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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龙潭虎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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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我去哪里找冰?风狂嘴里嘟囔着,还是听话得去了。半晌后,指挥着小厮抬着一个木桶进来,灌满了井里的凉水,再遣走小厮,关起了门。
云烈整个人浸入水中,身体的燥热才稍微缓解,她缓口气,声音疲惫道:我已经很戒备了,茶水都没敢喝,却没想到那房里的香味有问题,但为何他没事?云烈不解。
笨!他常年用这药,自然对他无效。他如此主动邀你,摆明请君入瓮。你为何还傻傻上当?
不知道,我就是直觉他跟我们要调查的事有关。
有什么根据?
没有,就是直觉!
女人!风狂不屑道:就爱信什么直觉!你可见过衙门的大人靠直觉判案?还是可以靠直觉判断你该杀的是何人?
云烈倔强的别过脸,不愿接受他的质问,是,她是走错了这一步,但还不至于满盘皆输,那只是个对自己垂涎的男人,又不一定会影响他们的任务。
哪知她急怒攻心,反而激得体内药性又起,而且这次比方才还猛烈,那种又羞惭,又痛苦的感觉,让她觉得濒临崩溃,她索性将整个人没入水中,只剩一双白皙纤弱的手扒在盆沿
。
风狂沉默下来,斗嘴归斗嘴,他还是不忍心看云烈难受,见她那比男人要纤细瘦弱许多的手指渐渐用力,泛白,又泛青,最后因为拼命得克制而使劲抖着。
他猛然想到,血滴子有短笛作为内部传递消息之用,如今死马当做活马医,如果碰巧周围有在执行任务的兄弟,可以为他们通知义父,解燃眉之急。
想到这里,他推开房门奔了出去,从怀里取出短笛,简单吹了几个音节,表明自己处于危难,需要求助。
很幸运,很快不远处就有回音,风狂一阵暗喜,来不及告诉云烈,就跃上屋顶,朝着笛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宁谧的水中,好安静,好安全,她从小遇到了困难,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把头沉入水里,假装世上没有自己,周遭的一切都跟自己无关,把自己封闭在那个无声无感的小世界里,这样她就彻底安全了。
当年她被义父发现的时候,小小的她飘荡在河上,周遭都是不会动的尸体,只有她是个会动的尸体。她的头浸在水里,血红的河水很腥,但是很安静,义父将她从河水里拎起来时,她猛然听到了那么多嘈杂的声响,她好像又活了一次,第一次的生命是从娘胎开始,第二次生命是从河中开始,义父救了她。
幼时的记忆渐渐淡了,她忘了娘抱着她的感觉,也忘了爹深夜里比哭还难看的脸,她只记得当她从水里醒来,一切都变了,她成了云烈,血滴子唯一的女杀手。
她怎么可以软弱?她没有软弱的余地,周遭都是男孩子,洗澡根本不用关门,幕天席地就可以睡着,喝着烈酒唱着淫曲,都是些自己不能做的,她唯一与他们一样的,便是可以杀人。
为了这点相同,她拼尽全力,血滴子她用得最好,杀人她从不心软,但她最讨厌血,她不是怕,是讨厌,是闻了想吐,那气味让她想到自己从河水里醒来的那一刻,仿佛地狱降临。
有时候她觉得,人为何要出生呢?出生那一刻的婴孩不会说话,却哀哀啼哭,也许他们和自己一样,根本不愿意在那混沌里清醒,因为穿过生死轮回那扇门,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来到了地狱,还是人间?
雷羿在门外叫了好多声,云烈却没有回应,他担心极了,怕她出了事,怕她又被那个登徒浪子掳走了,顾不得避嫌,轰然推开房门。
云烈长发散乱,头低低垂在水面,雪白的肩膀和胸口若隐若现,倒影在清澈的水面。
雷羿一时挪不开眼睛,就这么盯着她,他不是好色,只是被她的美丽惊叹到不能自已,面对她他永远都有种哥哥般的疼惜,而不曾是男女情欲。因为在他心里,她永远是妹妹,比妹妹还亲密,他从没想过她也会长大,会变得夺目到令自己无法呼吸。
他以为她睡着了,蹑手蹑脚脱下外袍,罩在她单薄的肩头,怕她春光外泄,自己难守君子之礼,却还是忍不住扫过她的脸,然后惊住了。
水面那一圈圈的涟漪,就像三月早春淋淋沥沥的细雨,砸在了沉静的水面,润染了整个春天的灵动纯美,也浸透了餍赏这场春雨的游人的心。
云烈在哭,雷羿为这个发现而动弹不得。
阿烈,我来了。他柔声道。
云烈从水面抬起头,神态迷茫,似乎不能明白,为何雷羿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附近出任务,听到风狂求救,幸好我就在周围,你别怕,我给你带了冰魄寒丹,能缓解你的痛苦。
云烈点点头,神智还是不太清醒,她顾不上衣衫不整,一味抓住雷羿的手,目光迷离的盯着他,似乎辨别是否自己在做梦。
她的手好热,在水中泡得又热又湿,就那样抓住雷羿,问:雷羿?
他点点头:是我。
义父呢?云烈左右环顾,义父在一定会救她。
义父不在,别问了,快吃了这寒丹,能缓解春药的药性,只要熬过这一夜,你会没事的。
云烈听话的张开嘴,吞下那枚丹药,脱力的仰倒水中,微微的摇头:我不想熬了,好痛苦。雷羿,你帮我好不好?
雷羿面色通红,转过身去:云烈,你一定可以的。
是啊,我可以,我可以当个杀手,我可以杀人不眨眼,我可以做到好多事,可是,我却毕竟是个女子,永远改变不了。
你不要说丧气话,这不像你。
我什么样儿?
你聪明,理智,冷静,你是唯一的女血滴子,你是义父的骄傲!
我是吗?云烈自问。
没错!你也是我最欣赏的女人。雷羿轻声说着,一步步来到门口:
我去门外陪你,为你吹箫解闷可好?
他吹起了那首熟悉的曲子,那是他家乡的民谣,当年黄河洪水泛滥,安徽一带灾民遍野,流离失所,他只是残喘苟活的其中一个,爹娘都死了,剩下个妹妹饿到骨瘦如柴,他恨这朝廷,恨这个年景,更恨自己无能,恨不能将自己的肉割下来给妹妹吃,妹妹很乖巧,寒冷的夜晚,依偎在哥哥怀里睡着了,清晨,却只有他一个人醒来。
他永远记得妹妹轻飘飘的尸体,比路边的野猫野狗沉不了多少。后来,他当过乞儿,也当过偷儿,直到被义父收留,成为血滴子里的大师兄。
漫漫长夜,圆月当空,这月亘古不变,人世历尽了千载浮沉,唯有它清辉如许,永不褪色,就像被岁月洗尽铅华的回忆,他与她,都仿佛是当年模样。
当年看谁都冷冷的他,楞眉楞眼看着脏兮兮的她,她比他更冷静,目空一切的眼神,木然看着他,却那么凛冽的扎到他的心头。那种目光,是多么特别,不属于一个孩子,更不属于一个人。
当她洗干净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发现她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这个发现勾起了他的怜惜,他想起了无辜枉死的妹妹。从今后,他又有个妹妹了。
这个妹妹却不怎么喜欢他,他给她扎双髻,她故意弄散它,说:不方便。给我梳个跟你一样的辫子头。
他笨手笨脚,经常弄疼了她,看着她倔强的忍痛不做声,他心里更加怜惜。后来发现她的性格那么别扭,好强,他便知道同情和照顾对她来说是种负担,他开始收敛自己对她的好。那种好,只能暗暗地。
但他总觉得云烈对他与别人不同,她难过时总喜欢安静的呆着,既不哭也不闹,安静得让人害怕,他便总是自作主张远远陪着她,用箫声拉近他们的距离,他箫声中的乡愁,似乎能引起她的共鸣,使两人之间产生一种奇怪的气氛,谁也不说破。
就这样,持续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