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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龙潭虎穴(上) ...

  •   天字号房

      云烈自小加入血滴子,所接触的男子也算很多,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忧郁和残酷交替出现在他脸上,表面斯文俊朗,甚至散发着一股拔群的贵气,却有双兽的眼睛,如毒蛇般笼罩着猎物,眉宇间凝结不散的阴郁,令他看起来城府颇深。

      他的手干净修长,骨节有些大,握着酒杯的姿态就像捻一根羽毛,那种漫不经心却又目的性很强的凝视让人很不舒服,云烈却没想过躲避那目光,两军对垒,士气最重要,她已经输了先机,再不能输了士气。

      至于她为何出现在这个陌生的房间,还得从晌午说起。如同往常,生意不怎么好的落魄伎女们,上门跟他讨教技艺,不知过了多久,黄昏的夕阳已经沐照着庭院,伎女们懒洋洋散去,她正要回房休息,却被一个从暗处闪出的身影吓了一跳。

      那人便是航九,自称是从杭州北上经商的商人。云烈直觉他在说谎,一个商人不可能有这样的气势,做派也不像,他不够圆滑,却很狡诈。

      自我介绍之后,他礼貌的请杨烈到屋中一叙,讨教些音律上的学问,云烈随他来到屋内,发现这屋子居然就是她发现有人监视自己的那间。

      这个发现令她慌了一瞬,又很快的镇定下来,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起码他有意与自己周旋,而不是立即下手,只要有余地,她就有自信可以脱身。

      两人稀稀落落得谈了些音律之妙,然后发现彼此的重点都不在音乐上面,航九开始沉默不语,只是边呷茶边观察云烈。

      云烈被盯得很不舒服,假作流连风景来到窗前,从窗子的角度,正好对着她每日教妓女们学琴吹箫的地方。想到那黑暗中诡异的目光,她就觉得一阵不适。

      那日,听到烈弟在庭院吹奏‘蒹葭’,不禁感慨烈弟箫技的高妙,惹得一众风尘女子垂首落泪,连为兄这等铁石心肠的人都沉浸其中。。。航九忽然开口夸赞道。

      杨烈负手立在窗前,头也没回,淡淡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烈弟过谦了,一曲蒹葭牵挂人肠,美则美矣,然太过儿女情长,流于俗套,不知可听过‘猗嗟’?蒹葭叹女子之柔美,咏相思之苦,却不知这世间男子之美,犹胜女子。

      小弟才疏学浅,诗经之中,也只识得一首‘蒹葭’,还是爹在时教我的。自从爹死后,再也没机会摸书本,还望航兄赐教!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猗嗟名兮,美目清兮,猗嗟娈兮,清扬婉兮。航九薄唇微启,似感叹似回味:

      男子之美如醇酒,半醉半醒间清爽宜人,酒酣梦热间芬芳四溢,非有缘人不可体会。烈弟以为如何?

      杨烈听他话里话外,竟有断袖之癖,心里暗慌,禁不住道:

      世间无论男女,皆有无可替代的美态,如果这个人是美的,男女又何妨呢?

      自然是这个道理,汉武帝的爱妾李夫人固然有倾国之姿,然其兄李延年亦不逊色,擅音律歌舞,为兄常想,若李夫人之倾国之姿与李延年之倾世之艺可以合二为一,那该是何等美事啊!

      航兄好想法,但世事自古难两全,恐难实现罢。

      哈哈哈哈哈。。。航九一阵畅快大笑:

      为兄也以为穷毕生之力也觅不到如此佳人,但谁知叫我遇到了烈弟你。可知应了一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呢。

      云烈暗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俯首谦逊道:小弟不堪,难担航兄抬爱。

      烈弟不必自谦,殊不闻: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初见烈弟,为兄便忍不住将这四句送给你,为兄平时最羡慕汉哀帝,有董贤为伴,伉俪情深,传为佳话。但如今见了烈弟,什么董贤也要羞愧自惭。

      云烈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原来这数日的盯梢,只是为了垂涎自己,跟他要完成的任务毫无关系,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失望,心绪一阵烦乱,便打算告辞:

      天色已晚,小弟该走了,改日再来叨扰,告辞!

      但龙潭虎穴,易进难出,航九如何会轻易放过她,绕过桌子拉住她手,忽然迟楞了一瞬,叹道:

      烈弟你这手可真小,比上好的丝绸还滑。

      云烈断然甩开他手,人却忍不住晃了一晃,从胸口涌出一股燥热腻烦,好像无数小虫在往四肢百骸爬。

      糟了!云烈暗叫不好,她久闯江湖,多少对春龘药也有耳闻,听闻只要吃了一点,便脚软无力,但自己明明什么都没碰,怎会不知不觉着了道。

      航九阴沉的眉目焕发出喜悦的光彩,作势扶着她靠在桌上,给她倒了杯酒,道:

      天色已晚,烈弟何不留下来吃饭呢?为兄有上好的花雕女儿红,咱们畅饮一夜,秉烛夜谈可好?

      云烈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克制住心深处的恐惧,微微一笑,推拒了那杯酒:小弟不胜酒力,还是先。。。先。。。她本想说先走,却发现自己无力起身。难道今晚,注定要栽在这里?

      她恼怒地端坐在桌前,思来想去,也没有好得脱身之计,浑身又热又痒,忍不住轻喘起来,豁出去了!她举起那杯酒,假作举头畅饮,将一杯酒泼在袖中,一个不小心将酒杯摔在地上,踉跄着俯身去拾酒杯。

      那酒杯是上好的酒泉夜光杯,又薄又脆,碎成了几片,她挑了一片最锋利得握在手心,狠狠攥着,尖锐的痛感,终于压抑住身体深处奔涌而来的欲望。

      她将右手放在桌上,却克制不住微微发抖,左手滴滴沥沥的在流血,她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或许,今晚就是她的死期。

      航九野兽般的眸子,充满了赤裸裸的欲龘望,如猫儿弄鼠般,淡定得看着她狼狈挣扎。

      “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尔形既淑,尔服亦鲜。轻车随风,飞雾流烟。转侧绮靡,顾盼便妍。和颜善笑,美口善言。烈弟姿容,不逊于周小史。”航九举杯,将酒一饮而尽,目光在杨烈脸上流连不尽,语气微醺:

      “总以为是古人辞藻夸张,自从见了你,方知唯有你配得起这词,世间女子比起你,可都是些庸脂俗粉了。”又抬起手,无视杨烈的躲避,指腹自他面上轻轻滑过:

      你这皮肤,较上好的羊脂玉还温润,毫无脂粉俗气,只有甘冽的青草和牛乳的气息,让我想到了科尔沁草原,那里有最善骑射的男子,身材颀长,双目明亮!

      云烈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好似被炭火炮烙一般,心里满是厌恶,却压抑不住因为轻抚引起得战栗,这药似乎越来越厉害,她深吸口气,朗朗道:

      小弟不及航兄学识渊博,可以随时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我只爱苏轼一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似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微冷。。。

      她扶着头,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嘴里嗫嗫嚅嚅,心思不能集中,神智也不太清楚,只觉得恍如置身熔炉之内,好热,好像有岩浆在体内奔腾,好热,她好热。。。。

      “笨死了!”她昏沉的意识,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惊醒:“接下来是‘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来人旋风般来到她身边,扶起了摇摇欲坠,面容嫣红的云烈。那声音如清流般,冲淡了她的疑惑和挣扎,一时几乎激动落泪,是风狂!

      风狂鬓发微乱,却镇定自若向航九道:

      让大人见笑了,我哥哥愚笨,既不善于诗词歌赋,音律上修为更是普通,蒙大人抬爱,能够得以指教一二,但哥哥不胜酒力,希望大人高抬贵手,让凤儿带哥哥回房休息。

      一番话不卑不亢,倒也让人反驳不得。航九面容不善,如此一番精心部署,竟被人无端撞破,但杨烈不同那些小倌,如若用强反倒不美,只能阴沉着脸点点头,门外的小厮们方才散开。

      云烈被搀扶着,一路上紧咬下唇,生怕自己有所失态,叫风狂瞧了笑话。但就连风狂这若有似无的搀扶,都让她心旌摇曳,脚步虚浮,整个人似乎失去了主心骨。

      两个人踉踉跄跄,终于回到了云烈的房间,刚把她放到床上,就虾米一般蜷缩起身体。

      你怎么样了?风狂出于关心,将手放在云烈额头上。云烈整个人好似高烧,从面到颈都是嫣红,被咬到肿胀的双唇鲜艳欲滴,双目迷蒙,含着轻烟般绮靡妩媚。

      被人一碰触,她从嗓子深处发出猫咪般微弱的叫声。风狂尴尬一瞬,急忙收回了自己的手,原地转了一圈,四处打量有什么可以缓解云烈痛苦的东西。

      但春龘药这种东西他以往也只是听过,血气方刚的他用不到这个东西,更没被人下过,不了解其中利害,大概只有雷羿和义父会解,但远水解不了近渴,难道要折回雍亲王府去取解药?他又不放心将云烈孤身安置在这里,那航九还在对云烈虎视眈眈,没安好心。

      他越想越生气,都怪云烈自作主张,自动钻入了人家的圈套,忍不住冲还在辗转挣扎的云烈道:

      你真是能请神不能送神!你没事招惹那个人干嘛?那是你我能惹得起的人吗?如果不是我来了,如今你早被人。。。看着云烈的痛苦之态,他又有些不忍道:

      为今之计,只有我背你回府里,让义父和师兄想办法!说着,拽过云烈纤细的胳膊,就要抱她坐起身。

      没想到被她凄厉的一声‘别碰我!’吓到愣住,立马放开了手。

      别,别碰我!云烈强忍着羞愤,又无法解释自己的处境,只能断断续续道:给我找一桶水,还有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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