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逮狼之战 ...

  •   其木格钻出白色毡房,将目光穿过排排胡杨和红柳,眺望着沙漠的尽头,然而依然只能看到腾起的雾气和昏黄枯涩的一片大漠,半点郎维和屠师爷的影子都没有。

      他们离开一天一夜了,不但是他们没有回来,连白兰都没有回来,一定是出事了。他焦急地跺着脚,原地绕着圈儿,天狼已经产生了怀疑,但郎维大哥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将发生的一切告诉天狼老大。

      他只是个跑腿的,到底该听谁的?如果他将一切都说出来,天狼老大会信么?唉!他蹙着稚嫩的眉头,烦恼不已,最后猛地转身,打定了主意要进去跟天狼坦白。

      这时候,天边传来悠扬地牧歌,他停住了脚步,那歌声如此沧桑与浑厚,让他忽然忘记了烦恼,呆呆立在原地。

      羊群在缓慢地跋涉,牧人驼着背累弯了腰。为寻找一处丰美的草场,走遍了茫茫的旷野。干枯的身躯瘦弱却有力,扛起满身的风霜与笨拙。烈酒伴着风沙与风暴,一辈子贪黑又起早。新的牧场遥遥在望,喝起了酒唱起了歌风霜也压不垮,奸商也欺不倒

      是赛罕婶婶与苏德大叔一家人,苏德大叔高唱着歌,挥鞭赶着一头雪白的小羊,黑瘦的面颊露出安宁祥和的神色,赛罕婶婶跟在身后,牵着三岁的儿子牧仁。

      赛罕婶婶和苏德大叔是当地牧人里的大好人,也算是将其木格养大的养父母,他们心地善良,憨厚可亲,这些日子以来,天狼等人驻扎在这没有人烟的绿洲里,都是靠着他们夫妻不时送来些衣物和牲畜,才能衣食无忧地安稳生活。

      赛罕婶婶!其木格兴奋地迎了上去,投入了赛罕丰满的怀里,嗅到有母亲的味道,他不由得地红了眼眶。

      刚才苏德大叔唱的那首歌,他经常听到,但那都是其他人的父亲唱给儿子听,他从没机会听到他爹爹亲自唱给他听,说不出是嫉妒还是失落。

      赛罕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就会撒娇!你都是大哥哥了,牧仁,看你其木格哥哥多会撒娇,要扑进我的怀里吃奶呢!

      三岁的牧仁继承了母亲的圆脸和父亲刚毅的轮廓,一双晶莹透亮的大眼睛,睫毛像骆驼一样长,圆鼓鼓的脸蛋儿染着两酡红,花骨朵般的小嘴儿学鱼吐着泡泡。他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冲着其木格吐口水,张着又粗又短的胳膊,朝着其木格噗噗吐着口水扑了过来。

      其木格很疼爱这个小弟弟,将双手竖起食指,搁在额头上扮成牛,哞哞叫引他来追自己。
      赛罕婶婶看着两个儿子玩闹着,露出慈爱的笑容,与苏德大叔将羊背上的酸**和肉干卸了下来,朝着白色毡房走去。

      天狼和小翼听到了动静,掀开帘子看到两人,也是又惊又喜,将他们热情地迎进毡房,帐篷内吊起一口大锅,锅里雪白的羊奶正“咕咕”地冒着泡。

      赛罕将酸**和肉干交给小翼,笑眯眯道:咱们牧民出去放牧时,酸**和肉干就是最好的干粮,既解渴又顶饿,你们是要做大事业的人,千万不能饿着自己。

      上次给送来的肉干还没吃完,还有送来的那只羊还在产奶,足够吃喝了,赛罕妈妈,不必惯坏了我们这些铁打的汉子!天狼朗声笑道。

      苏德沉默地牵过那头稚嫩的小羊,拍着羊头道:那只可以宰了吃肉,这只送来给你们养,养大了一样喝奶,倒时候我再送小羊来。

      天狼望着这质朴而沉默的老人,眼窝微微湿润了,牧人里苏德大叔这样的人太多了,比起奸诈狡猾的中原人,只有蒙古人才懂得这头羊背后的情谊,那不是食物,是心意,只有最亲最亲的人,牧人才会将辛苦养大的牲口送给他。赛罕婶婶将帐篷内打量一圈,奇怪道:小兰怎么不在?小郎和屠师爷呢?

      天狼的表情微微一滞,朝着小翼望去,小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微笑道:或许是贪玩去了集市吧,有一天没见到他们了。

      这番解释十分牵强,白兰自然不会随着郎维彻夜不归,就算存在这可能性,屠师爷也不会随着两个小辈胡闹。这三人仿佛人间蒸发了,半丝音讯都没有。

      赛罕婶婶信以为真,也不再多问,因为牧人帮里都是些男人,没有女人照顾自然不稳妥的,她作为长辈定要问长问短,嘘寒问暖一番。

      聊了约一柱香的功夫后,苏德大叔一直在抽旱烟,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大漠,忽然开口道:市集里出了些事,你们最近还是不要去那里的好,需要什么跟我说,我送过来。

      怎么说?苏德大叔,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小翼心急地追问道,由于与血滴子对峙,并且明天朝廷押送军饷的队伍就要到了,这关头无论发生什么大事,他们也不能露面。

      苏德大叔将烟杆在鞋底敲了敲,黑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我只是听说市集里驻扎了不少中原人,可能就是你们说的血滴子,他们倒也不杀不抢,只是在门口竖了一根长杆子,上面挂着两个人头,吓得周围的牧民都不敢出门,生怕遭殃。

      人头?小翼听着心口一震,惊疑不定地朝天狼看去,在天狼煞白的脸上也看出了相同的震撼和不信,难道会是郎维他们?

      难道没人看清人头的模样吗?小翼失去了定持,咬牙问道。

      赛罕婶婶接口道:唉!谁有胆子敢细看啊,那处民居四处都有中原人把守,一看都不是什么良善的人,杀气腾腾,何况那人头。。。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就算细看也看不出什么。
      小翼听得汗毛倒竖,也心中懔然,天狼亦是不复以往的冷静自若,脸色大变,一颗心直沉下去。牧人帮众人虽然没有血亲关系,但在心中早当他们是一家人,休戚相关,生死与共。他对郎维和白兰一向爱护有加,对屠师爷更是敬畏尊重,成军以来彼此帮扶,好容易逐渐形成规模,看到了牧人的未来和希望。

      赛罕婶婶见他们脸色不好,以为他们担心血滴子屠戮无辜牧人,也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一时间帐篷内掉针可闻,却忽然听到抽噎声。

      众人拧过头去,见其木格愣在门口,帐子掀起一半,显然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此刻正哭得哽咽难言,手背不停抹去汩汩而出的眼泪。

      其木格,你怎么了?天狼见他有异,忽然想到郎维失踪前与其木格甚是亲密,总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有屠师爷,莫非他知道内情?

      其木格见再瞒不住,便抽抽嗒嗒地讲起白兰被血滴子掳去,郎维和屠师爷嘱咐他不许将实情告诉天狼,前去解救白兰却再也没回来。

      小翼听后神色凝重,忍不住责备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随他们胡闹呢?我说你怎么最近神色古怪,坐立不安!

      赛罕婶婶搂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其木格,强忍着难过劝慰道:小翼,现在不是责备孩子的时候,既然已经出事了,我和你苏德大叔去看看人头到底是不是小郎他们的,你们等在这里,不要着急。不!赛罕婶婶,你和苏德大叔不能去!天狼在经历了极度的愤怒和不可置信后,反而首先冷静下来,平静无波地道:

      赛罕婶婶,这阵子多亏你和苏德大叔的照顾,我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

      赛罕婶婶用袖口抹去眼角的泪痕,苦笑道:我这个老婆子若是能为牧人兄弟做些事,是我修来的福气,天狼,你说吧!

      让其木格随你们走,找片牧草丰茂的地方住下来,千万不要靠近集市,也许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平静下来。

      我不走!我要跟牧人帮在一起,跟着天狼大哥推翻满清朝廷,为郎维大哥报仇!其木格哭喊道。

      其木格!天狼大喝一声,在他委屈而不甘的目光里,露出淡淡笑意,投以信赖的眼神:

      你现在还小,什么都做不了,但几年后必将是栋梁之才,君子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处人所不能处,现在对你的考验,是你能否忍住一时之气,等待你拥有了无可置疑的实力,一举击败所有的敌人!这才是成大事者,你和牧仁的身上寄托着牧人的未来,天狼大哥为牧人的现在奋斗,你和牧仁要快快长大,为牧人的将来奋斗,懂么?

      其木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手胡噜一把脸,忍住抽噎,瞪大眼睛望着天狼:天狼老大,你相信郎维大哥和屠师爷已经死了吗?你会为他们报仇吗?

      天狼慢慢走过去,轻抚着他和牧仁的头,脸上一片死寂的沉默,但熟悉他如小翼,则从他不同寻常的平静表情中读到了答案,小翼眉头紧蹙,细想着该如何劝阻天狼。

      他不是不心疼郎维和屠师爷,牧人帮此次可谓损失惨重,倘若郎维和屠师爷已经牺牲,此刻高悬的人头就是他们,不光对牧人帮来说是巨大的损失,从心理上来说也让人难以接受,但无论这个损失如何巨大,如何难以接受,他们都必须面对现实,以图后路。

      这个道理天狼未必不懂,但他只怕天狼失去了郎维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小兰又生死未卜,心乱如麻之下,恐怕再也无法冷静客观,一味想着复仇。

      他不能允许天狼冒险,现在只有他能帮天狼。赛罕婶婶和苏德大叔怕给他们添乱,急急地带着其木格和牧仁离开了,只留下天狼和小翼在毡房里沉默以对。

      小翼刚想说些劝慰的话,天狼却率先开口道:

      我认识郎维快十年了,认识小兰也差不多十年了,十年来他们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我本是孑然一身,在这世上无人惦记,孤苦无依的,但有了你们陪着我,我才又活得像个人了。

      小翼听他难得吐露衷肠,从鼻尖冲出一阵酸楚,催红了眼眶,只有他们这些同甘共苦过的苦孩子,才知道这些年的陪伴意味着什么。

      天狼又道:当年冬天,漫天刮着强劲的白毛风,连羊在风雪里都要冻死,我孤身一人来到阿勒泰,是郎维的爹爹收容了我。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他们也已经揭不开锅了,在雪灾的季节,对牧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畜群四散,跑的跑,死得死,冻死的羊连皮都剥不下来,走投无路的爹妈不得不烹了最小的孩子吃,这样才能保住其他孩子的命。

      郎维,就是他们家最小的孩子,我去的时候,他已经饿成皮包骨,或许我再晚去几天,他就要被煮了,他娘哀求我带他走,因为她不忍心看着其他孩子饿死,但更不忍心亲手杀了最小的儿子。
      我怀里揣着仅剩的一块硬得像铁的饼子,带着他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几乎支撑不住了,两个人分吃了那个饼子,终于撑到遇到另一伙牧民,其中便有德德玛大叔,就这样,我们侥幸活了下来。当年我未曾抛下他,如今更不可能抛下他,无论那人头是不是他,我都要亲自去看看。

      小翼虽也动情,但理智依然占了上风,他缓缓道:这些年老大你不容易,带着我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能组建这么庞大的牧人组织,连皇帝老儿都不得不忌惮,这多年基业,难道就因冲动一朝毁了么?

      明天朝廷的军饷就要到了,这次的消息费了我们多少银子,好容易手到擒来了,难道你就要拱手送给血滴子么?老大,他们如此大费周章设陷阱,故布疑阵,不就是为了让牧民将消息传递给你,引你上钩,难道你看不出来?

      天狼闻言双目杀机骤盛,继又收敛,流露复杂难明的神色,是他优柔寡断害了郎维和小兰。

      如果当初他不放过那女人,如果他在月牙泉下能狠心先下手为强,如果他没有抱着与有朝一日能与她摒弃前嫌,化敌为友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会不同?

      他不会如此损失惨重,痛苦地揣测着她或许正得意洋洋,内心里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愚蠢而无能。
      他并非输不起,害怕英雄末路的狼狈,也许他该顾全大局,对于这个阴险的陷阱置之不理,就如他对其木格所说,君子报仇十年也不晚,但他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怒吼,我不能放弃我的兄弟,就像我不能容许自己像个懦夫般无所作为。

      孟子有云: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正义不像谋略一般实用,但它是支撑人活下去的勇气,倘若为这世间正义搏斗的勇士都退缩了,那么义字当头岂不成了欺辱?!

      他蕴着滔天怒波的凤眸,闪着不惜一战的决断之光,朝着小翼瞧来,沉声道:小翼,你的武功向来不逊于我,牧人帮明日即由你带队,那批军饷并非最终目的,但若是能得手,不啻是给雍正一记最响亮的反击。

      老大,你终究要去?小翼不敢置信地失声道。以往,他的主意和看法天狼都会采纳,唯独这次不一样,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天狼露出不逊以往的潇洒笑容,一拍小翼肩头,道:牧人帮可以有新的领头人,但他们却只有我一个大哥!小翼,你有本事又有谋略,本该多担待些,有你在牧人帮不会出大事。

      小翼见他气势如虹,斗志已然被激起,料再难劝服,但他怎么可以糊涂地任凭他只身犯险呢?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再焦急如焚,似是下了决定,轻声道:

      老大既然下定决心,我自当跟随,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我一定是要跟着去的。

      天狼对他的决定毫不讶异,只淡淡道:随你吧!只是我口渴得厉害,你陪我喝两杯酒如何?

      小翼默默点头,心事重重地转身去取酒,天狼伸手探向他背心,以三指摁住他的穴道。小翼的武功来自天狼的传授,他想制住他再简单不过。

      小翼瘦弱的身子倏地一麻,再也动弹不了分毫,回眸望向天狼,梦呓般道:老大!你。。。他缓缓倒向地面,眼前的一切都倒置过来,他最后的视线里只有天狼决绝而杀气凛然的脸,继而一片漆黑。

      ******

      黄昏时分,夕阳西沉,天色逐渐暗下来,市集里不复以往的繁荣热闹,以往人喧马嘶、车流如织的场景被一片死寂取代,宛如一座死城。

      只有一座围墙高耸的宅院内,竖起一根长杆,挂着的并非旗帜,却是两个面目全非的人头。

      宅院内摆着一张粗糙得八仙桌,几个男人围桌而坐,心不在焉地喝着酒,然而心思却不在酒上,不由得被这萧杀而静寂的大战前夕的氛围所感染,皆是面目肃然,不苟言笑。

      风狂独自抱着一个酒壶,不羁地将脚踹在凳上,喝得酩酊大醉,他忽然理解了诗仙李白写月下独酌的心境。

      原来一个男人的寂寞是这样的,独酌无相亲,只有影子为伴,即使身边这么多人,却又都不是自己希望陪在身边的那个,行乐须及春,然而喝醉了的醉汉又如何懂得欣赏那片明媚灼人的春光,错过了便错过了,世上是没后悔药吃的。

      在他的感叹中,宛如冰轮的明月在天际款款崭露仙姿,幽蓝的夜空深不可测,皎洁的月色遍洒这座古城,一切的一切,都初露峥嵘,杀戮与算计,在这纯美的月色下无所遁形。

      云烈来到庭院内,都不由得产生一种窒息般的紧张感,本不该如此的,他们是猎人,是强者,该紧张的是自投罗网的天狼。

      她款步来到风狂身边,夺过他手里的酒壶,仰头就灌,风狂蹙着眉,斜着眼望着她,晶莹的酒水溢出她红润饱满的唇,沿着玉雕般曲线优美的脖颈滑落,钻入衣领内倏忽不见了。

      风狂难以形容此刻的感觉,复杂得让他不想去深究,他豁然起身,几步来到雷羿身侧,雷羿自云烈来到庭院内,目光就没有离开她。

      大师兄,你确定天狼会上钩吗?如果他不来怎么办,我们就这样枯等一晚?

      他一定会来!雷羿不急不躁,捏着酒杯一饮而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笃定,或许因为最了解彼此的,有时候反而是敌人。

      当初在月牙泉底的溶洞里,那个狼狈地走投无路的男人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很狡猾却不阴险,他本可以扔下白兰先离开,等补足了体力和物资再来营救白兰,这是个浅显易懂的道理,但天狼没这样做,他选择了对伙伴不离不弃。

      雷羿不得不承认,那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英雄往往都是有情有义的,但在他眼里恰恰也是个弱点。

      而就在今晚,他要利用他的弱点引他上钩,将他生擒活捉,这是个让他血液沸腾,兴奋莫名的夜晚。

      骤然,屋顶漫山遍野地亮起一排排井然有序的火把,火光仿佛点燃了夜空,将星月衬得黯然失色,照得遍地血红,充盈着大战爆发前一触即发、令人压抑却也热血沸腾的气氛。

      火把是雨修手下的暗号,证明目标靠近了,雨修啪地一拍桌子,腾身而起,兴奋得双目炯炯,他没想到雷羿所言非虚,果然天狼自投罗网来了!

      雷羿嘴角挂着平静而冷峻的笑,他果然没看错他。众人纷纷离桌,来到围墙之下,纷纷触地弹起,疾掠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的瓦面上。

      云烈说不出是激动还是紧张,手心竟溢出了细汗,深吸口气,双足跺地,迅疾若飞燕,飘逸如微云掠上墙头,借力稳稳落在屋顶。

      登上高处,视野立即开阔许多,左右两侧的民居屋顶,皆被雨修手下占据,或坐或站飘忽隐蔽如鬼魅魍魉,阴恻恻地冷冷瞪着前方。云烈记得义父曾将血滴子形容为群狼,他说,你们就像狼,猎杀是天职,嗜血是天性,我不会看错你们每个人。雷羿的性子冷静而缜密,队伍的领导者你当之无愧,风狂的性子急躁反应却快,适合当先锋和破局者,电侠擅长用暗器且心思玲珑,整个猎杀的过程你负责收尾,不要让猎物有逃脱的可能,而云烈谨慎又周密,最适宜防御,至于雨修,没有长处恰恰是你最大的长处,你要善用谋略,掌控大局。

      血滴子的存在的意义是这个整体,个人逞英雄完全没有意义,整个团体的胜利才是最终的目的。就像狼群狩猎时往往会全体出动,协力合作,将穷途末路,精疲力竭的猎物围在当中,慢慢享用。

      话虽如此简单,但若让猎物乖乖踏入陷阱是件难事,即便踏入了陷阱,猎物未必会束手就擒,倘若策略不够得当,部署不够精密,一切会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猎物即在眼前,倘若将血滴子形容为嗜血的群狼,那么天狼则是出闸的猛虎,丝毫怠慢不得,云烈紧张地朝着市集幽暗细密地街道尽头望去,他会独自应战么?

      按照她对他的了解,他定不会忍心带着手下前来送死,必会孤身犯险,赴这场末日之约!

      夜色中,沙石的街道浮起幽暗冰冷的月光,人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在冰与火的交界处,那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天狼竟未着夜行劲装,而是依旧故我的白色广袖宽袍,夜色中乱发飞舞,浓密的虬髯将面孔遮去一半,看不清他的神色。虽则看不清他的庐山真貌,却隐约觉得其貌狰狞可怖,仿若冲出阴间的恶鬼,状极骇人,其体魄壮硕,宽肩窄腰,虽是健美匀称,行动如凌云驭风,说不出的灵巧矫逸,未见其有任何大动作,只观其举止便有慑人之姿。

      云烈这是头一次见天狼使兵器,那是一柄通体乌黑、黑中却泛着金属的铮亮光芒的长刀,一体铸成,粗如儿臂,看起来分量十足,却被他举重若轻地收在腰侧。

      面对强敌,以雷羿一贯的冷静自若,此刻也禁不住变了面色,身子虽凝然不动,若木雕泥塑,双目却劲**芒,杀气腾起。

      市集内外亮起数把火炬,照得四周明如白昼,这种情形下还会自投罗网的人,雨修不得不暗叫一声佩服,有去无回的死局,并不是天下人都敢入的,凭天狼这份胆气,他倒是可以送他一具全尸。

      在场的人皆是屏气凝神,虽数十人埋伏在屋顶,此刻却不闻任何动静,除了天狼那柄长刀在沙石之上划过,留下刺耳铿锵之声,令人耳鼓嗡鸣,差点失了定持。在血滴子居高临下,充满压迫性的目光中,天狼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渐渐靠近,他冷冷地表情被通明地灯火照得纤毫毕露。

      他双足普踏入血滴子的攻击范围,风狂手中的长鞭化作一道黑芒,疾卷他下盘,天狼双眸微眯,似是懒得理会,任凭长鞭缠进皮肉之内,仍然纹丝不动。

      雷羿面上掠过惊疑之色,不懂他这毫不反抗是故布疑阵,还是屈兵之计,他显然没想到天狼会束手就擒。

      然而,天狼接下来的动作释去了他的疑虑,随着“锵”的锐响,天狼将长刀触地后猛然出招,长刀下挑,一股汹涌如巨浪、沉重如千斤巨石的气劲,沿着鞭身滚滚而至。

      风狂的牛皮蛇鞭立即蹬个笔直,风狂虽是不露声色,纹丝不动,但雷羿见他面色泛白,显然是非常勉强,轻敌所致。

      天狼轻易以长刀挡住风狂的长鞭,给了血滴子一个下马威,雷羿丝毫不奇怪,天狼既有胆孤身闯入狼群,自然也是抱着破釜沉舟,与血滴子殊死血战的决心。

      天狼冷喝一声,整个人从灵蛇般的长鞭中轻松脱出,风狂看后心中大懔,他本想先下手为强,力挫天狼的锐气,方才主动出击,将看家本领使了十之八九,本打算先将天狼制住,继而借鞭身之劲让他痛断足踝。

      天狼的本事显然远超出他的想象,风狂悻悻地收回长鞭,天狼却没有乘胜追击,长刀触地发出令人耳鼓嗡鸣的闷响,转瞬间借势腾起,“嗖”的一声掠上瓦顶,速度若迅疾流星,气势如狂风卷沙。

      雷羿见他掠上瓦顶,竟是最靠近右侧的云烈,云烈望着杀气腾腾地天狼,愣在那里,不知躲避,雷羿一时情急,也不顾部署便迎了上去。

      天狼耳闻身后厉风破空袭来,雷羿左手成掌,飘忽不定如风中落叶,然而掌风却威猛之极,所及之处如滔天巨浪携着压迫感,令人禁不住身体发麻。他右手成拳,与左掌不同,拳拳如千斤重石,化作漫天黑影,将天狼笼罩其中,直取天狼的咽喉要害。

      天狼不敢怠慢,猛提一口真气,将气劲灌入长刀,连挡他狂风骤雨般的掌风和拳劲,火光中两道人影斗得密不可分、倏忽进退,旁人竟一点也插不上手,只闻长刀不时撞击瓦片,如击缶之清越鸣音,异常清脆利落。只眨眼的功夫,只闻衣袂声响,天狼腾身而起,手握长刀,向挂着人头的旗杆掠去,无人料到他打算做什么,此际他所有出路皆被堵死,这天罗地网便是苍蝇也插翼难飞,天狼不逃反闯入敌营核心,也没人想阻止他,他长刀化成一道黑色闪电,唰地斩断了那旗杆。

      雷羿这时才明白他的企图,原来不是顾忌自身安危,而是确保同伴的头颅不再受辱,只是不知他亲眼见到那腐烂得阵阵恶臭的人头,会不会后悔此举。

      天狼落地后,随着旗杆跌落的两具人头正好落在他怀里,他看也不忍看,一声不吭地将人头放在脚下,踏前几步,撩起长袍的下摆,扎入腰带里,此际天上地下他再也没别的路,被血滴子和八旗子弟团团围在中央,神情漠漠,看不出惊惧亦或愤怒。

      片刻间,战况分明,天狼成了网中之鱼,瓮中之鳖,陷入重重围困之内。血滴子终于将他迫得身陷绝境,今晚除非他杀了全部血滴子,除了力战至死外,再没有其它的出路。

      一时风声四起。五道黑色劲装的人影由外墙扑至内院瓦顶,将天狼围在正中。手持血滴子的雷羿立于中央,夜风中衣袂飘飞,英气迫人,眸光锐利如鹰隼,居高临下地狠狠盯着对血滴子浑然无惧的天狼。而云烈、风狂、雨修、电侠分列两侧,气势惊人,其他八旗子弟知道今晚血滴子要大显身手,嫉妒之余,也不禁好奇血滴子的真貌到底如何令人闻风丧胆,杀人于无形。

      一袭白袍的天狼丝毫不见狼狈之态,傲然立于阵中,面对以雷羿为核心、占尽天时地利的血滴子,绝无穷途末路的剑拔弩张,渊亭岳峙的气度,叫人绝不敢小觑他。

      天狼将目光扫过众人,当然也没落下云烈,自他出现后,云烈一直心神不属,她不是没想过天狼会出现,她只是没想到他真得会笨得孤身前来,他是真不怕死,还是有信心对付得了血滴子?无论哪种可能,他都太蠢了!

      电光火石间,刹那的对视令他们彼此都产生了迷惑,终于到了这一天,不得不正面冲突,再也无需虚与委蛇,矫饰彼此的关系。但是,他们又如何以死相拼呢?

      天狼,没想到你真的敢来,血滴子的阵仗摆这么大,并非怕了你,而是准备着与牧人帮血战一场,可惜你的属下似乎并不在乎你这个头领,竟让你孤身犯险,就不怕你死在血滴子手下,牧人帮群龙无首么?雷羿催发内劲,朗声道。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这群清廷走狗,无非是为了我天狼项上人头,我的属下皆是普通牧人,该我天狼还得,自然不会后退。今天,就让我与血滴子分个胜负,以清新仇旧恨!说着,将目光溜过郎维和屠师爷的人头,目光染上几分杀意,冷笑道:

      就让我见识下血滴子真正的威力。

      风狂自雷羿身后排众而出,将鞭杆在嘴角蹭了蹭,狂笑道:不愧是牧人帮的领头人,果然有种,只不知你的本事比起郎维那怂货如何,若你单打独斗不敌,可有埋伏在附近的后援?

      天狼哑然失笑道:果然是狂妄之徒,切莫要以己度人,我天狼既然敢孤身前来,自然全靠自己本事,倘若不敌,自然甘愿受俘,只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以血滴子与牧人帮的怨恨之深,三江五湖之水都洗涤不清,再说一句话也是多余,手持血滴子的雷羿,持鞭的风狂,手握铁扇子的电侠,持短刃的雨修和云烈,五人散立四周,几乎封死天狼所有去路。

      彼时天上星月齐辉,墙上灯火通明,这条原本鸣沙山附近最繁荣的市集静如空城,不但没有半个行人,所有店铺民居紧闭门窗,生怕被殃及大祸。

      这本是晴朗美好的夏夜,此刻却硝烟密布,战火一触即发。

      天狼将长刀横亘胸前,拉开架势,双目射出熠熠精芒,滔天巨浪般的气势,立时涌迫而出。尽管从人数到环境,血滴子都占据绝对优势,然而此刻没有人敢掉以轻心,气氛前所未有地肃杀沉重,天狼只是巍然而立,环视围得滴水不漏的众多强敌,雄浑无匹的凛例气势,直压向居高临下的血滴子众人,在场的人无不切身体会到这令朝廷忌讳头疼的牧人帮领袖的威势。

      血滴子都觑着雷羿的动作,唯其马首是瞻,雷羿沉声断喝,蓦地化作一团黑影,将手中血滴子挟着厉风撞向天狼左肩,天狼沉腰后撤,挥刀挡格。

      锵地巨响,血滴子与泛着乌金光的长刀激撞出灿烂火花。芒影散去,天狼的杀意亦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击激发出来,状似狂魔,一双阴郁的狼眸霸悍地凝注雷羿,雷羿被他长刀反击之力震得双臂发麻,差点亦要后撤。

      趁他愕然间露出破绽,天狼挥刀斜劈,狂猛的刀气迫得血滴子纷纷后退。雷羿疾退半步,刀锋自他面庞堪堪掠过,眨眼间风狂长鞭出手,如跗骨之蛆缠住天狼执刀的手臂,这次他吸取了教训,心知天狼劲气惊人,将本事都倾囊使出,勉强阻挡住了天狼锐不可当的攻势。

      雷羿化拳为掌,左手翻旋,硬如生铁的手指戳向天狼的穴道,天狼怎肯吃此大亏,将长刀上抛,在长刀触地前宛如水中游鱼般灵活向外移开,雷羿招式已老,天狼将碗口大得拳头迎上雷羿的左掌,一股凌厉阴寒的劲气从掌心直冲胸口,雷羿喉头一甜,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整个人被反震得气血翻涌,勉强稳住心神。

      转瞬间天狼又握长刀,轻松挣脱了风狂的长鞭,风狂亦是呼吸不畅,被罡风震得不住跌退,狼狈至极,云烈眼见雷羿与风狂吃了大亏,再也忍耐不住,黯然一瞬,将短刃收在小臂内侧,疾冲向前。

      天狼蹙眉望向她,脸色苍白,神情靡靡,若不是他心知她是害死自己兄弟的女人,倒要以为她在暗自为自己担心。天狼忍不住失笑,在这个生死之间的当口,亏自己还有心思花前月下,自己吃这女人的亏吃得还少么?

      哪怕为了失踪的小兰,也该放下了罢,不过是个女血滴子,他是不会仁慈的。

      转念间,长刀已如闪电斜斜劈向云烈,云烈轻巧伶俐地躲过,天狼却留了后招,铁臂暗中卸劲一缩一挺,长刀在途中化纵为横。云烈没料到他会出此奇招,神色惊惧莫名,躲闪不及,鬓发被削去一撮,悠悠地落在瓦顶。

      阿烈!雷羿、风狂齐齐惊呼,担心她吃大亏。天狼此刻狂态毕露,恐怕丝毫怜悯之心也没有,一心只想大开杀戒,杀光血滴子。两人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护住云烈,云烈感到左颊微微刺痛,用手轻抚,细如发丝的伤口涌出鲜血。

      她愣愣望着天狼,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冰冷的表情,她忽然间意识到,原来这一切不止是她的噩梦,这已经是现实了,他们成了死敌,而天狼或许今晚就要命丧当场,她不怪他伤她,只是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自处,这是她一个人的难题。

      天狼的眉头弥漫着阴郁的迷雾,他恍然如在梦中,以往的梦里总有张玉雕似地容颜,或嗔或笑,占据了他梦里最美好的桃花源似地角落,而如今那场梦出现了崩裂的前兆,那丝裂缝残忍地留在了他依恋的容颜之上,也留在了他痛彻心扉的心深处。

      一切美好得回忆,都烟消云散,消失殆尽,在此刻他再没有立场挽回些什么,或许只有死,能成全他内心那伟大而又卑微的梦想。大敌当前,怎容他胡思乱想,电侠展开铁扇子,射出一蓬牛毛般的毒针,针影化作漫天的光点,将天狼完全笼罩在内。天狼挥舞长刀挡住大部分毒针,提起真气,跃起向斜上疾掠,夜色中泛着青芒的毒针贴身擦过。

      天狼不敢再多想,掠上瓦顶后,蓦地一刀一鞭夹击而至,从两侧毫不留情地攻来,雨修地短刃使得圆滑如镜,密不透风,不给人以喘息之机,风狂的长鞭如灵蛇乱卷,甚是缠人,天狼没料到血滴子里还有个使短刀的出类拔萃的好手,倒是轻瞧了这人,看上去像乡野村夫般不起眼,没想到功力深厚。

      此时他再也不顾忌生死,心灵澄净如明镜,迅速作出对战局最有利的判断,每刀劈出,都使满了劲力,乌金长刀化作黑色龙卷风,所掠之处,无不应刀跌退,被罡风逼至再不敢贸然靠近。

      雷羿向风狂使了个眼色,同雨修同时攻向天狼,天狼欲撤刀退避时,才发现风狂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竟将软鞭由背后吸住他双臂,将他捆了个结实,进退无从。雨修见机不可失,将短刃画成圆弧,猛然刺入天狼小腹,疾冲了几步,天狼受痛屈身后退,雨修将短刃倏地拔出,鲜血四溅,霎时血沫横飞。

      幸亏天狼情急之下往旁滑开,避过了要害,暴怒之下,屈膝弹腿,将雨修踼得喷血跌飞。一时双方皆有损伤,阵仗立时乱了起来。箭矢嗤嗤,迎着天狼面门而至,墙头十数把火把的照耀下,八旗子弟的长弓刀剑闪烁生辉,天狼冷眼看着敌人像潮水往他卷来,心冷似铁,倒忘了身上疼痛,耳边一阵静寂,仿佛可听到热血汩汩流出体内的嘶嘶声响,他的脑内一片空白,回忆忽然间到了儿时。。。

      在白茫茫的雪地中,他身上裹着树皮和兔毛围成的‘防寒衣’,看起来寒酸又可笑,但郎维却无比满足的跟着他在雪中跋涉,唤他做老大,郎维一直坚信他可以成大事,将他当成哥哥和救命恩人般崇拜尊敬,在他坚定的追捧下,少年天狼仿佛真的成了名震天下的英雄,可以为善良的牧人做主,向盘剥牧人的朝廷讨个公道。

      那天,他们最后一块饼子吃得连渣都不剩,脚上都是冻疮,走一步裂口就冒出脓血,再走一步又有鲜血溢出,他们还活着是因为牧人相信,只要人有希望,老天爷一定不会绝了你的路。

      他们终于在失去知觉前碰到了德德玛大叔,被新的牧人阻止接纳了,活了下来,骨瘦如柴的郎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老大,咱们没死,你将来有什么心愿?

      郎维以为他一定要发宏愿,却没想到少年天狼只是满足的笑:我希望我能有家人,很多很多的家人。郎维感动地道:老大,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弟弟,我做你的家人。天狼不知为何自己会在这修罗地狱般的战场想到这些,也许是郎维不希望他死在这里,他忽然狂态大发,饶是风狂与雷羿合力,也没能制住他,他疾如狂风般将长刀护住身体,四周的敌人潮水般往四外退开。

      短短十多丈的距离内,八旗子弟只觉耳边刀风呼啸,异常刺耳,天狼身上散发的杀气极重,但凡靠近的人都觉得阴寒森冷的刀气扑脸涌来,令人不寒而栗,全身如坠冰窖。天狼身上连中数箭,白袍被鲜血染至斑斓,显是多处负伤,然而八旗子弟也给他灭掉数个,战况激烈纷乱。

      雷羿盯着天狼那略显疲态,却似若永不会被击倒的雄伟背影,默然让在一侧,天狼被俘只是时间问题,有八旗子弟‘大显神威’,自然没他们什么事儿。

      这也是他与雨修交换的条件之一,天狼必须由八旗子弟——也就是新血滴子所俘,为他们打响名号,这是义父的愿望。

      八旗子弟的本事虽不及雷羿等人,但也不容小觑,义父着意训练他们的团体合作,一轮一轮蜂拥而至,将天狼围在当中,天狼挥舞长刀,刮起似可分割空气的凛冽气旋,然而面临他们一层紧似一层的重围,似乎也无济于事,欲想进一步或退一步,也要付出移山倒海似的力量。

      云烈默默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竟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以往她也曾将敌人逼如死路,敌人陷入穷途末路,绝望的神情她见过许多,波澜不兴的亦有,但那是绝望后产生的麻木所致,真正洒脱得无惧生死的人,她从没真正见过。

      无论是权倾朝野的大官,还是叱咤江湖的侠士,面对闻风丧胆的血滴子,又有几个不是面色惨白,在强大的心理压力与恐惧下常态尽失,跪地求饶?

      然而,天狼强壮却又蹒跚的背影却默默诉说着倔强的求生意志,他不肯死,不愿死,更不怕死!哪怕这场车轮战就像一场酷刑,令他体无完肤,拖延时间也不过是受尽凌迟羞辱,然他一身铮铮铁骨硬是撑着不肯倒下。

      战局陷入一面倒的状态,现场却除了兵器的击杀声,天狼风箱般撕裂痛苦的呼吸声,再也不闻别的声响,更别说呐喊喝采,获得最后胜利的血滴子都肃然而立,全场静得不合常理。

      一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的鞭响打破了这凝滞不破的僵局,一名八旗子弟口中发出啸音,一匹神骏异常的良驹疾驰而来,那血滴子身手倒也利落,翻身上马,转眼间手中多了一件物事,乃是牧民套牲口用的长杆,一头拴着用皮绳做的活套,也叫套马杆。

      这一突发之举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天狼抹去脸上的血污,却怎样也擦不净,也不知是来自敌人还是他自己体内,他耳边轰鸣不断,唯一清晰的只有他沉重杂乱的呼吸声,他心知今日定要命丧于此,但郎维和屠师爷的人头,他不允许再有人碰他们!

      他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踉跄地朝着战局中央走去,没有人知道他的意图,就像他一开始出现的姿态就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没想过活着走出去,但他却没流露出一丝恐惧或悲戚,反而是发自内心的愤怒。

      他来到郎维那面部全非的人头旁,心头一酸,几乎热泪盈眶,他不忍心看他年轻的面庞此刻腐烂发臭,他的命不该是这样的,如果他不是幼年认识了自己,如果他当年挨过了那场雪灾,怎么都比现在的下场好。。。他将人头牢牢捧在怀里,心里默默念着,兄弟,回家了!

      执起跌落在地的火把,点燃了那颗曾经用灿烂的笑脸叫他老大的人头,他心的深处有些东西随之化成了灰烬,当他做完这不可思议的一切,抬起头来时,他很想看看云烈,看她此刻鄙夷和漠然的表情,这样他可以死得更加甘心。

      然而,却没人给他这个最后的机会,套马杆上柔软却坚韧的牛皮套上了他的脖颈,呼吸骤然一窒,眼前蓦然漆黑,然而知觉却是清晰的,马蹄得脆响便在耳边,八旗子弟混合着满语的高呼乱叫,伴随着一阵轰然大笑。

      如果此刻即将失去生命的人不是他,他也许会以为身处一场宾主尽欢的宴会,牧民们庆祝丰收节日的时候,也会这样围起来欢呼雀跃地叫,然而,那只是他产生的幻觉。

      他强壮如狼的身子在尘土飞扬中翻滚,窒息的痛楚令他苦不堪言,他双手扒住勒如皮肉的皮绳,双腿在沙石里不住踢腾,刀割般的疼蔓延全身,最痛苦的还是胸膛炸裂的疼!他双目茫然地瞪着,眼前飞速掠过的一切明明灭灭,恍惚中,他看到了她同情怜悯的目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他眼前除了一层白蒙蒙地雾气,就是她若隐若现悲伤的眸子。没有人看清云烈是如何出手的,她一身黑色劲装,却遮不住漂亮修长的身段,夜空中如一只疾飞的黑燕,劈手从雷羿怀里夺过血滴子,在空中轻踏一步,轻松换气,凌空一个回旋,将血滴子信手抛出,姿态曼妙,使得却是杀招!

      雷羿等人无不惊骇莫名,眼见云烈手中的血滴子嗡鸣旋转,以迅雷之势朝着马上的八旗子弟罩去,半途中却骤然转了方向,罩在疾驰中地马儿头上,随着她收回血滴子,马尸砰地倒地不起,马上的八旗子弟不懂发生了什么,肝胆俱裂地跌在地上,犹如陷入噩梦之中。

      云烈面无表情,轻飘如落叶般落在地上,每招每式如行云流水,优雅利落至极。全场皆被她出人意料的行为震慑,整个场地十数人竟是寂静无声,只留火把烧得“僻啪” 作响。

      那八旗子弟缓过口气,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怒指着云烈,斥道:你是牧人帮的细作?!在这关头终于露出尾巴,血滴子岂能容你!

      云烈鬓边秀发散垂下来,抬着薄薄儿的眼皮,神情冷冷道:我是细作?你又是什么玩意儿!难道义父没教过你,欺生不欺死,恃强不凌弱,身为堂堂血滴子,耍弄将死之人那是欺软怕硬的行为!而你们,区区一群纨绔子弟,根本没有资格如此耍弄天狼,如果他与你一对一比试,你现在早就命归黄泉了!

      那名八旗子弟见云烈区区一介女流,竟敢用睥睨语气教训他,却又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恨恨地望着她,不甘道:你还敢说你不是细作?你如此敬重这朝廷朝廷钦犯,焉知你没有反叛之心!

      我有没有反叛之心,义父最清楚,你可以去跟义父告发我,不过没有根据的话最好不要乱说。云烈嘴角扯出冷冷地笑意,这群酒囊饭袋她可不放在眼里,义父怎会轻信他们,怀疑她呢?云烈傲然环视全场,没人敢站出来反对她,她依然是血滴子地位超然的大师姐,虽然血滴子面临分崩离析的窘境,但此时此刻她依然是血滴子,她就不允许这些八旗弟子肆意妄为,她唯一在乎的只有雷羿,她歉然地望向他,他阴沉不定的黑眸,在望向她的时候依然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无论她做了多么匪夷所思的事,他都会站在她身边支持她,就像那晚他承诺的一样,雷羿这样的男人,一诺千金。

      得到了雷羿肯定的眼神,云烈才迈步朝天狼走去,她的心不安地跃动着,他是否已经死了?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昔日伟岸跋悍的身姿此刻委顿在地,英雄末路,竟是如此让人心酸的场面。

      云烈来到他的身旁,蹙着眉不知所措,她没有私心吗?如果面前受苦的人不是天狼而是其他人,她会义无反顾地出手将他拉出苦海吗?她心头酸酸得,分不清、辨不明此刻的情绪,她有点儿恨他,曾经在心里将掌掴他的场景反复演练,然而当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竟然会不忍心看他受苦。她心里矛盾万分,恨不得分出一个身份骂自己:岂有此理! 天狼在半昏迷中抬起被血污糊住的眼皮,困惑地望着宛如梦里走出的身影,她幽灵般缓慢地蹲在他面前,俏生生地、活色生香地带给他直击心脏的震撼,他依然是那么傻,轻易地被她俘虏,哪怕是此种狼狈不堪的情形下,他也无法恨她。

      她低垂着那张玉雕般的容颜,秀发如云,散垂在脸侧,美赛天仙。她似乎无法面对他那直率、热情地凝视,那是属于濒死之人、无所顾忌的乌黑亮眸,云烈不忍地垂着眸子,以她自己都想不到的温柔之态,将眼帘慢慢掀开,怜惜地望着天狼,流露她自己都不懂的情愫。

      她应该不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但在他眼里,只有此刻面前这双眼睛、这张柔美的容颜可以勾起他心深处最美丽的梦想。她也在凝视他,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唇角,总是挂着孩子气玩世不恭的笑,与他的身份形成鲜明的对比,曾经他宽阔的肩膀,使她感到他像一座令人仰止不息的高山,如此强大坚固,丝毫不必怀疑他会被任何人轻易击倒。

      然而美好总是短暂易逝,天狼嗡动着干涸的嘴唇,堆起一个甚至不逊于往昔的洒脱笑容,他说:杀了我!

      云烈身子猛然一震,虽然这也是她最终的目的,杀了他,让他免于受辱,免于被这些无耻之徒耍弄至死,但从他口中云淡风轻地吐出这个要求,她反而有些受不住,紧紧蹙着秀美的眉头,目光莹然,让他以为她要哭了,可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他,无动于衷。
      杀了他!杀了他!云烈的脑中不断浮现这个声音,然而她却迟迟不能下手,天狼那双又深又明亮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她知道他们的缘分早就到了尽头,从那个大雨迷蒙的夜里,一切都结束了。现在只是迟来的结局,何必可惜?

      她黯然闭起眸子,不去看那双扰乱她心神的眼睛,终于狠下心来将五指并拢,戳向天狼头顶的天灵重穴。

      然而,她的手腕却及时地被人捉住了。云烈惶惑地睁开眼,见到雷羿凝重而若有所思的脸,她忽然泛起内疚,雷羿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雷羿只是淡淡一笑,挥掌朝着天狼后脑击去,狂猛的劲道,吹得云烈衣衫飘拂,乌黑的秀发飞扬。

      云烈惊惧地注视着天狼,以为在雷羿的重击下必死无疑,然而他只是歪着头昏了过去,云烈这才缓口气,雷羿的目的是击晕他,而非杀了他,可是她此刻的态度已经泄露了太多,她悔恨不及,悄悄别过脸去,将脸上复杂的神情遮掩过去。

      雷羿像早知她会如此表现般,苦笑一道:我不能让你杀他,自然自己也不会杀他,只因为义父有命,必须留着他回京斩首示众,以安民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