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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分崩离析(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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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羿从没想过有一日,会被云烈亲自邀请到烟雨轩,之前的岁月从未有过,就算是现在亦不由觉得是一种难得的殊荣。阿烈竟会亲自开口邀请他来烟雨轩喝酒,与他月下谈心,是否预示着他们关系的再进一步,而自己之前的担心实属多余?
这些疑问都要靠云烈来告诉他,而他非常享受二人独处的时光,并不急于知道答案,两人在竹林里摆了矮桌,月下对酌,月色极美,而月色下的云烈更加动人。
不知何时起,云烈开始喜欢起女装得打扮,她不喜爱那些浓烈娇柔的颜色,独爱淡青、月白色的棉麻衣衫,朴素得衣衫更加适合她,衬得她欺霜赛雪的玉容恬淡秀美,秀发如云泻落肩头,飘逸出尘,又不乏英凛之气。
雷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心头袭上一阵酸楚,想到云烈背叛他投向别人的怀抱,那痛会令他肝肠欲断。他承受不起,这么沉痛的失去。为了遮掩这突如其来的失落,他执起怀中玉箫,将所有心事付诸箫音,望她能听得明白他得心。
云烈轻啜杯中酒,眉头一动,这曲子不是师兄惯常爱吹的那个,倾尽她所有言语,也描述不尽箫音所表达深情的万一。随着箫音丰富变幻,浅吟低回处,她仿佛置身深海的一叶扁舟,清风呵护,波涛相送,柔情缱绻缠绕,海与舟相偎相依,不离不弃。高亢激扬处,仿佛宇宙的星子颗颗划落眼前,迸发出灿烂而恒久的光华,鲜花开遍原野,世间万物齐鸣共唱,直登九天极乐之境。
这箫音便是雷羿的心声,得到她或者失去她,对他来说这世界便是两重天,每个音符都是他情思所系。音律间的衔接浑若天成,极其煽情动人。
云烈不由得被婉转凄迷的箫音所感染,仰着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冽的夜风从龙吟细细的竹林间轻轻吹送,带来了青草雨雪的清甜气味。周遭的动静渐渐消失不见,只有两颗心被月色蛊惑后不安地跃动。
箫音戛然而止,却在云烈脑中继续下去,雷羿将玉箫搁在桌上,缓缓倒满一杯酒,仰脖饮尽,面色平静,仿佛那摧人心肠的箫曲与他没半点关系。
他想说的都说完了,她在他懵懂不谙世事的年纪来到他生命里,像命中注定般纠缠在他每一段回忆中,从惹人怜惜的妹妹变成了值得他倾心爱慕的女子,他深藏于心的情愫,不知何时起开始堆积,让言语变得空虚无力,难以形容。他得迷惘孤寂,被她的美好填满,但她的心却如云和月般变幻不定,有时他可以掌握,有时却那么难以捉摸。
雷羿忍不住抬眸望向云烈,而此刻云烈也在望着他,两人目光碰在一处,雷羿的心头仿佛燃起一把烈火。
月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落斑驳的碎影,云烈整个人沐浴在皎洁月色中,宛如仙子。清冷的月光和黑暗的幽光变换角度,在她身上描摹出奇幻的图案,她纤细优美的轮廓静静起伏,仿佛与月色融为一体。两个人隔着小桌对望,月照之下,云烈的容颜晶莹似玉,晶亮的黑眸如一汪深潭,薄唇色若春桃,泛着柔光,修长的脖颈线条动人,衬着棉麻的衣衫更显白皙。
面前的她,是他近在咫尺可以得到的美好,他本该十分笃定,但却又有种害怕,如果他与她之间,最终只可在思念中追忆,不能长相厮守。失去他,她可会难过?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爱她,她知道吗?
他本可以贪得无厌得索取更多,却因为珍惜而选择尊重,难道因此成了乏味的男人,而令她产生厌倦?他心中忽然涌起冲动,只有事实能告诉他云烈心意到底如何。
云烈放在桌上的手,被雷羿沉默而坚定地握住,她诧异地瞪圆了双眼,红润得唇微张,发出诱人的邀请,在她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心跳如鼓的节奏里,雷羿俊逸而带着酒气的脸覆了上来。双唇甫相碰的一刻,触到云烈冰凉带着微醺酒气的唇,雷羿心神皆醉,沉浸在这美好的甜蜜中不舍得醒来。
他温柔地用唇轻碾吸吮着她,描摹着她精致小巧的轮廓,吻不够她微翘的嘴角,舍不得放过她柔软甜蜜得唇瓣。当两人皆呼吸急促,面色潮红,雷羿冲动地企图用舌头撬开她得贝齿,云烈忽然惊醒般推开了他。
旖旎的氛围被骤然打破,两人皆是手足无措,云烈茫然地抚着唇,惶惑不安地望着雷羿,他今晚是怎么了?她从未见他如此失控过。那箫声的含义她懂,她也知道雷羿是她唯一的选择,心里有些事想要问他,今晚才邀请他来烟雨轩喝酒,谁料这猝不及防的一切,反使她先自乱阵脚。
气氛仿佛渐渐凝滞,尴尬莫名,云烈心里乱得很,结巴道:雷、雷羿,义父已经回府了吧,那天。。我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自从知道义父的态度后,她的绝望和失落难以形容,尤其当亲耳听到义父说:此事再无追究必要,为了完成任务死伤都是常事,她应该有心理准备。她心灰意冷,如坠冰窖,不忍继续再听,踉跄着回到了烟雨轩。她本以为义父再狠心,总会为她有些伤心难过,没想到义父会如此轻描淡写,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屈辱轻松揭过,这些年她得争强好胜,仿佛不过是个笑话。
云烈再次想起,心头亦是酸楚,那日她将从小到大,义父待她的好细细想来,他慈爱地将她从高墙上抱下,为她抹去恐惧的泪水,当她患了风寒,在床上冷得发抖,他用大手轻抚她额头,为她诊脉开药,她曾经如此倾慕过这个儒雅而权威的男人,少女的微妙心思,尚无机会发芽便被践踏成泥,碾作尘。
雷羿亦有自己的心思,面色阴晴不定,阿烈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将他的恐惧化作了现实,而他亦在痛苦中得到报复得快感,或许唯有让云烈更加离不开他,才能稍微弥补他此刻心头惊涛骇浪般的失意。
这冲动虽然只是初具雏形的想法,但很快便能化成无坚不摧的手段,他强忍着漫袭心头的酸涩感觉,猛吸口气,强自压下烦乱心绪,最终还是归于风平浪静。
你听到多少?雷羿蹙眉问道。
听到义父叫你不要执着,不要追究,你一再提起雨修,是不是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云烈近乎哀求地问,她真的受不了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就算是再丑恶的现实,事关于她,她也有权利知道。
她软弱地神情,毫无意外地惹起雷羿地怜惜,他平缓了情绪,决定还是告诉她事实,让她自己有个准备,无论是去是留,都要她自己面对。
听他提起那晚的事,云烈又有被扼住呼吸的感觉,她不愿意想起那些回忆,然而那场瓢泼大雨,那场大雨中发生所有肮脏不堪的事,已经融入她得生命,每次呼吸中都会被想起。待听完雷羿的讲述,知道雨修在这事中起到得冷眼旁观、甚至是恶化的作用,云烈已经泪流满面,十多年的同门之谊,竟比不过一份私心欲念,以她痛苦一生的代价去换牧人帮的覆灭,真的值得吗?
雷羿忍不住挪动脚步,来到哭得直不起腰的云烈身边,蹙着眉头,忍住心头撕裂般的痛楚紧紧将她抱在怀里:阿烈,都过去了。我们必须往前走,你就要选择面对,义父有他的立场,但师兄永远会选择站在你身边。别哭了,好么?
云烈窝在他怀里,哽咽得拽着他得衣襟,先是摇头,又缓缓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如何,只是任凭无助和委屈将自己淹没了,她始终只是个女子,再坚强也拼不过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雷羿是树,而她是丝萝,他是海洋,而她只是一叶小舟,在这个茫茫人世间,她只有他可以依靠了。
雷羿。云烈抬起泪光莹然得眸子,定定地望着他:你带我走吧,我们现在就离开血滴子,我一刻也不要多留在这里。
雷羿面有难色,义父的使命,云烈的哀求,对他来说都是不可抗拒的。而且他心里有隐隐地怀疑,阿烈急于离开,是否跟天狼即将被处决有关系?他不能不这么想,暴雨里云烈与天狼相处的情景,一直折磨着他得自信,云烈到底有多在乎天狼?
思忖半晌,他还是狠下心道:阿烈,我们现在走不得。
为什么?云烈在哀恸中,根本没料到雷羿会拒绝她,稍微推开雷羿得怀抱,执着而不解地望着雷羿:你不是说将天狼押送到京,就寻机会跟义父摊牌吗?
是,我答应过你,但那日我和义父的对话你只听到了一半,义父接下来跟我说,为防牧人帮劫囚,我们在处决天狼前都不可以离京。雷羿缓缓道,暂且隐瞒了义父有意将他留在血滴子的打算。
云烈懵然地想,让她眼睁睁看着天狼在菜市口被处决吗?她曾经无数次用血滴子取走活生生的人头,但将这个人换成天狼,她无法想象,那是多么血腥而残酷的画面。她想得面色惨白,身子摇晃着就萎顿下去。
雷羿扶她坐下,仔细观察着她得表情,握住她冰冷的手,似是安慰,似是叙述一个事实:我们不能忤逆义父,现在我们的命运握在他手里,倘若他不高兴,只需跟雍正爷求一道旨,我们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
难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不想留在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与他们虚与委蛇,演一场场相安无事的戏码,我对血滴子的心已经死了。
雷羿心里亦是难受,云烈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将十多年的情分一笔勾销?她心里的苦,他再明白不过,但他说的也是事实,暂且不论义父对他的挽留,就凭义父现在通天的手段和权势,他们想要毫无顾忌地反抗他,背叛血滴子,那无异是以卵击石。
阿烈,如果处决天狼后,你依然想要离开,师兄绝不会拦你,但是现在绝不是个好时机,你听我的吧,好么?
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云烈却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味道,是啊,她何曾真正拥有过完全自由的个人意志,总是为了义父和血滴子这个团体在妥协。但血滴子给了她什么?只是利用她当杀人工具,在她受到伤害的时候却置若罔闻,不管不顾,她终于看清了一切,诚如满琳所说,她不过是个可堪利用的工具,就算这个工具不想被人利用,亦由不得她。
处死天狼后,你一定会陪我离开吗?云烈只剩下这一个希望,追问着雷羿。
雷羿欣慰地想,起码阿烈还是需要他的,无论她留在他身边的理由是什么,这凭这一点他绝不可以令她失望。于是,他笃定地点头道:
只要你想,我便拼了命也带你走。去一个没有杀戮的地方,属于你和我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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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后,血滴子再也没有任务派下来,组织内部基本被八旗子弟架空,名存实亡,对这一改变大家都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没人去质疑什么,雨修照旧领着一群八旗子弟呼风唤雨,而日益清闲下来得风狂等人,只剩下唯一一项任务需要完成,便是在天狼行刑那日,去守着法场,防止牧人帮劫囚,确保天狼人头落地。
风狂这个人,性子洒脱的很,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思,走到哪步算哪步,只是出于厌恶,不愿在雍王府见到那些趾高气昂的酒囊饭袋之辈,终日流连在花街柳巷之中,自己寻点乐趣。连混了几天青楼,连他自己都受不了身上的脂粉香气,荷包里的银子也花光了,便抄着手在街上闲逛。
京城里热闹如昔,人流如织,满眼瞧不够的热闹,连酒楼也比别的地方气派些,叫的名字也雅致、响亮!好比这一家,三层飞檐小楼,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烫金得招牌上描三个大字:岳阳楼!呵,好气派得门脸,酒楼内食客如云,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闻着酒楼内飘出的饭菜和酒的香气,风狂忍不住吸了吸肚子,又捏了捏干瘪的荷包,抬头迎着烈日望向二楼,这会儿要是有个人,肯请他去二楼雅间喝酒就好了。。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你这是白日做梦!他叹口气,垂头丧气地就要走。。却哪料白日梦碎,噩梦降临!
不知哪个天杀的酒鬼,从二楼失手掉落一个酒壶,不偏不斜地砸在他肩上,又在地上撞了个稀碎,风狂正饿得难受,一股邪火就蹿了起来,蹬蹬蹬奔上楼,打算找那冒失鬼算账。也不顾店小二的阻拦,几步来到二楼临街的雅间,咣当推开门,正要破口大骂,但那熟悉的背影让他一滞,等那人转过头来,他更是诧异地愣在原地。
竟是阿烈,她着身利落黑衫,腰间系暗红腰带,长发束成鞭子垂在脑后。风狂不喜她男装打扮,因为十足像个小白脸,黑色的衣衫反倒衬得她唇红齿白,人又长身玉立,走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浑然一个翩翩佳公子。
此刻这位佳公子明显喝多了,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栏杆上,危险不说 ,姿态还极妩媚,蹙着淡眉,双颊微红,眸光溃散,撅嘴望向自己,似乎对自己的擅自闯入十分不满。
你还有脸生气?风狂一下子就腾起一把火,你差点用酒壶给小爷开了瓢,你还有理了?!光天化日之下,你女扮男装,喝得醉醺醺地,是怕登徒浪子没机会下手吗?气归气,他很快也冷静下来,这是什么情况,为何阿烈会独自一人来岳阳楼喝闷酒?
回到府里后,他除了电侠那里,很少去别处走动,阿烈和雷羿他都没怎么照面,总觉得这场甘肃任务回来,大家都疏远了很多,他有时候冲动地想找人问个明白,但转念想,他们不再是以前穿一条开裆裤的混小子了,人长大了,欲望多了,目标也变得不一样,有不同的选择再正常不过,他也不是靠别人做主决定命运的家伙,无论别人如何,他自己开心痛快就足够了。
但他没想到,阿烈会离开雷羿安稳的羽翼,独自一人在这里喝酒,她不是好杯中物的人啊,肯定是有些事无法释怀,才会如此愁绪满面吧。
万事皆休,饿死事大,管她愁什么,先喂饱五脏庙再说,风狂想到这里,洒脱一笑,拧头冲着紧跟在屁股后头,怕他惹是生非的店小二道:
给我来道黄焖鱼翅、灌汤黄鱼、九转大肠、油焖大虾、乌鱼蛋汤、清蒸燕窝。再来一壶烧刀子酒,要烫过的。
店小二愁眉苦脸地望着他,就是不动地方:爷,您别让小的为难了,这位公子先来的,总有个先来后到不是,您要寻麻烦,也等他出了门再说,行不?
风狂一看他误会了,忙不迭地走过去,一把搂住云烈的肩,大喇喇道:看到没?这是我兄弟,刚才点的菜一个也不要落下,都记在他账上。
店小二这才松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你谁啊?!云烈喝得头晕目眩,只见面前有个极讨厌的独眼男人晃来晃去,还随便把手搭在她肩上,要不是她胃里翻江倒海得,她绝对要给他好看!
你好好看看我是谁!风狂将脸凑到云烈面前,云烈伸手在他脸上划拉,忽然盯住他戴着眼罩的那只眼看,看了半天后喃喃道:阿狂,你疼不疼?
风狂忽然觉得哭笑不得,自从他为她瞎了一只眼,她都不肯好好面对他,谢字更是从未出口,但他们十多年的感情,他也不贪这一句谢,他知道她的别扭脾气,更不会怪她冷漠。但如今她醉了会心疼他,这滋味却让他差点湿了眼眶,原来他还是在乎的,在乎阿烈到底在不在乎他。
疼!今天特别疼,不知道是不是饿了,我说阿烈。。。你请我吃一顿吧,这样咱们就两清了!风狂特别洒脱地笑,很讨嫌,很想让她掴一巴掌,就像以前那样。
云烈有些清醒了,也许借着醉意,很多事更好宣之于口,她任凭风狂将她摁在座上,倒满了一杯酒,接过来一饮而尽,又呆呆望着风狂。
你不是躲着我吗?怎么会来找我?她焦距散乱,却一本正经地问。
这话我问你才对,你每日和雷羿厮混在一起,怎么会落了单,独自喝闷酒?风狂夹了一碗菜,饿狼般塞进嘴里。
奇怪吗?我竟然不敢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府里喝醉,我不知道该信谁,该防备谁,为什么一切会变化这么大呢?阿狂,你告诉我呀!云烈拍着桌子,声嘶力竭地道。
喂喂喂!你小点声,不然人家听到还以为发生啥惨案了呢,你不敢在府里喝酒,不知道该信谁,该防备谁?我呢,我是不屑于在府里喝酒,也不屑于相信谁,防备谁,这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这位师姐的酒品原来不咋地,以前都没见她喝醉过,看来人若是失意,怎么喝都是会醉的,但是她失意什么呢?是因为。。。
阿狂,你恨我吗?我害你失去一只眼睛,我补偿不了你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连自由都没有。云烈赌了命似地抱着酒壶灌,最后化成语不成句得呜咽。
够了!风狂吃了几口菜,身上有了点力气,从云烈怀里夺过酒壶,蹙着眉望着她,好好地女孩子,搞这么狼狈,他走过去,用袖子擦干云烈脸上的酒,扳着她的下颌,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阿烈,你听我说,我的眼睛不用你来补偿,因为你根本不欠我的,如果一只眼睛可以换来血滴子的尊严,你换吗?
云烈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原来是为了血滴子的尊严,不是为了她,是这个意思吗?
那就对了!如果说欠,那也是血滴子欠我们的,你也听说了义父要解散血滴子的事吧,如果你为了这事心情不好,那太不值得了,我们杀了这么多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却被一群只会虚张声势、玩火枪的纨绔子弟取代了。
云烈拼命点头,师弟这番话说到她心里去了,为血滴子打响名号的是他们,立下赫赫功劳的也是他们,结果却被人坐享其成,取而代之,但她最气的还不止这个,义父的冷漠,雷羿得迟疑,都让她失望至极,她还能相信谁呢?
风狂叹口气,继续道:但是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同样为血滴子效力这么多年,义父却只留下雷羿和雨修两人,将咱们遣散,我心里也不舒服,但你不同,你是女子,你将来总要嫁人,难道当一辈子女血滴子吗?!
云烈抚着额角,她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什么叫留下雷羿和雨修两人,雷羿从未说过他要留在血滴子,就在前几天的晚上,他还对她承诺,待天狼处决后,就带她远走高飞!风狂一定是搞错了,雷羿怎么可能留在血滴子,与那些助纣为虐、间接害了自己的人为伍?
她摇头道:你不要以为我醉了就信口胡说,雷羿他要与我们共进退的,你忘了吗?
你便当我胡说吧!风狂暗想,原来阿烈还被蒙在鼓里,义父到底想做什么呢?告诉他雷羿和雨修已经答应留下,而自己和电侠、云烈则去留自由,换个说法就是,他们被血滴子除名了!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义父是不会这么说的,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但人各有志,他们心里都明白义父对雷羿的栽培之心,即使没有这群八旗子弟,雷羿亦是血滴子里的佼佼者,武功高,谋略强,除了对阿烈的事,很少感情用事。
他沉默了,云烈心头的疑云反而更大,风狂虽然是个放浪不羁的性子,但对这种事他肯定不会胡说,难道雷羿。。。他真的骗了自己吗?。。。细细想来,那天她央求他带她离开,他却语焉不详地说服从义父的命令,天狼已经是阶下囚了,行刑之日,自有八旗禁军看守法场,为何一定要他们留到行刑之后?这会不会,只是雷羿的借口?
那天晚上他得表现也很奇怪,似乎总在试探她,那样失去理智的雷羿,并不是她所熟悉的他。如今串联起来想,他前后的变化分明,便是从那天义父与他的谈话开始,她有些后悔没有听到最后,也许雷羿已经与义父有了什么协议,但不管那协议背后的诱惑,难道比和她在一起还重要吗?
这顿饭吃到最后,两人都没有了胃口,云烈要了普洱茶醒酒,两人清醒后,反而不能那么敞开心胸去聊,聊来聊去也是不开心的事,便决定起身回府。
回去的路上,已近掌灯时分,街头叫卖吆喝的小贩更加卖力,急于收摊回家了,风狂见云烈郁郁不乐,便想着逗她开心,遥遥见到了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便嘱咐云烈等她,自己跑过去买。
付钱后,风狂举着冰糖葫芦往回走,但灯火辉煌处还哪有人影,刚才阿烈明明在这里等他,怎么一眨眼竟消失了呢?
站在行人如鲫的大街,四周一片嘈杂,如此繁华之下,谁又想到这太平盛世背后,朝廷所使得腌臜手段,云烈眼前浮现牧民被无情屠杀的惨景,与面前场景形成讽刺对比,用其他民族的流离失所、无辜惨死换这一方太平,真是残忍的统治手段,难怪天狼等人不得不反抗,这等不公谁又忍得下去呢?
想到天狼,云烈心头莫名一揪,她记得。。明天似乎就是他行刑之日。她刻意让自己遗忘,关于他的一切,那些脱轨得爱和恨,还是忘记了好罢。
惊破她的思绪的是一阵孩童的欢叫,循声望去,两个约莫十三、四岁、衣衫褴褛得小乞儿,在人群中追逐打闹,嬉笑着朝她的方向而来,云烈开始没当回事,继续发自己的呆,当他们肆无忌惮地抓扯她的衣摆,她才察觉不妥,待回过神来,摸向自己的腰间,荷包果然不见了!
所幸人群密集,乞儿来不及跑远,云烈举步追了上去,乞儿聪明得很,绕着街边摊钻来钻去,云烈怒上心头,不依不饶地追逐他们灵巧的身影,就在经过一条暗黑小巷时,心头忽感不妥,蓦然感到有高手迫近,周遭杀气骤盛。
云烈将身子紧靠墙壁,瞪大双眼适应黑暗,几道鬼魅暗影从墙头跃下,身手极其迅捷,一看便知是高手,但这些人并不鲁莽靠近,而是选择隐匿在不远处的黑暗里,云烈想不出他们的目的,但她却猜到了对方的来路。定然是牧人帮,只有他们才能在京师重地悄无声息地出没。
待目力适应了黑暗后,面前出现个女子纤细的背影,瘦削却不乏婀娜之态,虽然看不到对方的面貌,云烈却生出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当那女子缓慢而坚定地转过身子,云烈忍不住浅浅吸口气,心中不免惊疑不定,上次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还是在月牙泉底,白兰竟然还活着!其实并不意外,沙漠中随处可见一种看上去十分娇弱的野花,却不知它最能适应恶劣的环境,甚至比高大的胡杨树生命力还强。
小巷幽暗的光线下,白兰的肤色蜡黄,面容的憔悴如何也遮掩不住,她的唇干燥而布满了裂口,与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那双曾经温柔似水,如今却阴沉冷硬的眸光,像两道利刃般射来。
想到与她之间的误会,云烈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黑眸冷静地望着白兰,暗自揣测逃脱的可能性。
白兰目不转睛地打量云烈,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笑意:云烈,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说实话我真不喜欢你,你是个狡猾又讨厌的女人。
云烈蹙眉想,白兰会是这个态度她不意外,她们之间的误会太深了,加上明日天狼即被处决,牧人帮一定恨惨了她,她根本懒得解释。
白兰见她默然不语,心上又涌上一点恨意,克制着脸上的表情,冷冷道:明天就是他处决的日子了,你可欢喜?我见你还有心情与人喝酒,定是庆祝终于替朝廷铲除了心腹大患吧 !却又为何在雨夜为他送吃得,哄得他心神不宁,你的虚伪姿态,真让我想不通。
你对他究竟是何心思?几次三番利用他对你的心,达成你的目的,如今他已成阶下囚,就算他死在你面前,人头落地,挫骨扬灰,你也不会眨一下眼,既如此,让他恨你入骨便罢了,又何必惺惺作态?!
云烈见她越说越激动,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气急了,句句逼问着自己。原来牧人帮一直跟在血滴子身后,窥伺着他们的动静,而她在雨夜为天狼送食这样一个无心的动作,血滴子和牧人帮都了如指掌,且有不同层面地解读。她太天真了,她以为那场大雨中隔绝了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人,一时冲动忘了分寸,如今被怀疑,被盯上也纯属自找。
云烈想了想,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知那杏干有毒,你们被困地下泉,我事前亦不知情,虽然我对你们没有恶意,但我是血滴子,以我的立场,就算做出这些事,亦不算什么 。
白兰木然听完,似乎并不意外,或者说根本不关心这些答案,她急需的答案是,云烈心里究竟有没有天狼?那对她来说才是重要的,她轻描淡写地道:
如今解释这些干嘛呢?郎维不会死而复活,你和我们,都已付出足够的代价。
你既不是来听我解释的,那么是来取我命的么?可惜我死了,天狼也活不过明天。云烈道。天狼已经被朝廷收监,关在天牢之内,就算牧人帮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从重重守卫的天牢里救出天狼。
我们不是来取你的命,是来求你的!其木格再也忍不住,从暗处窜出来,冲到云烈面前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我?云烈忍不住狐疑地打量白兰,见她蹙着眉,上前想要拉起其木格,其木格却死也不起来。
白兰忍不住抽了其木格一个耳光,怒道:天狼老大要是知道你给血滴子下跪,死也不会瞑目的,他明天、明天就要归西了,你要让他带着牧人的荣耀上路,还是耻辱?起来!
其木格哭得哽咽难言,抹着眼泪道:如果我当初没有带着这个姐姐去见郎维大哥,就不会惹到血滴子,郎维大哥和屠师爷都不会死,他们不死,天狼老大也不会为了报仇被血滴子抓去,都怪我一时糊涂!
其木格爬行几步,拽住云烈的衣襟,哭求道:姐姐,当初是我错了,我不该听郎维的话,害了你,也害了郎维大哥,你就杀了我报仇吧!但是天狼老大,是牧人的希望,我们没有了他,就像瞎子一样寸步难行!
云烈猛然听他提到那事,心头酸楚、苦涩、恨意一齐涌上,面色瞬时惨白,她想摆脱其木格的手,却发现自己软弱无力,那些不堪重负的心事再难躲避,压得她喘不过气。
天狼就要死了,他死了以后,她又归向何处呢?雷羿是她的归宿吗?她又怕又无助,能救得了谁,她尚且求助无门,她不过是这乱世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而已。
我不会杀你,也救不了天狼。你们走吧,明日在菜市口处决天狼,如果你们不死心,可以想想办法。云烈费力推开其木格,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她用余光瞄着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牧人帮高手,他们没有动手的迹象,让云烈很是疑惑,白兰此行到底抱着什么目的?
你站住!白兰忽然喊住她,云烈听出她声音中声嘶力竭的绝望,想狠心地一走了之,却又好奇她还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喜欢他的,白兰一字一顿地道,仿佛从牙缝里挤出这翻话:那天下着大雨,我们的人见到你在半夜为他送吃得,如果你对他无情,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云烈一时语塞,她不想否认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或许对白兰来说,天狼是她倚靠的整个世界,而对她来说,天狼只是失控的意外,他们的关系永远是对立的敌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缓缓转过身,见白兰形容憔悴,满面厉色尽化苦楚,徐徐道:
这一路,我们的人一直跟在你们身后,却没机会下手,眼看着他受尽折磨,死期越来越近 ,你知道我多痛苦吗?每晚都睁着眼睛,害怕黎明的到来,每过一日就离他死期更近,我多希望能用我的命去换他。
你跟我说这些,我又能做些什么?云烈紧蹙眉头,她不解女人声泪俱下的样子,也从不懂用脆弱和失控能换来什么,她其实更信人命天定,所以多数时候她只是选择承受。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来求你的!白兰毅然决然道,她的情绪起伏非常大,刚才还伤心欲绝,此刻又显得歇斯底里。
云烈看得出她对自己的恨意,她想必也很不甘愿来求自己,但她会糊涂至此,以为自己有那个本事救出天狼?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从动机来说,只凭她曾雨夜为他送食,就断定她会背叛血滴子?!
见她犹疑不定,白兰忽然抽出把短刃,云烈猛然一惊,眼前一道青光划过,白兰的短刃直逼面门而来,但以云烈杀手的直觉,这一击并无恶意,果然刀尖在即将触到她肌肤的一刻 ,立时转了方向。
白兰将短刃递到云烈面前,神色彷徨凄迷:
我没有什么资本去求你,更没把握你会答应我所要求你的事,我唯一有的是这条命,或许你我之间的误会太多,我恨极了你,你恐怕也一样吧!既如此,我愿甘心将这条命送给你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云烈见她枯瘦苍白的手伸在面前,说不受到震动是假的,牧人帮众人间的感情恐怕比血滴子还要深,在他们分崩离析之际,牧人帮却可以生死不弃,且不说白兰对天狼的一往情深,便是那禽兽郎维亦是个痴情种,如此对比之下,还真是讽刺得让她哭笑不得。
是不是这条命你不稀罕?如果你喜欢,你也可以划花我的脸,我知道郎维对你做了天理难容的事,否则你们不会以这种手段对付他和牧人帮,但天狼他丝毫不知情,他何其无辜卷入了这场风波?
她知道郎维所做的事?她愿意为了天狼毁掉容貌?她这番话成功唤起云烈脑海里最痛苦的的回忆,不堪的往事如宿命般紧紧纠缠。
云烈漠然望着白兰将生死置之度外,满不在乎的脸,心想你将一切想得太简单了,淡淡道 :
一切皆是天理循环,杀了你或者毁了你也无法改变,白兰,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了,我无能为力,天狼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我只是想求你一件你能做到的事,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做到。白兰锲而不舍地道,语声里明显带了几丝央求之意。见云烈始终不为所动,她将短刃贴在脸颊,紧闭了双眸,狠下心划了下去,薄薄地刀锋缓慢地切入肌肤,殷红地血顺着脸颊蔓延,很快流到了脖子,可见她用力多狠,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云烈见此情景,也无法再冷静下去,喝止道:住手!你这是干什么!我是不会受你胁迫得 ,你不要做这种无谓的事。
我只是想求你,求人之前不都是要付出代价吗?我一无所有,只有这身血肉是自己的,倘若天狼死了,我要这张脸又有何用?!白兰嘲讽地笑着,脸上的血流地更加汹涌,看上去可怜又可怖,云烈也不禁黯然。
你想求我什么?
见云烈终于松了口,白兰的眼泪夺眶而出,爬满了面颊:我知道现在没有办法能救他,我只是想让他走之前不要这么孤单,不要以为牧人帮忘了他,白兰也忘了他,你可不可以替我交给他一样东西和几句话。
你知道天牢的守卫有多森严吗?我根本见不到他,更别提交给他东西,这是不可能的!云烈虽然同情她,却无法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
我知道天牢里的死囚行刑前都可以吃一顿断头饭,想吃什么都行,如果有家人的话,也可以家人做好了送进去,但我们的身份是无法求狱卒通融得,你就不同,你是血滴子,无论如何也比我们更方便去一趟天牢。说着,白兰生怕她反悔似地,将一个用靛蓝花布包着的小包裹塞在云烈怀里,嘱咐道:
这里有几十两银子,你交给狱卒,再亲手把莜面窝窝和酸**交给天狼,都是他最爱吃的,希望他上路前也能吃个饱,不要枉做个饿死鬼。
云烈暗皱了下眉头,她的确听过断头饭这个说法,在暗无天日的天牢守卫的狱卒,却往往是抢破头的美差,正是因为死囚家属要将可心的断头饭送进去,都不免要给狱卒上银子,若硬要办这事儿,倒也不难,只是以她的身份,想要不惹人注意,办成这事儿,却是不容易。
白兰窥着她的神色,黯然道:希望你帮我带两句话给他,就说明日牧人帮在菜市口陪他上路,定不叫他孤单。
云烈略点点头,道:东西我尽量送到,可这话能不能递到却不一定,他是朝廷钦犯,看守必定森严,这断头饭能送进去已是勉强。
再不去看白兰感激涕零得神情,利落转身离开那小巷。见她身影消失后,小翼从墙头跃下,蹙着眉递上一块手帕,责备道:
迷惑那女人固然重要,你也不必下如此狠手,待明日救出天狼老大,我怎么跟他交代?
白兰神色漠然地朝他瞧去,似是对他这番话无动于衷,缓缓道:如果能换回他得命,我牺牲一张脸又有什么?即便将我这命抵他的命,我也是甘愿的。
小翼心下叹口气,自从郎维惨死,天狼被俘后,小兰整个人就变了,以往的温柔腼腆,变成了尖锐冷漠,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变故,凭他一个大男人尚且无法冷静面对,何况是深爱着天狼的白兰呢?以往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女孩,变成了面前的狠戾女子,不可谓不令人心寒,又难免哀悯。
其木格在一旁担心地道:白兰姐姐,你说她会将东西送到老大手里吗?
白兰轻轻点头:只要她对他还有一丝情意,她就会这么做,若真能靠她将天狼救出来,我便成全了他们又何妨呢?说罢,自嘲地笑着将手帕狠狠堵在伤口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掩盖不住心里突兀抽动地疼。
她恨,她嫉妒,哪怕在生死关头,他最需要的人亦是云烈而非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