怪,看着像满语,却连义父都不认得,落款便是这个‘九’字。只是,为何这航九会和年羹尧的亲信有书信往来呢?
有何难解?雷羿道:当年九龙夺嫡之战,异常惨烈。雍正皇帝登基前,与八爷胤禩分庭抗礼,都是皇帝之位的热门人选。九爷胤禟先是支持胤禩,后又不遗余力支持十四爷胤祯,早被雍正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雍正爷正式登基后,胤禟便连遭厄运,被贬到青海受苦,由年羹尧严加监视,所以胤禟恨极了年羹尧和圣上。先前雍正爷怕落个弑兄恶名,并不曾真对付他,只是打压和监视,但他并不知收敛,处处公开和皇帝对着干,称自己是出家离世之人,不愿听从皇帝约束。
这次派你们卧底,本是要查出年羹尧结党营私的证据,却没想歪打正着,捉到了他的痛脚,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义父看到那纸屑,很快就猜到这桑魏二人被胤禟收买,于是那晚才派我和雨修来庆元春附近搜查,定要找出这挑拨君臣关系的小人。
他就是你所说的那个行踪诡秘,善于反跟踪的人?云烈恍然大悟,原来那晚一切并不仅仅是凑巧。
是他,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会为你暴露身份,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雷羿皱眉道:如果说敌暗我明,虽然主动性上吃点亏,但起码彼此还有顾忌,胤禟这一露面,倒让很多事都不好办了。况且,他如果不是有了充分的把握,令咱们拿他没办法,肯定不会轻易现身。
风狂听到这里,心里也明白了大概,原来一切并非想得那样简单,这个九爷到底知不知道他们血滴子的身份?给云烈下药,到底是欲盖弥彰,还是另有所图?
三人再往二楼看去,已经是人去楼空,哪还有航九的影子,雷羿忖度道:
这事不容耽搁,我需先回府禀报义父,请义父定夺,你们二人继续卧底,千万不要暴露身份,要谨慎行事,尽量不要与航九过多接触,盯着他就行了。
那桑魏二人呢?风狂道:我听杏儿说,魏之耀这几日就要来庆元春,这可是个探听底细的好机会!
雷羿思考半晌,向二人道:那就按照原计划,阿狂先对魏之耀下手,分寸自己掌握,一切以不打草惊蛇为主,阿烈嘛,现在不宜太过显眼,航九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你若有个闪失,义父都没能力为你讨回公道。所以,还是自保为上,明白吗?
两人点头领命,雷羿才放心去了。
风狂从杏儿那里得到内幕消息,魏之耀今晚会来庆元春,他深知不容有失,便早早将梳头嬷嬷唤到房里,为他梳了个挽月髻,衬着他瘦削的瓜子脸,更显弱风扶柳,袅袅婷婷,右鬓留撮头发,用发绳系了垂在脸侧,青春可人,俏丽可爱,梳头嬷嬷一个劲儿夸他天姿国色,任何男人看了都要心猿意马。
风狂表面欣喜,内心却无奈,他一个男人要天姿国色干什么,这种夸奖每每令他哭笑不得,他这张妖孽般的容颜,为他惹得麻烦还不够多么?
比如这种卧底窑子的‘好活儿’,他几乎成了不二人选。
打扮停当后,换了身水红色娇艳的衣衫,用鹅黄腰带系了,整个人是五彩缤纷,光耀夺目,风狂打量镜子里那炮仗色儿的自己,阴仄仄的笑了。
门口忽然‘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到地上,他蹑手蹑脚打开房门,看到地上有一个胭脂盒,应该是杏儿给她偷出来的桂花头油,他暗喜,‘就等你了’。
那桂花头油香到刺鼻,风狂憋着气儿心想,魏之耀这爱好味太重,和那泼辣三宝还真是天生一对。
转眼到了掌灯时分,庆元春的生意好起来,达官显贵几乎将门槛踏破,庆元春果然无愧京内妓馆翘楚的盛名。
他拧着就往二楼迎客厅走去,那里聚集了不少珠环翠绕的妓女,一个个引颈远眺,眼神儿在客人中扫来扫去,烟视媚行,勾搭个不停。他栖身其中,格外冷静的在人群里搜寻魏之耀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几乎失去了所有耐心,或许杏儿的情报有误,今天魏之耀不来了?正这个功夫,只见魏之耀大摇大摆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壮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小,满面红光,身材壮硕得不似中原人,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一双牛眼色迷迷的四处打量。
老鸨不敢怠慢熟客,赶忙迎上去笑道:魏爷,又来找三宝哇?早就摆好酒席候着您呢,快上楼吧!
慢着!魏之耀慢腾腾抬手,从身后将那大汉让出来,恭谨介绍道:今天的贵客可不是我,是这位爷,这位爷是从关外来的,对咱们京城的风土人情好奇得很,知道庆元春是京城第一窑馆,特意来见识见识,不可怠慢!一定要找个懂事漂亮的姑娘,好好伺候着。
是,是!老鸨一听是贵客,再看那人穿戴不凡,马上堆起笑脸,朝楼上一指:您瞅瞅,能挑出一个歪瓜裂枣不?咱们庆元春的姑娘,姿色才艺不逊于大家闺秀,爷您尽管挑,保管伺候得您舍不得离开,下次还得来捧场。
那大汉笑呵呵点头,一挥手道:不要叫什么爷,尽管叫我阿宝。那怎么行呢!老鸨一拍扇子:就称呼您宝爷了,宝爷,魏爷,快上楼罢,姑娘们等着您呢。
阿宝两人上楼后,便在人群里挑拣起来,他似乎喜欢丰腴的姑娘,所以对风狂和其他清瘦的妓女不屑一顾,挑了个又高又壮的妓女,两个人兴高采烈的搂着走了。
魏之耀似乎如释重负,被老鸨招呼着欲往三宝房里去。风狂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婀娜多姿,又步履匆匆的朝魏之耀撞过去。
哎哟一声,便倒在魏之耀怀里,再抬起头,含羞带怯,娇笑盈盈:这位爷,您撞疼我了。
魏之耀本欲发火,见到如此标致人物,眼睛都直了,哪还发得出火:我可是怜花惜玉之人,明明是姑娘你撞过来,不知姑娘这么急匆匆是干嘛去?
风狂将手掩着嘴,娇憨笑道:我手绢儿丢了,正低头找呢,不成想冲撞了爷,还望见谅。说罢,福了一福身子:
爷若是捡到,就还给我吧。
我捡到?我可刚进门!
喏!风狂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皮子底下划了个圈儿落在他腰带上,果然不知何时,别了个绣着鸳鸯的手绢。
魏之耀哈哈大笑,扯下手绢在鼻端轻嗅,居然是一股熟悉的桂花香味,他瞬间明白了。妓馆妓女争客,手段他见得多了,但这么漂亮的姑娘肯对他用心他是没想到,想到这里他看向风狂的目光多了几分欲念。
老鸨是何等水晶心肝的人,早看明白这里的文章,虽然不甘心精心调教的人轻易给人沾染了去,但再美得花也是要□□,赶早不赶晚,既然是这杨凤儿自个愿意,自己又如何不乐得送个顺水人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