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万沙迷城(下) ...
-
我们真是走了狗屎运啦!阿烈,这是真的吗?快掐掐我,我没做梦吧!风狂兴奋地喊道,声音在巨洞之中回荡不绝。
亘古荒漠,漫漫黄沙之下,竟有如此空心巨洞已是令人匪夷所思,他们还能误打误撞闯到这里来,的确是走了狗屎运。大漠终年干涸,这地下溶洞却有不知哪里来的水气,在洞顶凝结成水珠,沿着钟乳石滚落洞底。
再细看那洞底,幽深而空旷,石笋根根耸立,像一片被石化后的白色丛林,偶尔有金器澄黄的光芒反射上来,云烈这才明白风狂为何说找到了藏宝地。
但她总觉得有些蹊跷,一切似乎都太顺利了,皇太极处心积虑藏宝的地方,怎会没有机关陷阱呢?况且就算找到了宝藏,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个问题!最坏的打算,大概就是像那兵大哥一样,陪着宝藏长眠于此。
两人一阵兴奋,又一阵迷茫,怔忪之中,身后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他们讶异地对看一眼,难道这里还有活人?
借着溶洞里的微光,甬道的岩壁上映出一个怪异的影子,粗壮得像棵树,姿势诡异地晃荡着,慢腾腾朝他们这里挪动。
云烈呼吸急促,情不自禁抓住了风狂的胳膊,风狂表面镇定自若,心里实际也怕得够呛,吃不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从腰间将蛇形软鞭抽了出来。
阿狂,阿烈,你们没事吧?我刚才听到一声巨响,猜到你们肯定出了事。甬道里传来雷羿的声音。
听到他的声音,云烈和风狂不约而同长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缓和下来,云烈抹去额头的汗,他们太容易紧张了。
风狂抱怨道:大师兄,你这影子怎么变得这么怪异,我还以为是哪块石头成了精,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少废话,快来帮我扶着阿侠。雷羿道。
云烈和风狂忙迎过去,只见雷羿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费力地将电侠架在肩上,电侠双目紧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头。
风狂将电侠接了过来,安置在地上平躺着,探向他的脖颈,脉象还算平稳,看来没有大碍,只是脸色蜡黄偏黑,蹙眉问道:
阿侠发生了什么事,师兄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这个说来话长,先帮阿侠治伤。。。话说到一半,雷羿忽然顿住,猛地抬起头,神情古怪地望向云烈,先阴晴不定,继而浓眉紧锁。
云烈不解,顺着他的目光,才察觉自己还半裸着身子,脸颊腾地发热,一抹烟霞从胸口直烧到颈子,她如此不够庄重,可是犯了师兄的大忌。但事从权宜,此刻也顾不得避嫌,只有硬着头皮不看他,装得若无其事。
雷羿本有些愠怒,女子怎能轻易裸露肌肤呢,他怪她举止轻浮,将他以往的教训都抛诸脑后,但她无意间流露的羞怯,令他心口剧颤,一股热流蔓延四肢百骸,情愫激荡,眸光幽深,他轻叹一声,起身走向抛在一旁的包袱。
风狂正闷头察看电侠的伤,脚踝处血肉模糊,似乎被重物碾过,惨不忍睹。他见雷羿去包袱里翻药,便一面为电侠冲洗伤口,一面等着金创药,等了半天却没有动静,正想抬头催促他,赫然见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雷羿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的倒出,再将那包袱皮当成披风,披在云烈的肩头,果然遮去了不少春光,才放心得为电侠拿药。
风狂目瞪口呆,一边想:啧,情人眼里果然。。。万仞绝壁也是世外仙源呐!一边又望向毫无知觉躺在地上的电侠,怜悯地摇头叹气:你血肉模糊,也不及阿烈春光外泄,是谁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那手足是乌贼的八只闲爪,衣服是皇帝老儿身上的云锦龙袍啊!
电侠可不知他内心这番感慨,赶巧儿痛得醒了过来,嘶声喊着:我的脚断了!
吓得风狂手一抖,差点将药都撒在地上,抚着胸口,斥道:穷嚎什么!只是筋断了,离骨头远着呐,算你皮糙肉厚,老天爷想弄死你也得费一番功夫!
电侠这才放心,摸着后脑勺,憨笑道:小爷命大着呢!那么大一颗圆石头,追着我跑,幸亏小爷聪明,学壁虎贴在墙上,只从我脚上碾过去了,否则这会儿就不是断根筋了,恐怕整个人都压成饼,可以包饺子了!哈哈哈哈
雷羿哭笑不得,电侠这乐观得性子倒是很好,就是天性冒失,与风狂可以并称‘闯祸二人组’!
见电侠敷上了金创药,脸色也好了许多,雷羿这才缓缓道来,原来他进入那甬道以后,没多远就遇到了电侠,他已经面如金纸,躺在地上,抱着脚踝呻吟,出气儿多进气儿少。
雷羿细问之下,才知他无意中触到了机关,被巨石碾过脚踝,小命虽保住,却已经无法行走,剧痛中陷入昏迷,还以为再无生还的希望,却没想到雷羿找了来,感动得差点涕泪俱下。
这么说,这三条路都可能是机关陷阱?风狂摸着下巴,又疑惑道:
但我与阿烈进入这条矿道,并未遇到机关,又是何故?
雷羿道:我们以为这些都是矿道,可试想这里本就不是矿坑,没有矿藏,这矿坑不过是掩人耳目,又何必挖掘这么多条道呢?
师兄的意思是。。这些矿道本来就是陷阱,用来困住那些觊觎宝藏的侵入者?云烈恍然大悟。
可能我们猜对了一半,这些矿道的作用,一方面是制造个迷宫,让闯入者误入其中,能进不能出,困死在这里,一方面有些矿道隐藏着机关陷阱,倘若夺宝者靠近了宝藏,就会中了机关,又多了一层屏障。雷羿分析道。
看来咱们走了背字儿,选得都是隐藏机关的矿道。电侠忿忿地道。
这不对呀!风狂打断他:我和阿烈不是中了机关,而是无意中将火枪弄走了火,引着了火药,才炸出了这个大洞来。
言罢,把他与云烈的经历事无巨细讲了一遍。
雷羿缓缓摇头,将手掌轻轻滑过山壁,仔细地检查所有的壁石,蹙着眉头道:
这里的机关十分巧妙,非你我所能破解,刚才扶着阿侠出来的时候,无意被我发现一种极细且透明的丝,阿侠闯进矿道后,定是牵动了那细丝,这样才触动了巨石,差点命丧甬道之中。我看你们走得这条路,恐怕也不简单,那具尸骨有很大的问题,那火枪和火药之间说不准也有细丝牵连,否则怎会轻易走火,又正好点燃了火药,不觉得太过巧合吗?
风狂被他一语惊醒,怒拍大腿道:我就说没那么寸嘛,看来不怪我鲁莽,只怪这兵大哥不安好心,死了上百年了也不消停,还要设陷阱害人。说着走过去,照着那清兵的尸骸踹了一脚,踹得白骨散成一堆,他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皇太极那守财奴机关算尽,定没想到会被咱们躲过机关,还顺便发现了宝藏,也算因祸得福了吧!风狂洋洋自得道,还沉浸在发现宝藏的喜悦之中。
雷羿无奈地叹口气:你真以为那溶洞中有什么宝藏吗?
诶?风狂听他话中似乎别有深意,不禁被问得一愣,忙道:不是我以为啊,是真的有,不信你问阿烈!
云烈也疑惑的望着雷羿,他不是故弄玄虚的那种人,既然这么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雷羿道:在你们这里发生爆炸之前,我已在那条矿道的尽头发现了溶洞,我也以为那里便是皇太极的藏宝地,可是。。你们随我来看。他从岩壁上取下一根火把,拉着云烈,和风狂来到甬道的边缘处。
那规模巨大的地下溶洞,赫然就在眼前,遥遥望去,漆黑一片,恍如万丈深渊般诡秘莫测,黑暗中那些金器的反光特别明显,但实际上,溶洞的底部到底有什么,没人能看清。
雷羿甩亮了一枚火折子,点燃了火把,火光通明之中,风狂和云烈朝那溶洞望去,瞬间诧异得目瞪口呆。
溶洞底部白骨森森,一层叠一层,也不知葬了多少人,此时都已被风化成一体,猛然望去,就像是与石笋般天然形成的沉积物。漫无边际的森白中,偶见几枚金器混迹其中,反射着妖异的光芒,诱饵般吸引着利令智昏,贪得无厌的寻宝者。
原、原来这里是万人坑?风狂结巴道:当年皇太极究竟用了多少人建造这处矿坑,又枉送了多少无辜的性命去保住这个宝藏的秘密。
结果到头来,宝藏依然只是个传说,或许那些奇珍异宝,早就被皇太极或他的后人取走了,或许被其他夺宝者捷足先登了。雷羿苦笑道:
我们的目的并非夺宝,尚且如此失望,不知以天狼为首的牧人帮若历尽千难万险来到这里,却发现这只是个陷阱和笑话,又该如何捶胸顿足,万念俱灰呢!
这里空无一物当然令人失望,但最大的意外却是能与旧友在绝境重逢,云姑娘,你说呢?空旷的溶洞里,忽然传来爽朗又带些油滑的声音。
云烈被那声‘云姑娘’惊得头皮发麻,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但见雷羿和风狂都吃惊得望着自己,才明白这不是梦,心里一阵慌乱,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这么快就忘了我吗?云烈。那声音又道:故人重逢,你竟连寒暄都省了,还真是没有心肝的女人,我的身上还留着为你受的两处伤,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怎么也算相识一场,你如此冷漠真伤人心啊!
天狼,你怎么会在这里?云烈再也做不了鸵鸟,故作淡然道。
这问题该我问你,明明给你一张假地图,你居然也能找到这里,到底是你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我想我的运气再糟糕,肯定也不会比你更糟糕,你现在进退维谷,宝藏没有得到,甚至连出去的办法也没有,我猜的对吗?云烈嘲讽道。
酒泉一别,再见你风采依旧,不过回到师兄身边的你,套话的本领愈加进益了。遥遥隔着溶洞的另一端,天狼从暗处缓缓现身,神态安稳,举止从容,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爽朗不羁的笑。
云烈自认还算了解天狼,他的确是那种不将生死萦系于怀的人,就算被困在这大漠之下,对他来说未必算得上绝境,但她总觉得他此刻面上的笑容,与平日有些不同,似乎并不发自内心,好像刻意掩饰着什么。
阿烈,他就是天狼?雷羿走到云烈身边,悄声问道,边警惕地将她挡在身后,目光飘向那举止轻浮的男人。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竟像与阿烈颇有交情,这是怎么回事?风狂皱眉望着云烈。
云烈一阵不悦,心想你们怎么这么容易上钩,我还没说什么,就被人家挑拨得牵着鼻子走。
天狼朗笑道:说起我跟云姑娘的渊源,那可不是一言两语说得清,既然现在大家都出不去,宝藏也没了指望,闲来无事,不如就由我讲给大家听。
天狼,你不要太过分!云烈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愠怒而微红。
啧!你这么生气,摆明了告诉大家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故事,苍天可证,我们清白得很呢!天狼被她的反应逗得失笑,笑意却未达眼内。
他有哪里不对,云烈这种感觉愈加鲜明,被他刻意遮掩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君子无谓做口舌之争,天狼,你有什么打算,便划下道来,大家明刀明枪得拼个胜负,拿女孩子的清誉开玩笑,有失你一帮之主的风度。雷羿没有被他的故弄玄虚迷惑,冷静自持地反击。
云烈也随着冷静下来,她想如果天狼是一匹桀骜不驯,不按常理出牌的独狼,那么雷羿可能更像是深沉冷静,善于隐藏实力的猎豹,很难说他们谁是谁的天敌,只能说两强相遇,棋逢对手!
你就是云烈的师兄?天狼虽然问得是雷羿,却只浅笑向着云烈,全然不将雷羿放在眼里,他心内冷冷嗤笑,果然有这种心机深沉的师兄,才会有云烈这样精于谋算的师妹。
在下雷羿,其实咱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天狼兄似乎遇到了麻烦,是吗?雷羿语气温和,仿佛彼此熟稔得很。
他如此无懈可击,天狼倒不能再继续无视他下去,只好也客气道:说到麻烦,似乎你我半斤八两,我在这溶洞里吃苦,你们不也在矿道里困了许久吗?
明人不说暗话,咱们就不要打哑谜了,彼此都不拿出诚意,一味试探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我们困在这里十数日了,万幸有水有肉有干粮,还活得下去。雷羿将目光在他身后一扫,眸中透出淡淡笑意。
就算一时活得下去,难道你甘愿一辈子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天狼抱着胳膊,冷哼道。
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天狼的表情毫无破绽,云烈却有种直觉,他故作轻松的态度背后,一定是遇到了麻烦,而且是独自无法解决的大麻烦。
雷羿忽然蹙眉,审慎道:这里本是皇太极的藏宝之地,不但暗无天日,而且布满了机关陷阱,让人避无可避,不知牧人帮可有损失?
天狼被他说中心事,眸光一黯,似乎内心充满了挣扎,最后忧虑战胜了自尊,无奈道:
雷兄洞察秋毫,果然好眼力。
好说,只是你背后的兄弟面有忧色,令我不由得猜想,你们定是遇到了麻烦,不得已才在我们面前现身。
云烈这才注意到,在天狼身后的不远处,郎维悄无声息的靠在岩壁上,火光投影在他阴郁的脸上,忽明忽暗,摇曳拉长,目光如幽冥恶魔般,不善地望着自己。
既然被你看破,我也没必要再隐瞒,在进入这宝藏的过程中,我们的确遭受了不少损失,正因如此,我想与你们做笔交易。
云烈暗想,牧人帮果然遇到了麻烦,天狼何以有自信他们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他又想拿什么交换呢?
天狼又道:宝藏已成黄粱一梦,血滴子与牧人帮也不再有利益瓜葛,更没有对立的必要,现在大家在一条船上,不如齐心协力闯出这里,可神仙也不能靠喝西北风活下去,我们现在缺少的是食物。
食物?风狂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们是济世救人的庵堂吗?如果有食物我们也得活命,凭什么给你?
我用真正的宝藏图与你们交换。
哈!如果你们真有地图,何必留下来忍饥挨饿,恐怕早闯出去,还在这里等死?!风狂不屑道。
这其中自然是有原因的。天狼面色凝重,犹豫不决。
还望天狼兄坦诚相告,既要摒弃前嫌,彼此襄助,更该直言不讳,不要再做隐瞒。雷羿劝道。
我们当初只计划由几人打前锋下来探路,但我妹子白兰,不知深浅跟了来,她身子本就羸弱,困在这里后,更是一病不起,我们迟迟不能闯出去,正是顾忌她的身体。
云烈奇道:难道你们下来的时候,竟没有准备药物和干粮吗?
天狼自责道:是我的失误,藏宝图上标示的宝藏入口在月牙泉底,我以为月牙泉不过是口普通的渗泉,潜到水底后,才发现大错特错,泉底暗流湍急,不知通向哪里,好容易找到这溶洞的入口后,人已经精疲力竭,连包袱被冲走了都无法顾及。
那你们一直靠什么活命?风狂狐疑道。
天狼咧嘴一笑:这溶洞除了尸骨和黄金,什么都没有,我们渴了就饮这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饿了就喝西北风,我们这些男人还好,女人可就熬不住了。
云烈竟从他表情看出几分凄惨的意味,她知道他是个骄傲的男人,若不是被逼至绝境,他绝不会甘心对血滴子示弱。
你如何证明这藏宝图的真假?不可能凭你一句话,就让我们将食物拱手相让,我们也不是傻子。云烈道。
我们既然能来到这里,自然也知道出去的路,只是过程要辛苦些,只怕对白兰的身体会有损伤,所以耽搁至今,你若不信我也毫无办法。天狼似笑非笑,目光淡淡地从她脸上掠过。
他的目光令云烈一阵不舒服,就像当初在酒泉的河边,他谈起他早夭的妹妹,就曾流露过这种冷漠无情的目光,他大概恨极了朝廷,连带为朝廷效命的血滴子,包括她也恨了进去。
雷羿等人回到甬道中,躺在地上的电侠已沉沉睡了过去,三人商量着,该不该相信天狼?
云烈淡淡道:他需要食物,我们需要出路。不赚不赔的买卖,我们可以考虑,但他狡猾多端,我们还是该防着些。
雷羿望着她:阿烈,你很了解他吗?
听他所言,阿烈可是跟他颇有交情呐!风狂耐人寻味地感叹道。
我们那不算交情,硬说也是交恶吧!云烈冷哼:谈起他,都是些不开心的事,不聊也罢,只说该不该同意他的这笔交易。
雷羿思忖道:虽然我们此刻还能勉强维持活命,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他们真的知道出去的法子,倒不是不可以考虑,阿烈,我们的食物还有多少?
云烈翻弄着包袱,大饼还有三四张,勉强够她四天的口粮,想到四天后她也要吃蜥蜴蝎子,就不禁觉得可怕,索性豁出去吧!
对了!云烈忽然翻到客栈老板特别为她准备的那包杏干,这东西生津止渴,味道也好,她之前倒忘了吃,不如便宜白兰,就用它换出去的路线图。
她提出了想法后,雷羿没有反对,风狂摸着下巴道:只是我们隔着一个溶洞,要交易便要面对面,该想个万全之策才好,不要被他们的可怜样给骗了,若这一切是圈套呢?
怎么也要搏一把,不然留下来等死吗?云烈心里的不安来自弹尽粮绝的恐怖,而非天狼一伙人,上当了也不过是个死,最怕的就是生死之间的煎熬。
商量妥了之后,他们来到溶洞边,用火把示意天狼,天狼从暗处现身,一副惫懒漫不经心地态度,问道:怎么?商量出个结果了吗?
雷羿温声道:
天狼兄,请你手下那位以玉笛为武器的白面公子,还有一位面皮焦黄的老者出来一见!上次京城一别,想是别来无恙吧!
呵!这有何难?屠师爷,阿郎,谁叫你们当初太不给别人留情面,这下子人家要秋后算账,找你们清算来了。
郎维和屠师爷现身,两个人皆是一脸不逊,屠师爷嘶声道:
虽然过往交过手,也让血滴子兄弟们挂了彩,只怪当初各为其主,身不由己,俗话说相逢一笑泯恩仇,冤家宜解不宜结,众位好汉不会这时候落井下石,为难我一个老头子吧!
为难倒言重了,只是既然是交易,必须讲究个公平,你们要食物,到手就便知真假,可我们要藏宝图,不等到出去的那天便不知真假,岂非不公?雷羿慢条斯理道。
那你们说怎么办?天狼面露不悦,冷然道。
好说,我们手里有些火药和火器,将这二位和炸药绑在石笋之上,等确认了藏宝图的真假,再放他们自由,再公道不过了,天狼,你看如何?风狂为自己想出的‘损招’扬扬自得,摇头幌脑道。
你说什么!天狼没料想他们会提出这种要求,简直火冒三丈,怒道:这绝不可能!
我这里有药还有杏干,白兰会需要这些的。云烈浅笑着撒下诱饵,看白兰的命重要,还是你兄弟的命重要?
天狼眯起妖异的眸子,审度着面前的云烈,这女人,她在暗自得意吗?当他是困于浅滩的小虾,任她玩耍戏弄?
我同意。郎维面无表情,满不在乎道:只要能救小兰,我这条命送给她都行。
云烈几乎都要被郎维的痴情感动了,白兰痴恋着天狼,却有个男人甘心为了她而死,如此情深意重,白兰是何等幸运!
按照双方商议的办法,郎维、屠师爷和风狂、雷羿顺着岩壁爬下溶洞,见他们确实不像有什么诡计,风狂高兴地将束手就擒的郎维、屠师爷二人绑在石笋上,硬是将绳子勒得手心通红才罢手。
他是有仇必报的男人,也亏他想得出这种为难对手的办法,当初栽在郎维和屠师爷手里,他早就记恨于心,好容易有了报复的机会,又怎么会放过呢!
云烈惴惴地呆在甬道出口处,手中握着那把火枪,电侠是唯一熟悉火器的人,此刻却昏睡着,他们谁都也无法确定火枪里还有没有弹药,和郎维、屠师爷绑在一起的也不是什么火药,而是爆炸过的火药混着泥土,点燃后说不定连个火星都不会有。
这从头到尾就是个虚张声势的骗局,但所谓兵不厌诈,天狼等人现在处于劣势,不由得他们不信。
风狂和雷羿以为一切都会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结果天狼却提出了异议。
云烈必须随我一起去,你们之中,我唯一信任的就是她,而且白兰也想见她。天狼说着,将目光投向云烈。
云烈心里冷笑,信任?你我之间还谈什么信任!她道:
你若肯信我,恐怕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你伙同白兰设局骗我,将我当傻子耍,若不是我命大,早就死在鸣沙山的沙井之中。
雷羿也搪塞道:天狼兄,我看阿烈并不愿意,咱们既然决定要合作,便该拿出些诚意来,无谓诸多要求,再生事端。
天狼依然锲而不舍,诚恳道:云烈,我知道如何解释也是枉然,你要怪我我也没办法,可当初骗了你,小兰一直很内疚,知道你被困在这里,她觉得自己生病是报应,所以才急于跟你见一面。
白兰想要跟她道歉?云烈暗自揣测,恐怕并非如此简单吧,她并不想见白兰,可若坚持不去,倒显得自己怕了他们。
我可以去,但作为交换,我们要马上知道出去的路,由你亲自带我们去。云烈道。
天狼唇角微微扬起,继而爽朗一笑:成交!
答应天狼的要求之后,云烈才暗叫糟糕,刚才一味逞强,倒忘了自己怕高,从甬道探头望去,溶洞里怪石峥嵘,森白可怖,仿佛地狱奇景。
她微露怯意,风狂已然看了出来,心里暗骂,没那个胆子你逞什么强,快步来到岩壁下,踩着岩石凸起的部分,手指牢牢抠住缝隙和边缘,攀着岩壁,很快来到云烈身边,悄声道:
把手给我,我带着你下去!
云烈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心说师弟还是有靠得住的时候嘛,她按照他的指挥,战战兢兢顺着岩壁往下爬,爬到离地面还有两丈,风狂道:把眼睛闭上。
云烈不明所以,还是照他说的做了。耳边听得风狂喝了一声:雷羿,交给你。
腰间被他用力一托,借着他的力道,她整个人腾空而起,朝着洞底扑了下去。身体骤然失控的感觉,令云烈惊恐不已,‘啊’地短促叫了一声,狼狈地划动四肢,像只笨拙的猫儿,凌空坠落下去。
当她从魂不附体的痛苦中解脱后,慢慢张开眼,发现自己偎在一个温暖结实的怀里,巨大的冲力下,能够如此稳当、不负所托接住她的人,果然是师兄。
她安心地舒口气,与雷羿相视而笑,两人只顾默契对视,全没注意到一旁尴尬的天狼,刚才云烈坠落的瞬间,他忍不住伸出双臂想要接住她,意识到自己的自作多情后,此刻正以拳堵着嘴,若无其事的假装咳嗽。
阿烈,你的脚不是崴了吗?雷羿忽然问道。
啊?云烈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崴了脚?
雷羿朝她眨了眨眼:溶洞里乱石成堆,坑洼不平,你的脚伤诸多不便,我背你过去吧!
云烈恍然大悟,感动于师兄的体贴,这溶洞底是万人坑,到处都是扭曲成团的尸骨,她虽不怕死人,却害怕森白可怖的骷髅,想到这里,她笑着点头:
我的脚的确有点疼,多谢师兄。
脸上笑容未褪,余光瞥见天狼,只见他古怪地望着自己,不知道想些什么,便收敛了笑容,客气道:
咱们走吧!白兰还等着呢!
云烈等人踏着洞底的森森白骨,来到溶洞的另一端,越过挡在洞口的大石,终于到了天狼等人藏身的地方。
进入到洞中,只见一抹又脏又细的身影,靠在石头边沉沉睡着,距离上次见她,白兰整个人清瘦许多,看上去十分憔悴。
天狼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似乎犹豫该不该唤醒她,他刚俯下身子,不等他唤她,她张开迷蒙睡眸,喃喃问道:天狼大哥,你去哪儿了?
白兰看起来病得不轻,蜡黄的脸儿,楚楚的神态,倒更加惹人心疼了,她冲天狼微笑,那是属于天真无邪的少女的微笑,如此甜蜜、温柔、善解人意。
谁都能看出她爱他,天狼说话时,她会殷切俯身向前,满怀热情地望着他。
等她终于发现了云烈,善睐明眸中蕴满了泪水,娇慵无力地起身,握住云烈的手,只轻轻抽噎,泪水在脸上纵横,并不说话。
云烈觉得尴尬,怎么搞的像是亲姐妹久别重逢一样 。
她只有先开口:白兰,你身体如何?我并没有天狼大哥说的那么严重。她幽怨又甜蜜地瞟了天狼一眼,然后愈加热情地拉着云烈,一起坐在石头上。
云烈当然不打算与她促膝长谈,但她也不忍心拒绝白兰,白兰是那种很招人喜欢的女孩子,天真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蠢笨,又没聪明到看透一切。
雷羿见此情形,料想无碍,便与天狼搭讪着走了出去,留下了两个女人。
云烈,对不起,上次我们骗了你,藏宝图是假的,但是我们也没想要害你,我们想如果你们拿着假藏宝图找不到入口,也许就会放弃了,没想到鸣沙山入口处会有沙井,差点害死了你。
没关系,我不是也骗了你们吗?就当扯平了吧!云烈淡淡笑道。
是啊,当初我们为了这个宝藏,各自为营,都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既然宝藏也没了,我们可以尽释前嫌了,对吗?
在白兰满怀热望的凝视下,云烈自然不能据实回答,免得扫兴,只是不置可否道:
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最好的结果就是互相帮忙,闯出这里,至于其他的,现在考虑还太早了。
可我还是要感谢你肯救我,换做是我,未必有这个心胸肯帮一个曾经害过我的人,况且你还肯来看我,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白兰温柔地蹙着眉,表情诚恳道。
你也不用感谢我,要谢就谢你的天狼大哥吧,是他尽力说服我的,不过你放心,将来出去了,彼此各走各路,以前是怎样,以后依然如此。
我没有那个意思,以前我对你有敌意,是因为我知道天狼大哥放不下你,可是。。。白兰欲语还休,脸颊羞红:他现在对我很好。
云烈漠然以对,心想我才懒得知道他对你好不好,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何必要对我一个外人说呢!
也许是察觉了她的不耐烦,白兰漾着笑意,将她上下打量个遍,赞叹道:
云烈,你真的很美。牧人里很少有你这样美玉般的肌肤,纤细修长的身段,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喜欢上你的。
云烈自知现在的样子不成体统,别说不像大家闺秀,连京城里的雅妓都比她穿得端庄,本来就很不自在,可又没有法子,在这鬼地方连生存都有问题,上哪里去找衣物蔽体?
白兰这番言不由衷的称赞,倒像是赤裸裸讽刺她不够庄重。
就算肤如凝脂,也不该轻易展露人前,难道这是你们血滴子内部的传统,师兄妹之间可以如此‘不拘小节’?天狼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抱着胳膊倚在洞口,脸上挂着轻佻的笑,目光却幽冷不屑。
云烈不愠不恼,只默默看着他,不知是否他们天生犯冲,每次相见,似乎除了调侃和挑衅之外,彼此都学不会好好说话。
她一言不发的凝视,倒让天狼有些微的窘迫,硬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洒脱地扬眉朗笑:云姑娘,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已经实现了你的诺言,那么也该是我还你人情的时候了。
你肯现在带我们去寻找出口?云烈眸中溢出喜悦的光彩。
天狼的确是如此说的。雷羿也走进了岩洞,温文尔雅地笑道。
白兰闻言,霍然起身,疾走几步,揽住天狼的胳膊,急切地道:天狼大哥,你要陪她们去找那出口?
大丈夫一言九鼎。天狼轻拍白兰的手,为了让她安心,笑道:我答应了他们,用出去的路换些食物,你安心呆在洞里,吃点东西,养好了身子,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带你出去。
云烈暗忖,白兰的确再没有理由嫉妒自己,因为天狼此刻眼中的温柔只为她,而她再也没有委屈的理由,也许他们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想到这里,她便默不做声的离开了山洞,雷羿也随她走了出来。
云烈暗暗担心风狂,依她观察,玉笛公子与屠师爷都不是泛泛之辈,此刻他们甘当人质,是为了白兰,若知道风狂是用假火药唬弄他们,一旦发难,风狂自己肯定应付不来。
雷羿见她眉尖微蹙,忧心忡忡,知道她担心什么,将手搁在她肩头,半是抚慰,半是肯定地攥了一攥,云烈心领神会,冲他轻浅一笑,以示安心。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天狼眼里,他心里矛盾极了,简直像在油锅与碾磨之间反复受着折磨,片刻不得安宁,他脸上风平浪静的面具,随时可能裂成碎片。
他以为假地图会让她知难而退,他以为此生最好便是再不相见,可偏偏事与愿违,他们又一次狭路相逢。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嫉妒,男子汉大丈夫想要什么,靠双手去努力终会得到,但有些东西又是如何努力都只能眼看着落在别人手里。因为,他根本没立场去争取。
原来她心里那个如兄似父的男人,便是眼前的这个样子,瘦削的脸膛,眉毛粗黑,双目炯炯,透着一股凛然不可犯、浑然天成的威严,却又显得过于冷傲无情。
他们之间绝非普通的男女之情,却又比男女之情更让人妒火中烧,因为他看得出她信任那个雷羿,甚至可以在他面前袒露肌肤,她那冷若冰霜的性子,在师兄面前却融化成一池春水。
云烈转头发现了天狼,他又是一脸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透着十分地古怪,她不知为何,总下意识地防范着他。
或许因为他骗过她,他是如此狡猾多端,可以在知情的情形下,若无其事陪她上演一出苦肉计,他看透她一切的小伎俩,翻覆之间,让她轻易得入了套,被耍得团团转,竟还为他的剑伤内疚许久。
他们之间,早无信任可言。
天狼不知她心里所想,兀自道:
你们可知道月牙泉的来历?古时候,鸣沙山这片土地是一片水草丰茂的沼泽地,有大量丰富的地下水,不知何年何月,一夕之间狂风大作,铺天盖地的黄沙掩埋了沼泽,堆积成现在的鸣沙山,曾经的湖泊也只剩下了这汪清泉,环绕在沙丘之间。
所以这片土地下,其实不想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黄沙铺就,沼泽变成了流沙坑,地下水被掩埋成含水层,在月牙泉南侧,有一东西向的断层,上盘抬高含水层,下盘降到附近潜水面时,潜流不断涌出,成就了这“经历古今,沙填不满,虽遇烈风而泉不为沙掩盖”的月牙泉。如古诗所云,“沙夹风而飞响,泉映月而无尘。”
传说是很美好浪漫,但是这跟我们要找的出口有关系么?云烈纳闷道。
天狼啧了一声,似乎很是扫兴,这女人真是不解风情,呆板得不够可爱。不过他还是耐心解释道: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云姑娘,你们跟我来看就知道了。
他边说边走,沿着凹凸不平的岩壁,用手指轻抚,看起来似乎漫无目的,表情却十分认真,有时摸着岩壁,又将脸凑上去细瞧。
终于,他眸光一亮,似乎有所发现,立即拉着云烈蹲下身子,指着洞壁紧挨着地面的角落:你看!
云烈不知他让自己看什么,努力睁大了眼睛,眼前还只是一片红色岩壁,没什么不同。雷羿也随着她俯下身子,岩壁的缝隙里似乎有些铁灰色的反光,像是金属的光泽,他纳闷地看着天狼:你究竟让我们看什么?
天狼却迟迟没有答话,一味地望着云烈,顺着他专注的目光,雷羿拧头朝云烈看去,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岩壁的角落,全没注意身上披着的‘披风’已经移位,露出雪白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胸口的春光也岌岌可危,若隐若现,在这黑暗之中,极其惹人遐思。
而云烈犹不自知,只顾埋头看那角落。
雷羿蹙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天狼已经手脚利落地,将身上的棉纱白袍脱下,罩在云烈的肩头,云烈大为诧异,愣在原地,任天狼一气呵成将她包成个粽子,他熟练的手法,让她不由得回想起那日京城夫子庙外的一幕幕。
天狼做完这一切,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你们这种观察力,真的不像是杀手。
说罢,将手指探入岩缝深处,不知触动了哪里,从地底深处传来巨震,伴着咯吱咯吱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云烈目瞪口呆,眼看着那岩壁上裂开一道幽深的口子,伴随着湿润的水气和凉风扑面而来。
云烈暗自惊叹,皇太极为了保住这宝藏可谓煞费苦心,如此宏伟的机关所费人力物力难以想象,倒不知通向哪里?
天狼道:这岩缝中的机括是生铁所铸,它可以启动通向月牙泉的暗门,这道门位于含水层中间,一面与这溶洞相连,一面与月牙泉相通,但找起来极其费事,当初我们在月牙泉底差点溺毙,也是由于这机括太过于隐蔽的缘故。
雷羿也赞叹道:怪不得这溶洞里会有水渗进来,这里与地下水原是相通的。
天狼点头:其实你们所呆的矿坑,原本也是个被地下水腐蚀而成的溶洞,只是被皇太极伪造成矿坑,障人眼目。
天狼率先钻入那口子之中,云烈走在中间,雷羿殿后,这断层介于深褐色与土黄色之间,颜色或深或浅,摸上去湿润如井壁,云烈忽然想起自己坠入沙井之中,恍惚摸到了井壁,原来竟是这断层误导了她,害她还以为自己在昏迷中产生了幻觉。
断层并非是一条规矩的直线,而是曲折迂回,像极了羊肠小路,只不过羊肠小路是平的,而这断层却是呈之字形蜿蜒向上。
也不知爬了多久,云烈累得轻喘不止,一双长腿仿佛灌了铅,情不自禁地抖起来,耳边的水流声越来越大,天狼终于道:我们到了出口。
云烈如蒙大赦,腿一软就靠在石壁上,天狼歇了口气,指着一个井口大的深洞道:
从这里进去,向东游七八丈,便会看到一个透着光的洞口,那便是通向月牙泉的入口。但月牙泉长几十丈,宽约八丈,最深处也有五丈深,若没有一定体力,或水性不好的人,极容易溺毙。
雷羿道:阿烈,我想进去探探路,你水性不好,就留在这里等我。
云烈忧心地看着他:雷羿,你不要逞强,不如先休息会儿,我怕你体力不够。
我自有分寸,不必担心。雷羿温声道,眸中霎时柔情似水,她如此自然而然流露的关怀,让他窝心不已。
云烈这才点点头,注视着他宽厚结实的背影消失在洞中,她的心惴惴不安,原来她也会害怕,原来她也有无法掌握一切的恐慌,这次在异地他乡流浪那么久,又在大漠里跋涉了无数个日夜,她无比怀念在义父师兄的翼翅下被呵护,被照顾的日子,就算以前会烦师兄的唠叨,会不认同义父做事的方式,可他们毕竟陪伴了她十多年,已经成了深入骨髓,相濡以沫的亲人,无法取代。
也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依依,天狼眯起了那双幽深妖冶的眸子,胸中冲撞着许多危险的想法,她喜欢她师兄吗?
如果他有立场问,他现在一定会逼问她,不惜一切代价知道那答案,就算答案会让他失望,他也有信心,有朝一日,在她那双美丽且冰冷的眼里,只会为他一个人出现那种紧张和不舍的情绪。
云烈丝毫没有察觉他的不妥,只是忧心地望着那深井般的洞口,屏息凝神,全神贯注,直到天狼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她感受到疼,才蹙着眉,不解地拧头望着他:你怎么了?
天狼凝视着她伤痕累累的纤细皓腕,用拇指轻轻抚摸着,眸瞳深得近乎墨黑,缓缓道:
你信吗?我从没想过用假藏宝图害你落入这个地步。
云烈纳闷,为何他忽然想起解释这个,就算解释清了,难道他们就可以相安无事,云淡风轻的成为朋友?白兰这样想她可以当做天真,他这样想却显得太过虚假了。
她不得不又开始怀疑,他是否别有目的?
同样的话,白兰已经说过一遍了,信与不信,不是我目前需要考虑的,将来的事出去再说罢。
你还是不相信我?天狼头脑发热,一时恨不能剥开自己的心给她看,他原本自在安然,无欲则刚的心,此刻为她疯狂地跃动着。
云烈静静地道:我信不信重要吗?我信了,你以后便不会骗我,对我手下留情?说实话,我也处心积虑在骗你,所以我没资格生气,你我水火难容,若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里,而我不会因此有丝毫愧疚。
好一句水火难容!天狼目不转睛的直视她淡然的眼睛,咧嘴一笑:
你似乎总怕我不明白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大,每当我心软想对你示好,你便用冷若冰霜的态度推拒我。
云烈见他面无表情,眸子却渐渐凝聚一层黑雾,显得坚硬冰冷,阴郁而疯狂。此刻的他像只野兽而多过于像个人,她不想惹他了。
她想装做若无其事,走到深洞边去等雷羿,但他却没有放开她手腕的意思,拉扯之下,她惊叫一声,脚下被湿冷的岩壁滑了一跤,整个人朝着天狼的方向跌去。
待云烈缓过神来,已经落入天狼的怀中,这断层本就狭窄而倾斜,此刻他们紧紧靠在一起,倒像她对他投怀送抱,他结实的胳膊环绕着她,将她紧紧纳入怀里,隔着棉纱的衣物,就像贴着一块发烫的铁板。
云烈惊慌地挣扎起来,他看起来并不强壮,顶多算是精瘦,然而如此贴近之下,她才发现他肌肉发达,双臂匀称有力,动作迅速而敏捷,凭她的力气根本挣扎不脱。
面对水火难容的敌人,最明智的决定就是杀了她。他在她耳边悄声道,声音低沉而诡秘。
云烈倒吸一口冷气,她在他话中听出了疯狂的意味,他要杀了她?她禁不住害怕起来,刚想开口劝止他,颈间忽然一阵剧痛,不知何时他钢铁般的手指,已经扣在她的颈子上,渐渐收紧,箍得她不能呼吸,只能迷茫得瞪大眼睛。
他用得力气很巧妙,她只觉得难受,却并不至于窒息,脑中因为缺少空气而变得昏昏沉沉,天狼忽然清醒了般,骤然松开了手。
云烈身子瘫软在他怀里,仰起脸拼命吸气,星眸半张,茫然迷离,白皙的玉容,衬着薄染桃彩的唇。她纤细的身骨,仿佛一捏就碎,天狼眸带怜惜,如此弱质的身子,究竟蕴藏了多大的气势去对抗自己?
他不是真想杀她,只是在小惩大诫,她不该在他面前对其他男人闻言软语,又对他冷若冰霜。
他用拇指轻抚她玉般温软细腻的肌肤,她依旧呼吸短促,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似乎很是难受,他明知不该,明知一切都是错的,明知所有的快乐都是饮鸩止渴,明知或许只有他义无反顾陷了进去,但那又怎样?他紧闭双目,将炙热的双唇,贴在她冰冷湿润的唇上,灌入阳世之气,找到了好借口逞凶,更加肆意而为,将唇舌趁虚而入,攻开她的贝齿,品尝到了琼浆玉液般的美好滋味,他仿佛迷失在大漠中的旅人,饥渴交加,忽然遭遇渴望已久的绿洲,穷凶极恶地索取着。
她面容一片媚色,他虽知她只是无力反抗,并不是甘心情愿,但他已经沉浸不可自拔。
她整个人仿佛溺在深海里,四处捞不到岸,也无法自在呼吸,这种强迫性的亲昵,大概只有他在享受,云烈渐渐恢复了力气,猛地将他一把推开,狠甩了他一巴掌,黑眸中盛满了怒意,望着那个得意的男人。
他讥讽地咧嘴,恶毒地盯着她,似笑非笑,一股不祥的戾气在他面上袭过,他此刻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一匹狂性大发的野狼。
他悠然道:你还是适合生气的表情,我讨厌极了你面无表情,故作冷漠的样子,如果你我不能相安无事,倒不如让你恨我一辈子。
说罢,他拽着她的胳膊,开始沿着断层往回走,回去的路斜伸向下,阻力小了许多,他步履如飞,带得她踉跄不稳,几次差点跌跤,她挣扎不脱,怒喊着: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闷不吭声,来到那断层的入口处,顺着他露出凶光的眸子,她霍然看穿他的意图,他想封死那断层,将雷羿困死在里面!
不!她伸开双臂挡在他面前,又惊又怒:难道你想违背诺言?
什么诺言?他微眯着双眸,仅剩一点理智的光彩,仿佛着了水的炭火,随时可能熄灭。
我已经将食物给了白兰,你就该信守承诺让我们安全离开。她理直气壮道。
很好的理由。他嘲讽得点头:
但是你却忘了,牧人帮与血滴子水火难容,如果有机会除掉血滴子的主力,如你所说,我也会毫不犹豫,没有丝毫愧疚地做给你看!
他又在钻她话里的漏洞,云烈秀眉紧蹙,捉摸不透他只是在戏弄她,还是真心实意要这样做。
云烈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忘记了你还有两个兄弟落在我们手里,他们的两条命,难道你就毫不在乎吗?
听了她的话,天狼扯着唇角轻蔑得笑:
若论奸狡诡辩,谈买卖的本事,我果真是拍马不及你,还是你那师兄调教的好。
两人正剑拔弩张,兀自僵持着,从他们的背后,传来雷羿低哑而沉稳的声音: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天狼。云烈见雷羿浑身湿淋淋地,从断层里钻了出来,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气,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他宽厚的胸膛不住起伏,似乎匆忙赶了来,却又神态平静,看不出情绪起伏,也不知他将她与天狼之间的瓜葛看出了多少。雷羿见云烈不错眼珠地望着自己,目光似有担忧,从喉间溢出轻笑,伸手抚上云烈的黑发:阿烈,你性子直率单纯,凡事容易太过认真,天狼兄不过是说笑而已。他明朗温和的笑,驱散了她心中恐惧的阴霾。但不知是否她看错,雷羿向来平静无波的眸中,隐约一抹少见的愠怒,闪电般迅疾而不留痕迹地划过,隐匿在克制冷静的温柔背后。天狼兄果然是信守承诺的君子,按照他所说,我已经探明了出去的路,阿烈,等阿侠养好了伤,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云烈忍不住随他微笑,而天狼黑面立在一旁,心情复杂的注视这一幕。
他们师兄妹似乎感情甚笃,她可以在他面前毫不设防,他任何亲昵的举止,都不会招来她的反感,被她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她率性纯真,落拓洒脱如男子,不同于一般女子,会利用自己的弱势去讨些怜爱,然而她越逞强,不肯示弱,如临寒傲雪,纤细清雅的白梅,偏有副铮铮傲骨,叫人无端想要攀折,却又担心伤了她。
虽然总被她惹得一腔怒火,但也正因她这般要强别扭的性子,才会深深吸引着他,令他眷念不舍。
俗语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在这被黄沙掩埋数百年的溶洞中,岁月的流逝完全不着痕迹,若不是食物一天天的减少,每个人的声音都越来越有气无力,脑中控制不住走马灯般闪过各种美味,云烈想这种宁谧安定的日子倒不算太坏。
风狂性子最急,忍不了这单调无聊、隔绝人世日子,他不停在电侠身边走来走去,叨咕着:你这脚踝怎么就不见好啊!肿得像馒头一样,就因为你伤总不好,小爷得陪你忍饥挨饿,困在这鸟不拉屎的万人坑!
你就不能安静点,不去烦阿侠吗?这里又闷又热,伤口本来就容易化脓,他自己也不想!云烈被他唠叨得不胜其烦,轻斥道。
风狂忍了一会儿,又道:雨修这小子最狡猾不过,心知来甘肃是个苦差事,便跟义父求了个好活儿,独自留在京城享福,锦衣玉食,高床软枕,还可以顺便找庆元春的妹子摸摸小手,谈谈心,可恼可恨!
什么好活儿?云烈纳闷,她一直以为雨修是被义父派去执行别的任务。
具体的他并没有说,我曾问过他会不会与我们在甘肃**,他冲我神秘的一笑,笑得我想抽他!!风狂幻想雨修就在眼前,作势在岩壁上抽了两下子。
阿修不是那种投机取巧,好逸恶劳的性子,他之所以留下,是义父有其他任务派给他,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越想越烦躁,不如学我和阿烈,心静自然凉。雷羿闭目沉思,靠着石壁打坐,眉目庄严,如高僧入定。
风狂看看云烈,再看看雷羿,嗤地一声,然后笑到前仰后合,电侠脚疼难忍,正想分散些精力,见他笑得开心,忙问个究竟,风狂凑在他耳畔道:你看大师兄和云师姐,面对面打坐的姿势,像不像在修欢喜佛?还劝我学他们,好不知羞!
电侠楞道:欢喜佛是啥?
风狂啧地一声:憨货好不开窍,看来庆元春的妹子没有将你调教明白,竟然连欢喜佛都不知道,你枉为男人来世间走一遭。
这么严重?电侠瞪大灰褐色的眸子,急切道:
那阿狂你教我修欢喜佛不就得了,正好现在大家闲来无事。
我呸!风狂怒极,吐了他一口:呆子浑说啥,你道那欢喜佛是谁都能修的么?那是只有世间男女才能一起修行的佛法密宗。
云烈噗地笑出声来,这阿狂嘴里没有把门的,想陷害她和雷羿,却被阿侠占了便宜,她狡黠一笑,点头称是:
你这师兄忒不称职,既然师弟想与你共修佛法,你又何必推三阻四,谁规定欢喜佛只能男女共修,依我看,若师兄弟感情好,搞不好也能修得正果。
电侠被他们云里雾里绕得满头雾水,俊脸一沉:
阿狂,你难道嫌弃我武功低不成?
风狂急得想拍大腿:这跟武功没有关系!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你,这欢喜佛,欢喜佛。。。
雷羿被他们逗得忍俊不禁,再也无法专心打坐,这时候插嘴道:阿狂,你总是爱满嘴胡吣,这会儿怎么笨嘴拙舌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欢喜佛就是春宫图!云烈笑得打跌,忍不住脱口而出。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三个大男人齐齐诧异地望着她,虽然她平素英姿飒爽,男孩子气十足,但谁也没料到她会口无遮拦,将男子酒桌间胡诌的混话信口道来,雷羿深深地看她一眼,不由得蹙眉道:
阿烈,你从哪里懂得这些,再这样下去,将来谁敢娶你?
云烈道:谁说我一定得嫁人?我们血滴子,在旁人眼里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我们自己心知肚明,为了套取情报,什么场面没经历过,好比在庆元春卧底,少不得陪酒客寻欢作乐,什么混话没听过,别说他们不知我是女子,恐怕知道了会更肆无忌惮,既然我无法置身事外,又何必为难自己装成大家闺秀呢?
这个我可以作证,风狂道:阿烈可是男女通吃,欢场女子将她引为风尘中的知己,而寻欢的男子见她清秀单薄,也对她热络得紧。
喂!阿狂,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电侠见雷羿表情越来越僵,忍不住去堵风狂的口。
我说错了吗?我说的是事实!风狂乱叫着,逗得电侠追着他一瘸一拐的跑。
雷羿坐在石堆上,沉着面容,浓眉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云烈也不打扰他,扶着石壁,来到甬道的尽头,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天狼站在钟乳石下,用牛皮水袋去接石上渗出的水,接满了水袋,便仰起脸,用嘴去接,他半裸着身子,胡须蓄得乱七八糟,举止落拓,与周遭的环境倒浑然融成一体。
云烈禁不住失笑,她也不知眼前一幕滑稽在哪里,就是无端端想笑,甚至笑出了声,天狼凝住不动,扭头朝她看来,他满面惶惑,以为听到了狐狸的叫声,心想难道在这洞里久了,耳中产生幻觉不成,他在草原上猎过狐狸,狐狸的叫声很像女人的笑声,但他从没亲耳听过,哪个女人笑起来会如此接近狐狸。
一只娇气可爱、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在他面前笑靥生花,如许活色生香,仿佛一树晶莹洁白的梨花,清风拂过,花瓣片片随风散落,似雪絮飘飞,无端让他乱了心跳。
他惊喜莫名地想,她可曾对他笑过?似乎嗔痴怒怨皆有,唯独吝啬露齿一笑。
他贪看着她的笑颜,心内柔情百转,眉宇间半是疑惑,半是难以抑制的喜悦,妖冶的凤目柔如春水,随她熠熠生辉,与她互相辉映。
白兰自他身后悄无声息的走来,表情僵硬,冰冷地瞟了云烈一眼,柔声道:天狼大哥,你再不送水来,我就要渴死了,这洞里闷得厉害,咦,你在看什么?
天狼终于回过神来,将水袋递给她:我早接好了,你快喝吧!
白兰甜蜜地冲他一笑,接过水袋,示威地转向云烈的方向,大口喝着天狼辛苦为她接满的水,但等她再看去,早不见了云烈的踪影,便有些不落实的悻悻。
云烈见白兰面目不善,怕她再生误会,刚才嘲笑了天狼一番,心里倒是舒坦多了,谁让他总是不顾她的意愿,随心所欲地轻薄她。她虽不是身娇肉贵的大家闺秀,但不代表可以任人欺凌,供他予取予求,逞凶**,她怎样也是个闺女呀,真不知白兰喜欢这个登徒子什么呢!
站在这儿想什么呢?身后传来低沉温和的声音,她面上还残留着笑意,眉眼弯弯,转过身去,却忽然撞入一具厚实而温暖的怀里。
她的脸贴到了他的胸口,太近了,肌肤相触的温度让她有些惊慌,立刻后退一步,不禁晕染双颊,手足无措。
她忽然有些生气,干嘛他要站得如此近呢?
雷羿浑然不觉,柔声道:我刚才听到你在笑,什么事让你这样开心?他引颈朝溶洞看去,依稀望见天狼远去的背影。
我刚才看到。。。她狡黠地扬眉,不着痕迹地绕过他向甬道里走去:一头走投无路的笨狼伸着脖子在石头下接水,舌头都要舔到石上,特别狼狈难看,我笑他倒是有股执著的傻劲儿。
真可惜我错过了这么有趣的一幕。雷羿轻笑道,他的语调照常是平静无波的,但似乎漫不经心。
云烈歪着脑袋去观察他,只见雷羿低头沉吟,似乎满怀心事,她奇怪这世上竟有事能难倒他么?
云烈。他忽然站住,也拉住了她的手。
嗯?他忽然的碰触,让她有些不自在,但他严肃而忧郁的面色,却又让她无法拒绝,也许他要说的是很重要的事,她停下脚步,乖觉地仰着脸,等他继续往下说。
雷羿仿佛在微笑,笑容却淡淡的,原本漆黑有神的眸子,似乎笼罩着一层薄雾。历经了这十多日的煎熬,他脸颊愈加消瘦,轮廓分明,青茬布满了头皮和下巴,显得很有男人味,沧桑而坚毅。
云烈恍然意识到,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面貌清秀,样样出类拔萃,爱对她语重心长的唠叨,总惹她嫉妒不快的愣小子了,他高瘦挺拔,沉稳可靠,与她并立,整高她一头。
而她呢?在他眼里肯定也与儿时大不相同罢!
面前这个需要她重新审视的男人,正神情忧郁地望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血滴子?他蹙眉道。
我当然想过啊,可也只是困惑的时候想想而已,若不当血滴子,我不知我还可以做些什么,大家闺秀?贤妻良母?她撇着嘴,自嘲道:
想想也觉得不适合,雍王府是我的家,义父和师兄弟们是我的亲人,杀人是我唯一的技能和价值,所以那永远是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不止是想法,你是女子,女子的归宿永远都是嫁人生子,杀手也不例外,你以为等你垂垂老矣,武功再不如盛年,朝廷还会留着你吗?
到时候我应该赞了一笔钱,去游山玩水,人生短短数十年,我想自由自在快活的渡过余生。她乐观道。
雷羿面色更加深沉了,云烈果然不是普通女子,他深吸口气,思考该如何扭转她的想法:就算你想游山玩水,也该有个伴,没人能孤独一辈子,你现在想得这么轻松,因为你还年轻,等你老了呢?万一病在途中,无人照料,你知道会有多惨吗?
我没有想那么多,云烈坦白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也只能认倒霉了。不过,如果你们这群光棍到时候也穷困潦倒,不如我们搭个伴儿,也算有始有终了。
见她满不在乎的开着玩笑,雷羿心知这番试探算是白费了。
他深深觉得苦闷,有好多话堆在心里,却说不出口,像海潮般一浪一浪涌上心头,吐出口的却只有微弱的气泡,到底是她不成熟,还是他害怕坦白呢?
也许他只是怕,万一他鼓起勇气说出来,却被她云淡风轻得当做玩笑,他一定郁闷到当场呕血。
云烈见他一脸纠结,莫名其妙地问:雷羿,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呀?
雷羿心虚的转过头,松开满是冷汗的手:没事了,等出去再说吧!
那是一口枯井,在月下反射着清冷的光,井壁破损得很厉害,砖头凹凸不平,还生着一层湿漉漉的青苔,井水不是很干净,飘着一层草根柳絮,她刚执行完任务,杀人对她来说如探囊取物,这会儿高兴地朝井扑过去,想濯净手上的血,但奔到井口才发现,井早就枯了,只剩黑黢黢的窟窿,她不知如何收不住脚步,跌进了那兽口一般的井里。
她以为自己势必要砸在泥苔里,却听到咚地一声,森凉刺骨的水吞没了她,一阵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为何一切都不受控制?瞬间,她的呼吸被水封住了,四肢冻得僵硬,在漫无边际的冷水中拼命挣扎,浮浮沉沉,在湿润寒凉的井壁抓挠着,却无着力处,恍惚中她又像在海里,无尽地黑暗包围着她,一个无情的大浪打来,彻底夺去了她的呼吸。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力地一挣,满头大汗地惊醒了,黑暗中耳边有粗重的呼吸,她的嘴被一只湿润的手捂着,难怪梦里无法呼吸!她大吃一惊,仔细辨别后发现那人是风狂,这才缓缓地镇静下来,示意他自己会安静。
风狂松开了手,云烈坐起身来,打量正在冷静地忙碌着的雷羿,他用粗麻绳将电侠的腰和自己的腰系在一起,风狂身上背着包袱,云烈用眼神发出疑问:这是干嘛?
风狂用极其细弱的声音道:咱们今晚就走,悄悄走。
云烈蹙眉,随之点点头,但为何不早告诉她,让她最后一个知道呢?怎样都好,既然电侠恢复得差不多,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那也算是个好消息,她脑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他们离开了,天狼等人会怎样呢?
这里蜥蜴蝎子再多,总有吃完的时候,他们总也要出来的罢,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竟为他担忧,自不量力地好笑,以他那野兽一般的生命力,怎么可能荒谬地死在这里呢!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她对自己的水性实在没信心,听天狼的口气,从月牙泉底游到岸边,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如果她的噩梦成真,那现在她所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将是十分珍贵的,她不禁害怕起来,风狂看出了她的紧张,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悄声道:
如果在水里实在难受,凑在牛皮水袋上吸一口,又可以支撑几丈,你放心吧,雷羿和我都会照看着你,别担心!
云烈感动地点头,这个风师弟真是越来越靠得住了。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溶洞深处,暗藏机括的入口处,雷羿学着天狼的样子将手指探入岩壁的缝隙,摸到了那生铁所铸的机括,那机括如梅花般分为五瓣,柄上还缠着又粗又长的锁链,大概是用来与巨石相连,雷羿强壮的小臂浮起青筋,很快沉闷而粗戛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出口被开启了。
雷羿让云烈和风狂先走,他背着电侠殿后,云烈担心这声音会惊动天狼等人,只好祈祷在他们顺利离开这里之前,天狼不会出其不意的发难。
她沉静而迅速地往前走,身后是风狂均匀的呼吸声,来到了那深井般的洞口,云烈犹豫了,那洞跟梦里一模一样,她为自己的命运担心。
她下意识回头寻找雷羿,然而她惊讶得发现,雷羿竟然不见了,风狂推了她一把,沉声道:都走到这一步了,害怕也来不及了。
云烈摇头,焦急道:雷羿没有赶来,怎么回事?
风狂只是一味催促她,并不肯过多解释:你只要按照雷羿部署的去做就好了,他自有安排,他是我们之中最强的,你还信不过吗?
云烈还想追问,却被风狂无情地推入了洞中,然而令她意外的是,与梦中绝不一样,她被一片清凉的宁谧包围,幽蓝的地下水澄净而透明,她几乎觉得如鱼得水,害怕的情绪减淡了许多,风狂随她跳了进来,冲她摆手示意,让她跟着他走,看来雷羿已经将如何出去的路线告诉了风狂,云烈再担心也只有听命的份儿。
两人不知在水中游了多久,身体一直保持踩水,云烈很快力竭,见她略显疲态,风狂及时地拽住了她的手腕,云烈顺势拉住他的胳膊,空出一只手,从腰间解下水袋,咬开塞子,水袋中溢出一连串的水泡,她忙将嘴凑上去,含着吸了一大口,胸腔里炸裂般的痛楚才算缓和了。
她余悸未消地朝身后望去,水潭深不见底,一片漫无边际的漆黑,很难想象他们竟游了这么远,最让她恐慌的是,雷羿还没有跟来,他会不会永远地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云烈不禁一阵胡思乱想,但又马上嘲笑自己的胆小,雷羿永远不可能做没把握的事,眼前的水域越来越亮,风狂欣喜地加快了踩水的速度,实际上他已经感觉手脚麻木,不受支配,再多坚持一会儿,恐怕就会因抽筋晕厥在这水里。
云烈也看到了曙光,拼命地朝着光亮游去,当耀目的夕阳晃盲了她的眼,新鲜充足的空气一下子灌入胸腔,猝不及防的解脱,让她有种泫然欲泣、劫后余生的茫然感。
眼前的一切如此美好,绵延沙山辽阔雄伟,耳侧只闻沙石相撞的鸣响,风涤荡尽了天边的云,浩瀚冷冽的沙丘,被夕阳披上一层暖暖的薄金纱衣。眼前的美景,直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湛蓝的泉水倒映着天边的霞光,一片连天的芦苇帐掩映着碧泉 ,起伏连绵,一派金黄,庆幸因为这片芦苇帐,倒无意救了他们的命。
风狂很快发现,这泉边并非空无一人,在他们上岸的另一侧,竟驻扎着十数个牧人帮的牧人,领头的是个精瘦斯文的男人,风狂拉着云烈隐匿在芦苇丛中,屏息凝神,才没有被他们发觉。
云烈见小翼面色凝重,似乎正与手下争执些什么,看来他们内部产生了矛盾,但究竟如何她却听不清,心下又不禁担心雷羿,正想追问风狂,平静的水面忽然起了涟漪,豁啦一声,先是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电侠,接着雷羿湿漉漉,面色惨白地浮出水面。云
烈情不自禁唤了一声:雷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雷羿拧头看到她安然无恙,扯出了一抹胜利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