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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万沙迷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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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沙山,地处甘肃西北部,共五座赭红色沙丘相连,雄踞沙海。因地势奇巧,狂风吹过时,沙石轰然作响,犹如战马雷鸣,两军厮杀之声,即使风停沙静,也会发出丝竹管弦之声,仿佛从天而降梵音。故由此得名。最神奇不过的是,细沙并不向下流动,而是自下而上流淌,如湖水因风绉面,荡起一圈圈柔和优美的涟漪。
多日狼狈跋涉后,云烈终于到达鸣沙山。举目四望,风荡尽了天空的云,夕阳下的戈壁广袤苍凉,沙山被晕染成灿黄,与辽阔的天空和戈壁相比,人显得如此渺小。
美景怡人,却驱不散她眉间的阴霾,最近,她彻底失去师兄的消息,信鸽拴着她的信飞走,总会原样飞回,她不得不面对,或许师兄也出了事。
云烈牵着骆驼,来到附近唯一一间客栈,与客栈老板打听之下,如她所料,师兄们曾在此处住店。
客栈老板道:那红发小哥和女扮男装的姑娘离开后,我再也没见他们回来,板着脸的小哥出去寻他们,也失去了消息,大概有十数日了,估计是凶多吉少,姑娘,你与他们是一起的?
云烈问道:他们的店钱可付过了?
客栈老板道:付过了,付了整整一个月的店钱,我不是开黑店的,若是见钱眼开的那种人,趁他们出了事,还不扔了他们的包袱行李,贪了这些钱,谁也不会知道哇!
云烈冷然道:你便知道他们就回不来了?
客栈老板被她问住,神色一凛,这姑娘外貌虽文弱清秀,眉宇间却透着股煞气,看起来不像好惹的,失踪那票人都是些练家子,如果他们是一伙的,自然也非善类了?想到这里,他忙噤声不语,躲了出去。
云烈蹙着眉,踱步来到客栈外,远远眺望,几里外就是鸣沙山,难道师兄他们所说的藏宝地就是那里?
客栈外有个搭着凉棚的摊子,专卖杏皮水,是由一种杏干浸泡的水,酸甜爽口,生津解渴。大漠中水极其珍贵,杏皮水比水更加解渴,云烈痛饮了几杯,想到师兄等人生死未卜,心内一阵难受。
但她更清楚,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师兄他们处境一定很糟,她必须振作起来!脑中浮现出那张羊皮地图,入口处似乎就是鸣沙山,无论如何,她都该去鸣沙山亲自看看,如果师兄有心,总会有些记号留下来。
想到这里,她唤过客栈老板,道:
我就不跟你讨那些店钱了,不过你要为我准备几样东西,麻绳,杏皮水,火折子,还要些干粮。
客栈老板嘻嘻笑着答应,但云烈能看出他言不由衷,眼神游移不定,似乎藏着些其他念头,她心下冷笑,又道:
我将骆驼押给你,你总不会吃亏的,如果你敢在食物里动什么手脚,我不知道便罢,若知道了,少不得拉你一齐赴死,我此行凶险,倒不介意多个伴陪葬,你说如何?
她唇角带笑,硬是让客栈老板听得一脸冷汗,她竟然看透了他的心思,他虽然不是开黑店的,但更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在这大漠度日艰难,不坑些钱财,他靠什么活命?
但有些人不是他惹得起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便颓丧着脸,喏喏道:姑娘,我怎么敢呢!我这就去给你准备。
客栈老板将东西备齐后,云烈检查一番,见除了嘱咐的几样,还多出些杏干,老板搓着手道:还请姑娘笑纳,这些杏干可是客栈后院栽种的,自杏树上自然风干后才摘下来的,生津止渴的很。
云烈淡淡一笑,取了一颗,含在嘴里,果然酸甜适口,味美生津,不像有什么异常,便颔首道:承你盛情了,我此去若三日后不归,你便将骆驼卖了,换些银子吧!
说罢,将东西都收在包袱里,背在背上,头也不回地朝着鸣沙山行去。
远眺绵延起伏的金色沙山,仿佛金沙铺就的海洋,独行其中,真有如临仙境之感。景致虽美,却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沙坡又滑又陡,云烈只能手足并用,伏身前行,鸣沙山沙质细碎松软,爬一步滑下半步,细沙自脚边簌簌滑落,风声在耳边盘旋呼啸,夹杂余音袅袅,又似细语喁喁,细听之下,才辨出是远方驼队洒下的驼铃。
终于到达沙山顶,俯瞰山底,忍不住一阵眩晕,群峰环绕之下,有一泓碧水,形如弯月,便是月牙泉。泉水自沙底涌出,清澈透明,饮之清凉甘洌,泌人肺腑。泉在流沙中,却不曾为流沙吞没。
在苍凉荒漠的怀抱中,月牙泉如娴静温婉的大家闺秀,与世无争,叫人情不自禁地折服于它的恬美与圣洁!
谁能想到如此静谧的美景下,竟潜伏着令人九死一生的危机。
云烈掏出怀里的藏宝图,入口处标示着鸣沙山,但鸣沙山范围这么大,很难确定具体的位置,她只能凝神观察,这鸣沙山究竟有何蹊跷,竟会令流沙自下而上流动。
云烈发现,沙粒如同水流一般,缓慢地移动着,若没有耐心,很难察觉沙粒滚动的方向,与风吹动的方向竟是相反的,似乎地下有种力量,使得沙粒朝着某处涌去。
云烈困惑不解,挥袖甩出一枚飞刺,飞刺斜着陷进了流沙,仿佛被卷入了水流的漩涡,因为飞刺的重量,沙移动的速度加快,直到飞刺完全没入沙中,才恢复了平静的原貌,就像一个天然的陷阱,令人防不胜防。那漩涡就像一口井,云烈想到了鸣沙山的另一个名字,沙井,便是这个缘故吗?
水中的漩涡,经常是由于水下的吸力造成的,难道,这流沙底下有什么古怪?苦想了半天,还是没有答案,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亲自一探究竟。
来不及多想,云烈来到那沙井附近,从包袱里取出麻绳,一端绑在腰际,绳子另外一端,系在不远处一块硕大的岩石上,一旦陷入流沙坑中,绳子会缓解下陷的趋势,拉着绳子,可以保住一条命。
准备好之后,云烈试探着向前走,还没走出几步,脚已经陷进了沙中。软绵绵的细沙,仿佛有生命的活物一般,缓缓地吞噬着她,脚无法着地,被深不可测的力量吸着向下坠去,这种从未感受过的恐慌,令云烈很快出了一头热汗。
就算溺在水中,起码双腿还可以踩水,还能控制自己的力量,而流沙却无处着力,不管你如何挣扎,如何用力,都是徒劳,只会被沙子吞掉更多的力气。云烈心中害怕,却没有停下脚步,又向前跨出了几步,很快的,沙已经没到了膝盖!
此刻沙中的力量,已经从缓慢吞噬,变成了强大的吸力,将云烈的双腿拼命向下拽,而绳子也绷得笔直,箍得云烈的腰一阵剧疼,呼吸也困难起来! 云烈沉沉吸气,希望缓解恐惧,然而,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不知是那客栈老板故意挑了不结实的绳子,还是流沙的力量太大,那绷到极限的麻绳,忽然“啪”地一声,竟折在云烈眼前。
失去了绳子的拉力,云烈整个人很快就陷入沙中。她根本来不及害怕,如此猝不及防的变化之下,她竟可以如此冷静,很快接受了眼前的厄运。师兄已经出事了,最好的结果是她能救出他们,而最坏的结局,可能就是比他们先走一步。
她竭力将身子向上仰,凝望着湛蓝清澈的天空,狡猾的食尸鹰低低掠过,广袤无垠的大漠,不动声色地吞噬着她,这里有太多天险,而她如此渺小,又太不自量力了。
沙子很快没到了胸口,强大的压迫感令她喘不过气,求生的欲望驱使着她,她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到处都是虚空。莫名的力量包围着她,挤压着她,她无法呼吸,无能为力的任凭黄沙一寸寸吞没着自己。
渐渐,耳边是完全的死寂,在接近昏迷的边缘,她却忽然清醒了,拼命划动四肢,想要抓住些什么。慌乱中,她感到自己摸到了一块冰凉的石头,不仅凉,而且有些湿润,竟像是井壁,一股携带着水气的阴凉向她袭来。她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忙屏住气,顺着井壁抓挠,但很快力竭,又沉了下去。
她搞不清自己究竟沉了多深,总也不过丈把,竟像无底深渊,无边无际捞不着岸。脑中忽然清醒地一阵绝望,她不过是个女子,师兄他们是否早就为这片陷阱吞没了?而她此刻是被师兄召唤着,否则这力量怎么会如此无法抗拒?
义父,云烈到底让你失望了!她在内心绝望地喊,神智渐渐溃散,坠入了无限的黑暗,到了另一个世界。
耳边是滴答滴答的水声,一声声,极缓慢地驱散了混沌的迷雾,聚拢了她四散的神智,难道,她没死吗?
云烈试着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却发现自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眼前是一片迷蒙的白雾,她已经化成了一股幽魂了吗?
可是不对,她似乎还能控制身体,当她试着挪动手指,疼痛像狂潮般涌向四肢百骸,好疼啊,她从未如此疼过,她想喊叫,逸出口的却是微弱的呻吟。
嗯。。。好,好疼。。。她听到自己发出嘶哑又古怪的声音,嗓子就像被火烧过,又干又刺痛,水,她要喝水!
当她焦急万分的时候,视线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正迸出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光彩,显得那么激动,又熟悉得很安心。
师兄?云烈努力地想给他回应,但她发出的依旧是模糊而嘶哑的呻吟。
阿烈醒了!快给我水!雷羿喊着,边小心翼翼将云烈扶起,云烈勉力睁开眼,面前又出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风狂和电侠,万幸!看来他们都没事!
雷羿将牛皮水袋凑在她唇边,云烈口渴得紧,急不可耐的吞咽着水,几次差点呛到,雷羿抚着她的后背,蹙着眉道:慢点喝,急什么!
终于感觉喉咙不再如刀割般的疼,云烈缓缓开口: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本来是这样,但现在见到了也未必是好事!风狂喟叹一声:还指望你能带着义父的救兵来呢,结果你跟雷羿一样,竟然孤身来了,还差点被埋在流沙里!
现在不是埋怨阿烈的时候,远水难解近渴,就算义父知道我们出了事,从京城派人来,等找到了你我,恐怕早就成了尸首了。电侠拍着风狂的肩膀,安慰道。
雷羿只顾看着云烈,见她面色稍缓,才彻底放下心来,低声道:不是叫你不要管我们,跟义父报信就好吗?你一个女子,不该冒这么大的风险。
当年义父收我为血滴子,可没考虑过我是女子,既然当年我不曾例外,如今师兄弟有难,难道便因为我是女子,就可以见死不救吗?云烈苦笑道。
雷羿目光一柔,这才是他熟悉的阿烈,天性好强,看上去冷若冰霜的样子,实际上内心极重情义,平日里她总将真正的心意藏得很深,却在生死关头坦荡地表露出来。
云烈内心疑惑,她明明被流沙吞没了啊,结果却来到了这里,举目环顾,他们所处的地方阴暗潮湿,像是一个天然的岩洞,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又可见人工雕凿的痕迹,大洞的四壁呈红色,像是石头混合着泥土。
沙漠之下怎么会有岩洞,看起来规模还不小,还有人工雕凿过的痕迹,并非天然形成,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鸣沙山之下,真的是藏宝地吗?云烈脑中一时涌出许多问题,这片土地下似乎有太多谜团了。
雷羿站起身来,摸着四周坚硬的红色岩壁,点燃了夹在山壁石缝里的一支火把,黯淡的火光下,云烈借机观察四周,黑黝黝的岩洞尽收眼底。
雷羿道:当年皇太极为了藏宝,可谓处心积虑,不知他如何发现这块宝地,先命清兵挖掘巨大的矿坑,又命人秘密将宝藏运抵这里,再放出各种风声,只是为了遮掩耳目,其实这里既不是什么龙脉所在,更不是什么天然矿藏,只是个巧立名目的巨大藏宝地。
你们看,这张藏宝图是不是真的?云烈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藏宝图,雷羿接过藏宝图,与风狂,电侠凑在火把下细细查看,半晌才道:
根本无法辨别这藏宝图的真假,这矿坑太大了,十多天里,我们走过数不清的矿道,想找到条路出去,但这些矿道是清兵用火药炸出来后,用木头架起来的,很多地方已经破损不堪,甚至坍塌了,若硬闯进去,也只会是死路一条。
风狂道:我查看过了,这里的路线很复杂,修建这里的人原不想宝藏被人发现,所以修建得像迷宫一般,自然甬道与矿道纵横交错,根本找不到出口。
那你们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云烈好奇道。
都怪我冒失!电侠懊恼地揪着头发,自责道:我们到达鸣沙山后,天狼那伙人还没到,阿狂等得不耐烦,我们便商量着先四处踩点,好掌握了先机,没成想。。。
没成想你这憨货一脚踩在沙坑里,为了救你,我也落到了沙坑里,后来的经过,阿烈你该很清楚了,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身处这个矿坑里。风狂满不在乎地撇唇,又补充道:
至于雷师兄嘛,他看到我留在沙坑旁的飞刺,知道我们出了事,便义无反顾地闯了进来,咱们能同生共死,果然当初没白一个头磕在地上,还有阿烈你,也够意思!
风狂说得兴起,拍了云烈一把,云烈微微蹙眉,被他拍过的地方,像被火燎过一样的疼。
你轻点,阿烈还没好呢!雷羿责怪道,手中的牛皮水袋不知从哪里装满了水,云烈以为是给她喝得,忙摆手道:我喝饱了,再喝要吐了。
不是给你喝得,雷羿温和笑着,将牛皮水袋里的水缓缓倒在云烈胳膊和后背上,沁凉的泉水,令云烈缓解了疼痛,浑身漾开阵阵舒泰。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上面都是红肿的划痕,还有不少小水泡,可能是她被流沙吞没后,失去知觉时受的伤。
她的双臂和后背疼得更厉害,可能伤得更重,此刻用粗布紧紧缠着,被泉水浸得湿透,云烈发现那不是自己的衣服,再看向雷羿,风狂,电侠,她噗地笑出声,用手背掩着唇,顾不上扯动伤口的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真是太迟钝了,才发现雷羿他们都裸着上身,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活像三只抹了油的烤鸭,油光锃亮地,而他们的上衣,被撕成了布条绑在她身上。
喂!这不该是正常女人的反应吧!风狂被她笑得发毛,不悦道:你就这么喜欢男人精壮的身体吗?正常女子早该羞涩的撇过头去,你盯着看就算了,笑成这德行是在羞辱我们吗?
云烈不屑地飘他一眼,精壮?明明他的身板比她还纤细呢,怎么看都像是排骨成了精,倒是电侠有点看头,至于雷羿嘛,她确实没敢细看。
雷羿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宠溺地看着他们,云烈觉得有些燥热,还有些喘不过气,大概是她的错觉吧,转移话题道:
你们这十多天怎么活下来的?
电侠道:万幸这里还有地下泉水,不至于渴死,只是空气很稀薄,又像蒸锅一样热得厉害。我刚开始饿了三天,以为自己要归西了呢,结果还是阿狂聪明,不知道从哪里逮到一只蜥蜴,我们便将蜥蜴烤了吃,味道还不赖,后来还吃过蝎子,地下泉里还有娃娃鱼,有什么吃什么呗,能活命就成!
蜥蜴,蝎子,娃娃鱼?云烈觉得一阵眩晕,她以为夜宿大漠,每日吃膻羊肉已经是考验的极致了,没想到如今连蜥蜴,蝎子也不能放过,想到不知怎么熬下去,她就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