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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分崩离析(上) ...

  •   路程过了大半,距离京城愈近,天狼的死期愈近,他经历这一路颠簸,倒不如一开始那般坚定地绝食,速求一死,他整个人枯瘦如柴,浑身脏兮兮得,落魄得像一个被囚禁的乞丐,安静地接受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云烈经常望着他所处的囚笼发呆,她想这就是那晚凶狠地吻我的男人么?他难道不是我的死敌,难道不是将用来换取血滴子利益的一个砝码而已,她却允许他那样吻她,两个人仿佛在滚烫的熔炉中融成一体,化作一缕青烟,飞升成仙。

      她在痛苦的矛盾中日益消瘦,形销骨立,师兄依然那样体贴温柔,却更让她自惭形秽,她拿什么承担他得深情厚意呢?她是个贪婪的女人,既想要安稳现实的依靠,也想要纵情肆意的随心所欲,她想得头痛欲裂。

      一行人来到河北大安口附近,普踏入城镇,只见鳞次栉比的青砖瓦房,巷深墙高,街巷纵横交错,幽深而曲折,仿佛走进一座迷宫,倒是很好藏身,令人感觉非常安全的地方。这一行人太过扎眼,一路以来小心翼翼,既担心牧人帮劫囚,又怕引起地方上老百姓的恐慌,尽量低调行事,所幸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但这诡异的平静又能持续多久?

      每天都由八旗子弟轮流看管天狼,血滴子只负责大方向上得安全,风狂本就不耐与那群纨绔子弟的为伍,便整日勾结电侠四处乱窜,美其名曰探敌望风,其实就是出去找乐子。

      风狂掠入一条窄巷,嬉笑道:也不知这小镇可有喝花酒的地方,小爷好久没有近女色了,都快忘了摸小手,亲小嘴的味道了。

      这幽暗的小巷,是血滴子最习惯的环境,电侠也轻松地很,边舒展筋骨边道:何止你一人如此,咱们这群光棍还不是都过惯了这样的日子。

      你错了。风狂在暗里面目模糊地一笑:独有一人不是,他可是温香软玉在怀,做事都格外有精神力气呢!

      你是说。。。大师兄?你不说我也看出来了,阿烈越来越依赖他,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也许她想明白了,经历了这么多,只有同门才是最可靠的,大师兄又那样出色。

      一路上我看他待雨修得态度,不得不佩服他忍得这口气。难道就这样饶了他?他害得阿烈不轻,可怜阿烈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别谈这些不开心的事了,等回到京城,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将天狼押送入京毕竟是大功一件,只求义父不会赶尽杀绝,唉!

      叹什么气!佛来斩佛,魔来斩魔,有什么可怕的!风狂嘴角扯一抹冷笑,狂妄道。

      阿狂。。。电侠忽然停下脚步,静静立在黑暗中。他这样故弄玄虚,倒让风狂懵然发愣,继而忐忑不安起来,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电侠低声道:真奇怪,为何我忽然后背发麻发凉,明明没看到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却隐约觉得有危险靠近呢?话音刚落,已被风狂提着腰带,斜斜掠起,稳稳落在青砖瓦顶,两人齐齐俯身下望,寂静幽暗的街巷空荡一片,人踪杳然。

      风狂撇唇道:哪有什么人?说罢,却忽然心生警兆,耳后忽然发麻,这是多年杀手生涯锻炼出的直觉,身后定然有练家子靠近。他灵巧地后撤,猛然转身,一招飞燕抄水,接猿猴摘果,长臂朝着来人的下盘攻去,只听冷哼一声,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招数,身子灵巧一侧,一脚踢得风狂小腿发麻,跪在瓦上,接着一把捉住了风狂的手腕,风狂抬头一瞅,妈呀!

      你从哪儿学了这么阴损的招数?云烈望着风狂的大红脸,蹙眉嘲笑道。

      电侠哈哈怪笑,抱着臂看笑话:小子,你还想给你云师姐绝后?可惜云师姐没有那个功能,倒差点被你占了便宜,你说你跟谁学的这两招?招招都足够下流!

      风狂使劲儿地抖落云烈的手,站起身来,望向手腕处,犹自火辣辣地,已红了一大片,懊恼地道:我怎么知道是阿烈你?这乌漆抹黑的地方,你鬼鬼祟祟跟在我们身后,谁知道是哪路人马?要是牧人帮呢?小爷肯定先下手为强嘛!

      你说得没错!云烈若有所思地道。

      风狂蹬鼻子上脸道:你看阿烈也说我没做错,虽然我的招数有点不入流,但是实用啊,这要是个男人,此刻已经被我出其不意断了子孙根,饶是什么武功高手,肯定也是战斗力全失。

      云烈对着他得意洋洋的脸,面无表情道:我是说你们身后的确跟着牧人帮,你说的这个没错。你的下流招式省省吧!

      风狂被她训斥了,反而满面喜色,最近阿烈与他疏远了不少,以前拌嘴打闹的时光一去不返,不是和雷羿形影不离,就是自己在角落发呆。

      忽然反应过来,道:咦,你说我们身后跟着牧人帮?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云烈将目光溜至巷口,刚才一晃眼的功夫,她只见一片灰白色衣角,飘忽如鬼魅般隐没在黑暗中,迅疾得就像是错觉,如今街巷内静悄无人,有种不同寻常的宁谧。

      我也不确定自己看到没有,最近累得很,也许是错觉也说不定。云烈叹口气,抚着额角不堪重负地道。

      风狂倒不在意牧人帮出没,马上收敛了玩笑之色,关切问道:不会是真的累病了吧,既然不舒服又干嘛出来寻我们呢?

      云烈沉默半晌,道:雷羿在陪雨修喝酒,乌兰又睡得早,我心里觉得闷得慌,便出来透口气,没想到遇到了你们。风狂抬头望望那晦暗不明的月色,月晕朦胧,似乎说话间就要起风,恐怕今晚定要有场大雨。
      雨修和雷羿为低调行事,将众人安排在一户门墙残旧剥落的民居里,男人们都挤在通铺上,腾出了后院的小厢房给云烈和乌兰。

      云烈回到房间时,乌兰已经酣然入梦,睡得小脸通红,云烈悄悄在她身侧躺下,纳闷牧人帮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天狼这个领头人被捕后,按理说应该乱作一团,追上来想尽办法劫囚,起码也该探探风声,结果却毫无动静,倒显得血滴子过于小心翼翼,草木皆兵。如今看来,并非牧人帮没有动静,而是他们隐匿得太好,或许在等待一击即中。

      但是,天狼被救走又关她什么事呢?或许,她心深处正如此期待,胡思乱想半晌,渐渐陷入了深沉的睡梦中。也许是累得狠了,她竟然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察觉一场豪雨不知不觉降临,她最终是被惊雷给吵醒的。

      雨声如鼓点般砸在窗子上,狂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好像有什么怪物要闯进来,一道紧似一道的电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云烈霍地坐起身,下床穿鞋,披上外衣,才察觉屋内的窒闷感被凉意取代。

      她推开窗子望出去,窗外一片模糊,豪雨如注,淅淅沥沥形成一堵雨墙,隔着纷乱雨丝,根本看不清远处。掀开窗的这会儿,她衣服很快湿了一大片,但她毫无察觉,只呆呆望着窗外。

      这么大的雨,那些八旗子弟定然不会守着天狼,倘若那些人在,她也不会干这么露形迹的事。当云烈举着伞踏出门槛,发觉伞根本失去了作用,大雨猖狂地从天而降,黑洞洞的天仿佛被雨丝扯出一个大洞,雨丝像鞭子抽在脸上,让她睁不开眼。但她还是坚定地走了出去,朝着黑暗角落里那个扎眼的笼子走去。

      暴雨浇得人睁不开眼,云烈的长发被风鼓起,极其张扬地飘动,天狼在冷雨中蜷缩成一团,正狼狈不堪地瑟瑟发抖,他以为自己入了梦,又见到了梦里朝思暮想的人。

      最短的距离,最无望的相思,就算他们彼此刻意遗忘,企图抹杀那绝望的一吻,但这天地可鉴,真实的欲望骗不了人。云烈见冷雨浇在他枯瘦的、凹陷的脸颊上,他昔日明朗如星子的眸瞳,此刻黯淡无光,静默地、执着地望着她。你为什么来?

      他嘶声问道:看我被雨浇死了没有?还是怕我被人救走了?无论哪种,你都白来了。他防备而歇斯底里的态度,令云烈觉得好笑,就像看到一个穷途末路、快要饿死的乞丐,防备别人贪图他些什么。

      她发觉他精神不错,显然一场冷雨还浇不死他,她于是心里松泛许多,表情也柔和起来。她那一脸神秘莫测的微笑很美,却也让他狼狈不堪地发了怒,这个女人,大半夜冒着雨来嘲笑他的吗?

      我就是来看你死了没有,也怕别人救走你,我怕得很,怕你死得太早,早得不符合我的期待,让我大失所望!她平生头一次如此刻薄,但她知道他就是吃这套。他需要用愤怒遮掩狼狈,以揶揄化解她得同情带来的尴尬

      好了!我要回去了,既然你活得好好地,我也没什么笑话可看了。。。云烈说着,转身便走。天狼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是来看热闹的,又离开得如此利落绝然,原本因她得到来而变得滚烫的心,骤然被大雨浇熄了微弱的希冀,他苦笑着,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云烈脚步不停地回了屋子,却没有回床上躺下,而是来到床边,从包裹里翻出几个大饼,那是乌兰最爱吃的干粮,所以她随身备了许多,此刻倒是便宜天狼了。她看得出他又冷又饿,却不肯开口求自己,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肯多此一举,只是觉得自己的善行也算是对将死之人的一种仁慈。

      云烈再次出现在天狼的视线内,他忽然觉得雨似乎小了,身上也不冷了,他努力拨开乱发,注视她在视线里越来越靠近。当她蹲在他面前,递上伞和干粮,他忽然故技重施,又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他得手冷得像个死人,激得她忍不住轻抖。

      他与她,隔着雨丝对望,面对他再一次的突袭,云烈奇怪自己竟没有一丝怒气,他灼热得眼神似乎可穿透她所有伪装,令人觉得一切矫饰都属多余,此刻她得自负与骄傲,又值得了什么?事实上这个凄风惨雨的夜晚,她们如此靠近。

      天狼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他静静垂下眸子,缩回了手,掰碎大饼狼吞虎咽地塞入口中,云烈望着他大口吞咽,然后仰起头喝雨水,落拓不羁,野性十足,像一匹货真价实地、驰骋在旷野里的野狼,他只是暂时落了下风,求生的欲望并没有泯灭。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没有防备周遭发生的变化。等她发现屋内亮起昏黄的灯光,慌忙地转身的时候,雷羿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为她撑起一把大伞,伞柄是淡青色的竹,衬着他惨白的骨节和手指。

      云烈慌得不知该将目光投在哪里,唯有望着他得手,那手却泄露了太多主人的情绪,令云烈内疚不已。师兄。。。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抬眼皮儿看他,只喏喏道:你怎么来了?

      雷羿从肩头拽下长袍,披在云烈身上,云烈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薄衫紧贴在身上,自己只顾同情天狼,却不防自己已经狼狈不堪。雷羿并不言语,只是默默用行为斥责她得不该,不该深夜着薄衫立在暴雨里,不该同情一个命不久矣的死对头,不该的事她做得太多,而他也容忍了许多。

      我、我只是。。。她只是不忍心天狼死在暴雨里,为何不忍心?她曾经杀人如麻,从不将人命视作负担,可如今他却成了她心头大石,总是沉甸甸压在那里。没有道理的,占据她心里一隅之地。

      雷羿温和一笑,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尴尬:从小你就是这样的性子,冒雨去救雏鸟,却不顾自己的身子不好,你何时才能不滥用同情心呢?你这时病了,师兄哪里去买西红轩的蜜饯给你下药?

      说着,扶着她得腰,温柔却不容反驳地朝着屋子走去,天狼冷冷地望着两人亲昵的背影,那个男人是在告诉自己,云烈如此待他只是出于同情?他这头穷途末路的狼,不过与雏鸟同等分量,自然不该妄想些什么,是否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雷羿与云烈回到屋中,面对面坐在桌前,云烈接过雷羿递上的热茶,心内暖暖的,师兄待她真好,只是他沉默的样子让她不安。

      师兄,你是不是想说什么?云烈做好准备接受师兄的训话了,虽然她不觉得自己一时同情心泛滥有什么大错,但毕竟心里有愧,还是难以压抑忐忑不安。

      阿烈,我们很快就回京城了,你可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雷羿丝毫不提刚才的事,反而将云烈问愣了。

      是啊,她最近在纠结该如何面对天狼,却忘了血滴子即将解散,回到京城后,她要面对从小培育他们的义父,也要面对朝廷对血滴子的最后审判,虽然他们努力争取最好的结局,但一切会那么顺利,天从人愿吗?以往师兄是不会对她说这些,或许是为了不让她担心,但这样一个失控的夜晚,她令师兄担心了,他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师兄,我知道你会为我们争取最好的结果,但尽人事听天命,万一。。。那么你一定要顾好自己,你是血滴子的主心骨,大家都信任你,我只怕义父他不肯放过我们,他对咱们的一切了如指掌,倘若他提出什么条件,你可想好应对之策?

      雷羿在暗光中悠悠笑着:他的确了解咱们,但同样的,咱们也了解他,了解朝廷的许多事,这是柄双刃剑,如果耍得好可以刀切豆腐两面光,如果耍得过了头,便会两败俱伤。咱们处于弱势,总是被动些,所以要尽量好好表现,你别看雨修不言不语,咱们的每个动作,都在他的眼里,你以为这雨夜便没有人盯着天狼吗?那你是低估了雨修的心思了,他对咱们的考量或许将在义父面前起到关键作用。

      云烈听得满头冷汗,她始终是将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这只是她和天狼两人的事,没想到或许会连累整个血滴子。

      雷羿继续缓缓道:天狼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牧人帮已经悄悄跟上来,渗入了咱们周围,我听阿狂说你见到牧人帮的人出没,那并不奇怪,领头人被捉,他们不出现才是怪事,只是这群人神出鬼没,不知何时会出手,一旦出手,便绝不会容情,你可还记得八旗子弟血洗牧人家园的惨景,倘若这些人回击,你我便都是最大的目标。

      云烈听雷羿分析利弊,曲折地讲了许多,豁然明白,雷羿这是在提醒自己,自己对待天狼的态度暧昧,不但容易引起雨修的警觉,还可能被牧人帮利用,倘若自己落在牧人帮手里,那些人一定会将血洗家园的仇恨一股脑算在她头上。

      云烈表面不露声色,心里黯然,真正为自己考虑的人,或许只有师兄了,天狼是她什么人呢?如果可以利用她逃出这里,他会迟疑吗?会阻挡他得族人报复自己,伤害自己吗?那答案呼之欲出,她苦涩地笑了。

      雷羿握住她垂在腿上的手,凝视着她彷徨的黑眸,温柔而坚定地道:阿烈,我会拼尽一切让你快乐,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自由,平凡的日子,但前提是,你真正想要。

      师兄是在试探自己的心意吗?云烈不敢直视他充满期许和光明的眸子,回握住他瘦长有力的大手,轻轻地道:

      我懂,师兄,我以后会做好该做的事,不会再给大家添麻烦。

      雷羿略微有些失望,这些话不是他真正想听到的,但云烈既然肯许下承诺,他又何必为了一个必死之人与她产生嫌隙呢?他不知道云烈和天狼到底有多复杂的过去,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想因为追究无关紧要的事,而失去云烈的心。他要在云烈的心头一点一滴加重自己的砝码,直到稳操胜券。

      ******

      雍王府

      清晨,云烈在烟雨轩的软床上醒来,双目圆睁,毫无睡意。他们回府已有几日,云烈却从未有过踏实的感觉,离开京城数月,烟雨轩里的一草一木皆变了模样,除了幽僻依旧,庭前几杆青竹郁郁葱葱,小院里杂草丛生,以前的清幽雅致,如今看着却是荒凉凄清。。恍如隔世,大漠发生的一切刻骨铭心,无时无刻不在她梦中纠缠。

      只是短短数月,大家似乎都变了。师兄、她、阿狂、电侠、雨修都不再是当年洒脱而快乐的少年,血滴子面临分崩离析之境,雨修与他们貌合神离,义父待他们的态度暧昧不清。他们回到雍王府,并没见到义父,听说义父入了宫,雍正如今身边更离不了他。

      云烈茫然地想,义父是否知道她得经历?知道了,他又会怎么想?他曾说自己就像他得女儿,可是满琳却说自己不过是他得工具,杀人工具。如果是女儿,绝不会被父亲扫地出门,不管她如何不懂事、如何不顶用,而工具如果失去了利用价值,一定会被视若敝屣,抛诸脑后。

      她控制不住自己惶惑的心情,她以为自己接受得了,也不得不接受义父根本不在乎她的事实,或许雷羿提醒得对,她根本无法面对,她不是个坚强的人。

      她恍恍惚惚地坐起身,伸手往床脚摸去,没有摸到衣服,却摸到一层粗糙的布料,拽过来一看,原来是她为义父做的黑布旗靴。她愣愣看着,心头蓦然一软,那时候的她是如此依恋义父,将他当做最敬仰可亲的人。云烈忽然很想去义父的院子看看,或许往昔的记忆可以给她答案。

      云烈披着衣服来到义父的院内,这条熟悉的石子路,她走得次数太多,哪怕闭着眼睛都可以摸过来,院落里空落落地,那株老榕树生机盎然,枝繁叶茂地伸展着枝桠,晨雾中喜鹊在枝头啁啾欢叫。这是她熟悉的场景,一丝一毫没有变化,她忽然很安心,渐渐靠近义父的屋子。

      她仿佛透过窗棂看到,双颊绯红的少女,在为儒雅清瞿的男人梳头,乌紫檀木衬着她白皙修长的手。在镜中他们相视而笑,他清朗的眸子里映着少女微微含笑的模样。

      或许是想得太入神,云烈耳边似乎真得响起了义父的声音:

      雨修跟我提到了阿烈的事,她现在如何?

      作为血滴子的大师姐,阿烈足够坚强,并未一蹶不振,她现在状态很好,没有给血滴子拖后腿,其实雨修他、当初本有机会救阿烈,但也不能全怪他,阿烈是他师姐,他怎会见她受辱,而不施以援手呢?是雷羿得声音。

      云烈呆呆立在门口想,义父已经回府了?他却没有见她,而是单独召见了雷羿。

      当初我收养你们几个,培养成粘杆处血滴子,便是看中了你们各自的天性。你幼年便颇具领导力,虽然干得是些偷儿、混混的勾当,却又与众不同。当初我发现你时,你不过是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领着一群小乞丐,将高你许多、壮硕如牛的恶霸围在当中,你多聪明啊,趁他落单时下手,又狠又冷,几乎将他废了。擒贼先擒王,你这个黄口小儿如何会懂这个道理?那是你天性中的领导能力,令你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再说云烈,当初我在河边救下她,你可知那场景当真如人间地狱一般,血水将河水染至通红,河面上到处飘着死尸,我将她一把捞起,她竟然命大没死,缓缓醒来,见到处是死人,非但不哭不叫,简直无动于衷,我以为她吓丢了魂儿,没想到她竟就是这样的性子,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瞧得人心里发冷。这样的人,不当杀手岂不可惜。

      很久没听义父讲当年事了,我们心中都铭记义父的培育之恩,若不是义父当年选中我们,如今恐怕还不知窝在哪里受罪。

      雷羿,我最欣赏你的一点,除了够缜密冷静,还有识时务,你可知血滴子的使命就是完成朝廷的任务,义父培养你们除了欣赏喜爱之情,亦有不容懈怠的责任,从你们拿起刀杀人开始,这就是条不归路,生死荣辱,都要自己担。阿烈的事义父很伤心,可除了伤心亦要吸取教训,你作为大师兄,怎可让她落单,她又怎会如此粗心大意,着了人的道儿?

      这事我的确有责任,以为将她留在牧人帮范围之外便安全了,何况雨修也需要人接应,只是没想到棋差一招。

      你是否悔恨懊恼?我知道你与阿烈的感情很深。但这事既然发生,便再无追究必要,为了完成任务死伤都是常事,她应该有心理准备。

      我只恨自己未能及时救她,倘若当时赶来的是我而不是雨修,倘若当初我没有固执己见令她落单,不过都是假设而已,我。。。

      义父打断他得话:

      你几次提到雨修未施援手,是否心里怨怪他?更怪我这个义父没有出头,为阿烈讨个公道?

      雷羿不敢。师兄在义父的逼问下,声音惶恐。
      义父并没有继续逼问,反而缓和了口气道:

      我听雨修说,阿烈与天狼的关系并不一般,为他不惜与八旗子弟动手,血滴子竟被她用来对付自己人,夜里给天狼送吃送穿,又被你发现,她与牧人帮到底有何瓜葛,你这个做大师兄的可知道内情?

      雷羿蹙眉立在那里,耸着肩闷不吭声,他从小就有习惯,一生气就蹙眉缩肩,义父了然地沉默了,看来雷羿并非不在乎。

      雷羿想自己还是该为云烈解释,便道:她曾经混进牧人组织一段时间,算是与天狼略有相识,但绝谈不上朋友,更不会有暧昧关系,阿烈她从小性子就单纯,心软,为救雏鸟被雨淋得害了风寒,当杀手这么多年,见到欺凌将死之人亦会义愤填膺,这不过是一时意气而已,至于送吃的给天狼,恐怕也是一时心软。

      雷羿,你比我更了解她,这番解释你能说出口,证明你心里真的有她,你如此保护一个女人,却不懂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义父。。。雷羿忍住胸口的酸楚,他不是不懂,只是不能去面对,云烈怎会爱那个死对头比自己更多?

      阿烈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闷葫芦似地安静,但其实心里很有数,她自己决定的事断不会轻易更改,你这个大师兄在她心里的分量,你该好好掂量掂量。

      雷羿听在耳里,心头乱成一团,义父怎么忽然关心起云烈和自己的关系呢?他本计划先暗示义父自己已经知道雨修的所作所为,还有义父解散血滴子的打算,打探出义父的口风,为自己和师兄弟们多争取些利益。但显然义父的怀柔政策更加奏效,他不提血滴子的未来,反而关心起自己的心头大事,云烈与他的关系来,弄得他丢盔卸甲,乱了方寸。

      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单靠你心诚没有用,雷羿,我要点醒你。义父起身走到鸟笼旁,打开笼子,探手进去,捉住那只五彩缤纷的娇凤鸟:

      女人就像笼中鸟,你知道皇帝为何可以坐拥后宫佳丽三千,而那群女人都心无旁骛,一门心思的讨好他吗?因为她们别无选择,权势之下女人不过是附庸,她们懂得聪明的选择是依附权力,只有如此才可以活得下去。

      说罢,义父放开娇凤鸟。那伶俐娇美的鸟儿振翅欲飞,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后,精疲力尽地落在笼子上,原来它的脚上系着精美的链子。

      义父得意地将鸟儿收回笼中,笑道:看到了吗?你若放她自由,她会毫不犹豫地背叛你,但你给了她权势的锁链,她会乖乖回到你身边。这就是女人!义父在宫里这么多年,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女人,有几个能逃脱权势欲望的束缚,一个都没有!

      阿烈她不同,如果将她系在我身边,她会痛不欲生,她痛苦我也不会好过。雷羿缓缓道。

      阿烈没什么不同,天狼可以带给她的,难道你给不了吗?天狼是牧人帮的首领,他在权势的顶端,这在女人眼里是巨大的吸引力,即便此刻失势被俘,亦是悲情的英雄!而你只是她师兄,对她来说你太熟悉,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亲人,你只输在这一处。

      雷羿低着头沉思,他一直觉得阿烈性子倔强,这么多年他选择用自己潺潺流水般的爱情感动她,难道错了吗?他以为他们之间不存在权势和欲望的阻碍,难道青梅竹马的感情便一钱不值?他呵护她,挚爱她,只希望她能一直快乐,反而成了普通不过的亲人?

      他心里很乱,但阿烈的行为的确让他不解,在那样暴雨的夜里为天狼送去吃得,蹲在笼子旁守着他狼吞虎咽,她那么温柔坚定的背影,为何从来不曾送给他?

      情人的心是很敏感的,当他抱着阿烈的时候,她是柔和顺从的,却从未有过恋爱中人该有的羞涩和热情,越细想往事种种,他越悲怆地发觉,阿烈或许从未爱过他,她只是自然而然地依靠着他。

      如果他不是那么爱她,此刻他应该满足了,天狼即将被处死,阿烈肯定只属于他,但他付出了这么多,难道只甘心等到她的人吗?

      雷羿。义父又道:你跟阿烈的事来日方长,你该好好想想血滴子和你的将来。你是如何看待八旗子弟的加入,你又有什么打算?

      义父培养新血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没有资格过问,但我必须与师兄弟们共进退,不能负了他们。雷羿此事上倒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

      雷羿,没想到你如此感情用事,你一直是我心里的将帅之才,从你踏入师门开始,义父就最用心培养你,你可懂其中的深意?

      义父,雨修资质亦不逊于我。雷羿只短短一句话。

      雨修的资质如何我最清楚,义父将八旗子弟交给他训练,是因为他最没有锋芒,忍得住八旗子弟的气,他最大的作用也不过如此了,而你不同,你有谋略,冷静缜密,你可以领导血滴子做出更大的成绩来,或许不久的将来,义父的位子就属于你。我老了,总有告老还乡的一天,皇帝身边需要可靠得力的人,你可知道这位子是多少人抢破头也挣不来的?

      雷羿依旧闷不吭声,但目光已不复刚才的黯淡,多了一些思考和兴奋,义父暗想,有什么比权势和女人更能打动年轻人呢?雷羿在血滴子中大有可为,难道真得去靠那些不成器的八旗子弟吗?那不过是雍正爷的权宜之计,为了稳住朝中各方势力的暗涌,都是些酒囊饭袋之辈,逞凶斗狠有余,到了紧要关头还是靠不住。

      雷羿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义父扬手道:你别着急给我答复,待到天狼行刑后,你是去是留我不会阻你,其他人更是可以随心所欲,但为防牧人帮劫囚,这段日子你们不可以离开。

      义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雷羿想拒绝也没有说辞,只能默默地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在笼中自得其乐梳理羽毛得娇凤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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