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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甘草鲤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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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烈走后,郎维和屠师爷继续埋头研究那羊皮卷子,不管他们说什么,天狼都只是敷衍应答,心早不知飞去哪里,他心神不属的样子,全都落在小翼眼里。
小翼心知肚明,老大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还是很在乎那个女人,可惜他们注定是敌对的关系,一方是与朝廷作对的民间起义军,一方是维护皇权的特务组织,即使勉强在一起,也只会成为怨侣。
小翼向来心思细腻,他的想法与郎维不同,深知感情这种事就像洪水,疏胜于堵,与其阻止老大与她接触,倒不如让老大自己死心放手。那女人明显对老大无情,身在曹营心在汉,迟早会有马脚露出来,老大死心也是迟早的事儿。
想到这里,他顺水推舟道:看来今天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线索了,不如先散了吧!这房间门窗紧闭,闷得很!
郎维和屠师爷点头称是,天狼立马松了口气的表情,小翼觉得好笑,趁郎维与屠师爷不注意,凑在天狼耳边道:老大,你就这么放心让那中原女人独自行动?虽说她病得厉害,可万一私下里有什么异动,放点消息给血滴子,我们可不得不防。
天狼摸着下巴,谨慎地望着小翼,琢磨他那一脸耐人寻味的笑意,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讽刺?
小翼见他如此,无辜摆手道:我可没别的意思,老大,你知道的,小心驶得万年船,虽然只是一个女人,但自古红颜祸水,我们牧人帮可不能栽在女人手里,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总觉得你。。。天狼抱着膀子,狐疑地挑眉:话里有话!
我只是觉得你。。。小翼咧嘴一笑,潇洒耸肩道:应该跟上去盯着她!
云烈昏沉沉地躺在医馆的竹椅上,不知是酒泉这里的气候热,还是她烧得更厉害了,她觉得好热。
那大夫的四指,轻轻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微微发着抖,她闭着眼,没注意他不错眼珠的盯着她秀美恬静的侧颜。
咳,天气竟这么热了。大夫一面抹汗,一面努力找话说。他生怕这位姑娘的心上人不来,两个人就僵在这里,又怕她心上人来得太早,破坏了与她相处的时光。
正天人交战中,一个魁伟英悍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天狼踏入这冷清的医馆,举目望去,发现只有云烈一位病人,那大夫看似木讷呆板,手却不老实地搭在她腕上。心头不期然涌上一股怒意,就凭你也配涎着脸看她?
他稳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悄然将那贪婪的目光隔开,体贴地为她将腻在颈间的一撮发丝拈开,低语道:
身子可好点了?怎么这么多汗?
你怎么来了?她睁开黑眸,似乎并不意外,疲倦地瞄了那大夫一眼:大概是身子虚吧,等大夫号完脉,开了药,吃了就会好了!
你确定他开的药有用吗?天狼不悦道。
什么意思?云烈蹙眉。
我见他盯着你的脸的时辰比号脉还长,看来没把心思用在看病上头,你就没觉得不对劲吗?她怎么能这么迟钝,难道连男人眼中赤裸的贪念也看不出?
是你多心而已,这位大夫医术高超,祖上是医学世家,你不要碍着他给我号脉,咳咳。。云烈面露愠怒,激动的咳嗽起来。
天狼不敢再惹她生气,只用余光充满威胁的觑着那大夫,大夫见他如此,猜到他肯定是这位姑娘的未婚夫了,忙不迭的从怀里掏出一方手绢,小心翼翼铺在云烈腕上,隔着绢子为她诊脉。
半晌,方缓缓道:姑娘你的脉阴阳俱紧,脉欲厥,初来大,渐细小,显是为时气所侵,症状必有恶寒发热,体痛,呕逆,干咳不止,可对症?
正是。云烈信服地点头。
那该如何对症下药?天狼急道。
大夫瞄他一眼,嘴角蕴着笑:公子别急,姑娘这病乃积症,不宜下猛药催之,否则只会适得其反,病状得以减轻,却伤了身子根本。那又该如何?她咳嗽得如此难过,难道就没有办法减轻么?
大夫起身,走向药柜,伏身执笔,在药方上龙飞凤舞的挥笔写就,无外是些山银花,连翘,荆芥,淡豆豉,淡竹叶,牛蒡子,芦根,桔梗等疏风解表,清热解毒的中草药,写好后,交到天狼手中,沉吟道:
姑娘这咳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应该是得了伤寒后,失于调养,没有好好医治,硬是给耽搁了,恐怕不是一剂两剂药方可以治愈,我有个土法子,或许可以缓解她的病症。
什么土法子?天狼问道。
甘草!那大夫脱口而出,然后细心观察天狼反应。天狼正等着他继续说,见他忽然停住,反瞅着自己,催促道:快说呀!
哦哦。大夫继续道:甘草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是调和诸药的温补之药,可那味道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若用白粥加上甘草,用米香去苦味,可以润肺止咳,食补更胜药补。
这个不难!天狼高兴不已,若能让她不再咳嗽,这点麻烦根本算不得什么。
公子话可别说的太早,这甘草煮粥的药量很难掌握,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没有药效。最好的办法是三勺米加一两甘草,煮一大锅粥,还可以方便其他人分食,这大漠气候无常,吃点甘草润喉是再好不过。
大夫给云烈递个眼神,示意自己不负所托,完成了任务,云烈感激地冲他颔首。天狼整个心思都放在记甘草煮粥的药量,倒没看到他们这番暗通款曲。
从医馆出来后,云烈走在前面,天狼提着药包当跟班,他以为她身体不适,一定急于回客栈吃药,却没料到随着她来到一条古色古香的老街,店铺林立,红砖青瓦,木格门窗,颇有几分烟雨江南的韵味,若不是驼队穿行其中,店铺门外摆满弯刀、皮具、酒囊等带有浓郁草原风情的商品,真让人恍然置身于苏州园林之中。
云烈边走边瞧,连咳嗽都止住了,似乎对这个塞外集市很感兴趣,天狼虽然忧心她的身体,却不忍拂她的兴致,只是默默随行。
天狼暗暗观察着她,性子内敛,坚毅倔强,似乎适合形容男人的特质却出现在女人身上,只能说遇到她,是一件令他既兴奋又为难的事,她与他以前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血滴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与冷血杀手,朝廷鹰犬划上等号的称谓,若遇到血滴子,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心慈手软,因为冷血杀手,必然面目可憎,朝廷鹰犬,又何来风骨可言?但她的出现,推翻了一切。
她的存在不合常理,更不按常理出牌,普通女子怎么可能会去当杀手,又怎么会落在敌人手里而处变不惊?她身上的谜太多,导致他除了宝藏,日思夜想的对象,竟然变成了她。
越是好奇,就越是被吸引,被吸引的结果,就是发现她身上更多的谜,简直就像个沼泽般的陷阱,令人猝不及防地陷入了,挣脱的结果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正胡思乱想着,只见云烈朝着一个小贩的摊子走了过去。
那摊子没什么出奇,既不是胭脂水粉,也不是精巧玩意儿,反而是一堆小孩子才感兴趣的拨浪鼓,羊拐,九连环,泥人儿,还有五彩缤纷的纸风车。
天狼惊讶的看着云烈,他弄不懂这些孩子的玩意儿,到底哪里吸引了她,云烈在摊子旁站了半天,似乎看什么入了神。
天狼走到近处,见她凝神瞅着那纸风车,满面神往,就像穷人家的孩子买不起,却看入了魔。那小贩也奇怪,看看天狼,再看看云烈,恍然大悟,忙招揽起生意来:
这位夫人是想给孩子买这只风车吗?我这风车可是用开化县的桃花纸折的,是京城里淘汰下来的御用纸,听说当今雍正爷写字画画用的便是它!您瞧瞧,质地细腻,纸虽薄但韧性强啊!
这位小哥,我没看出这是御用纸,倒听出您的京城口音了,忽悠得这么好,简直舌灿莲花,是想哄我娘子给你送银子吧!天狼觑着云烈,对小贩揶揄道。
云烈听他唤她娘子,回头瞪了他一眼,天狼无辜地撇撇嘴,意思不是我想占你便宜,是这位小哥硬要拉郎配,我无可奈何嘛!
我不是什么夫人,更不是他娘子,你要是想卖这风车,最好出言谨慎些。云烈冷淡道,或许是她口气不善,吓得小贩没敢再说话,瞅着天狼发呆。
这时一阵清风刮过,五彩缤纷的风车呼噜噜地转了起来,云烈目不转睛的看着,脑中忽然闪过一幕幕她不熟悉的回忆,虽然不熟悉,却经常在梦里见到,她知道那一定是她儿时的回忆。
洒满金黄色夕阳的庭院里,幼年的她梳着双髻,笑声清脆,手里抱着一个又大又美的风车,跑啊跑啊,身后跟着家奴,唤她:小姐,慢点跑,别摔了!。。。还有什么呢?她眯起眼睛,努力地想,好像庭院深处站着一位美丽的妇人,慈爱地注视着她,虽然她沉默着,可是云烈知道,那是她娘,她为何没有朝娘跑去呢?如果跑过去,娘一定会叫她的名字,她就可以想起自己究竟是谁!
她是谁?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她根本就无法开心,她恨自己失去了回忆,也怕回忆回到脑海后,发现再也见不到娘了!
她好怕,娘,你在哪儿呢?。。。。。。。
天狼见云烈木然站着,好像魂魄被风车给摄走了,脸色也难看得很,他轻轻推了她一把:
你没事吧?你想要这风车?
不!云烈猛然从回忆中醒来,惊惶地望了天狼一眼,抬腿就走,好像走得慢了,天狼就会看穿她张皇无措,苍白一片的过去。
天狼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风车,见云烈走得急急忙忙,也猜不出个究竟,只能拔腿跟了上去。
踏着草甸上疯长的野草,他们来到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牛羊成群,如珍珠般散落在山谷间,塞外江南的花红柳绿,是那般桀骜和幽远。祁连雪山巍峨耸立,河流缠绵相绕,如一对相依偎的璧人,历尽千年的时光,孕育了这片土地和生机勃勃的一切。
面对雄浑迤逦的自然之美,令人慨叹人的渺小,微若尘芥的他们,喜怒哀乐何足萦系于胸?波光粼粼的河边,云烈在刺目的阳光下仰起脸,暂时的,任温暖将过去的不安都驱走。
她渐渐冷静下来之后,回头望向始终跟在身边的天狼。在这陌生的城郭,似乎只有他是可以倾诉的,他是她最大的敌人,敌人有时候却可以成为最了解你的人。
她缓缓开口: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天狼走到河边,与她并肩而立,凝视她略显彷徨失落的脸,慢慢点头。
在成为血滴子之前,我失去了一段记忆,那段记忆很重要,它可以让我知道我是谁,但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隐约只记得一些片段,我还是个很小的小姑娘,抱着一个很大很美的风车。
刚才看到那个风车,你就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我没想起来,依旧只是些片段。云烈沉沉叹口气。
既然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也许是因为想起来也不会愉快,所以你的脑子就让你忘记了过去,不是吗?
你这种自我安慰的法子倒是很有趣!云烈哭笑不得地瞥他一眼,他总是笑得那样爽朗痛快,这种人肯定没有伤心的过去,怎么能奢望他理解她呢?她真是傻瓜!
云烈不再说话,屈膝在河边坐下,以手托腮,默默望着河面发呆。天狼见她郁郁不乐,也随她坐了下来。
我妹妹也喜欢风车,我记得小时候我为她做过很多个,但她很皮的,一转头就将风车拆了,去抓蜜蜂,或者玩腻了故意扔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央我再为她多做几个。天狼说着,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云烈很意外,以往的他总是那般洒脱不羁,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大而化之,心中只有反清大业的男人,原来他也有细腻温情的一面。
总听你提起你妹妹,你一定很疼她,她嫁人了吗?云烈好奇道。
天狼的表情瞬间收敛,眸中闪过复杂的伤感,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云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被刻意压抑着的情绪。
她。。。她犹豫地沉吟,或许她不该问,但是她真的很好奇,被他如此珍爱过的妹妹到底在哪里?
她死了。他冰冷的回答,像一盆冷水浇在云烈的心头。
唯一的妹妹,调皮可爱的妹妹,哥哥捧在手心宠着的妹妹,死了?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她也伤感起来,或许,比生离更悲哀的命运便是死别吧!
她不该好奇的,知道了他的不幸,她并不会更好过,反而更加难受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天狼深吸口气:很多年前,我与她在逃难中失散了,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尸体已经冰冷了。
别说了。云烈很想堵住耳朵不听,可是天狼却不给她机会。
你是杀手,对于生死这种事该看得很淡了,不是吗?他淡漠地瞟她一眼,让云烈心里很不舒服。又不是她害死他妹妹,为什么要恨她?
当杀手是我的命,不是我的愿望,如果你认为杀人是一种错,难道你就没犯过这种错吗?在刀剑之下,人命何曾有贵贱之分,我杀人是我的使命,你杀人是为了你的使命,并没有不同!
我当然信人都会犯错,可要看这个错背后的原因,你的使命是任凭皇权驱使,哪怕让你杀得是忠臣良将,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无辜之人,你也必须要杀,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就算你这么说,你并不是我,你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难处,你只会指责我滥杀无辜,却不明白我的无奈。
既然你也会出于无奈不想杀人,那你为何不想想如何避免这种无奈,你为何要听从血滴子组织,做皇权驱使下的侩子手。你是真的没有选择,还是麻木得听之任之?
我没想过为什么,命就是命,哪有为什么!云烈被他逼问得心绪烦乱,她承认自己口齿不如他,总会被他欺负得哑口无言,但并不代表他的那些大道理就可以给她洗脑。
你一味自欺欺人,骗自己这一切是命,无须反抗,好使自己好受些,可是那些枉死你手中的人,他们却再也活不过来,就像我的妹妹,会有他的亲人们像我一样无时无刻不活在悲伤之中!
云烈愤而起身,怒道:你没有立场指责我!我的身份是血滴子,杀人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你呢?为了反清大业,你用你的思想祸乱人心,煽动牧民与朝廷作对,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如果我该负疚,那么你就是罪大恶极!
我罪大恶极?天狼冷笑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来,看看清廷统治下的牧民过着怎样的日子!
云烈脑中乱成一片,莫名烦躁: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的,我要走了!说着,她就要挣脱天狼,天狼却死死拽住她不放,沉声道:
全天下,不知还有多少像你这样对满人统治麻木屈从的人,我只想让你亲眼看看,你就会了解一切。
天狼拽着云烈,来到市集最热闹的一条街,指给她看,牧人在人群里很好区分,因为从小过着‘鞍马为家,车帐为室’的游牧生活,他们的脸上布满风霜侵袭的痕迹,皱纹纵横,华发早生,一辈子起早贪黑放牧,在马背上渡过了漫长的岁月,耽搁了青春,累弯了腰脊,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他们熬得过大漠风沙和风暴,却熬不过清廷的苛捐杂税,熬不过蒙古王公的无情盘剥。
天狼让云烈细心观察牧人与外来商人的交易,商人们衣着华丽,态度跋扈,倨傲地掏出一小块银锞子,大概只够在中原的酒楼吃一餐的,竟在朴实的牧民手中换到两头羊,云烈虽然不懂行情,但也深觉不妥,为何牧民们肯做这种赔本买卖,辛苦养大的家畜,却只换来这点银子。
天狼板着脸道:牧民们并不傻,只是如果不卖掉家畜,就买不到日常所需的用品,外来商人只肯收银锞子,无法按照本地人的习惯,以物易物。
为什么任凭外来商人压低价格,难道没有其他途径得到那些物品吗?云烈疑惑道。
这些汉商,若没有蒙古王公们的庇护,怎么可能在这里为所欲为,那些贵族与清廷沆瀣一气,为了一己私欲,拼命榨取牧人的膏血,向汉商大量借债,以供他们进京玩乐挥霍、贿赂清廷的大官,代价就是将所借银两全部转嫁到牧民身上,牧民被迫以低价出售畜产品来换取外来商人手中的货币。除此之外,牧民还要忍受不断加重的租赋剥削,每年得向王府缴纳马、牛、羊和家畜。
牧民们有些因为受不了苛捐杂税,开始不断地涌向边疆,以谋求活路,你眼前的这些人已经是幸存者,因为在酒泉这种地方,王公们的势力鞭长莫及,所以还可以苟延残喘,勉强活命,而在蒙古我所看到的要严重得多。
云烈想到满琳,她曾说自己从小就过得很苦,甚至被带到集市上贩卖,云烈还想她为何不反抗,现在想来,或许她已经麻木了,一个连肚子都吃不饱的人,又何来自尊和力气反抗呢?她本以为满琳会有如此悲惨的经历,只因她是孤儿,看来并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
天狼见她眸子里都是困惑,又道:
塞外气候无常,牧人习惯了漂泊不定的日子,随水草而动,无城郭常居之地。我们不贪图中原的花红柳绿,肥沃的疆土,即便是寸草不生的大漠,在我们眼里都是美的,严酷的环境,造就了牧人豪爽大义、百折不挠的精神,若不是被逼到了死路,我们依然很甘于这种乐天知命,与草原大漠惺惺相惜的日子。可清廷却不肯见好就收,势必要对我们赶尽杀绝,而我决不能引颈就戮,更不能对其他牧民兄弟坐视不理,你懂吗?
云烈蹙眉看他: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知道你是不同的,我不期望你会为我背叛朝廷,但有一日,我们或许能殊途同归,不再对立。你的梦想不是能有一处世外桃源,与你的亲人生活在那里,无忧无虑,岁月安稳吗?其实我也一样,只是我的亲人更多,是所有的牧人兄弟,有朝一日,我会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一片安稳的天地,就像你渴望的世外桃源,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过着快乐的日子。
云烈凝睇着他多情的眸子,他喜欢她吗?他那么热情描述梦想的样子,几乎都将她感动了,可是他的爱,炽热的爱是为了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牧人兄弟,比起他的仁心大爱,对她这点喜欢又算得了什么?
她是谁?不过是个没有过去,也不会有将来的杀手,是冷酷无情的杀人武器,若有一天,他们真正的对立了,她有种预感,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取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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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我在去往甘肃的途中,一切都好,勿念。
这里的天气很干燥,还有我想念西红轩的蜜饯。
——云烈
云烈望着那张洁白的信纸,她无法将它填满,她不是个习惯坦白心事的人,尽管她经常会满怀心事,却无法开口洒脱地对谁倾诉,甚至连写在信里都不行。
她的心,任性地紧紧闭着,拒绝任何光透进来,也拒绝泄露任何底细出去,明知这样不好,她只是习惯了自己去解决内心的烦恼。
虽然,偶尔她会失去方向,像一只搁浅在浅滩上的鱼,好像往哪个方向走都是绝境。她是个麻烦的人,看上去很有主见,实际上却不是,很多时候她只是任性而为,又或者从善如流。
那天天狼的一席话,令她产生了动摇,这种动摇不足以令她改变方向,可犹豫让她进退维谷。其实她很羡慕师兄,他是那种外表温默寡淡,内里却冷静坚定的人,很多时候,看起来他在迁就她,而实际上大的方向上,他对她产生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
她平日里对他的抗拒,最大的原因就在于此,她无法忍受一个男人可以对自己产生强大的、潜移默化的影响,虽然,他是以潺潺流水的温柔姿态,不经意渗透到了她内心深处,那无关于爱,而是一种为人处事,思考事情的角度,甚至影响到她整个人生。
所以,她只敢在信纸上写下无关痛痒的几句话,可她内心的困扰却无法解开,她觉得迷茫,这种看不清前路方向的迷茫令她有种无法呼吸,被命运紧紧扼住喉咙的无助感。
她想起有年隆冬,她也是得了伤寒,义父为她开了方子,抓了药,而师兄守在炉边熬好了药,端到她的床前,她望着那诡异莫名的药汁,散发着令人烦躁的药腥气,她拒绝服药,她的顽固令他头痛不已,他知道她的倔脾气,也不苦劝她。
飘着鹅毛大雪的夜晚,他央求了西红轩的伙计许久,才敲开已经打烊的门板,为她买到了蜜饯,一路上揣在怀里暖着,送到她床边的时候,他搓着通红的手,似乎无意的对她说:‘先喝药再吃蜜饯,会觉得蜜饯格外的甜,而若是先吃蜜饯,再喝药就会格外的苦。’
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云烈顺从地喝下了苦药,然后含着那带着师兄体温的蜜饯,果然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
师兄又道,可实际上最好的选择,是自己主动服下苦药,不要去管有没有蜜饯,因为你不能指望每次挫折之后,命运都会补偿给你,因为老天爷不是义父和师兄,不会像我们这样对你好。
她很想问问师兄,如果当初没有加入血滴子,他会对这群杀人如麻的朝廷鹰犬作何感想,嗤之以鼻?恨之入骨?
但云烈清楚知道,这种假设性的问题,从来不会出现在师兄那冷静的头脑里,他只会从容地从义父手中接过任务,然后完美地完成它,并期待着另一个富有挑战的任务。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他们很容易适应环境,并且很难动摇那些赋予他们价值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创造自己的价值,或许远远高于是非对错的重要性。
她以往也是固守着这种观念,对错不是杀手需要衡量的,而天狼却硬是将这层保护膜从她心上揭去了,逼她面对血淋淋的残酷现实:她以往的刚愎自用都是错的!这世上从来都是胜者王侯败者寇,强者称霸,弱者可欺,她从没想过这种观念会是错的,怎么可能错呢?
但辛苦了一辈子的牧民,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王公贵族盘剥,因为生活在最底层,就不得不忍受不公,因此流离失所,忍饥挨饿,最后不得不奋起反抗,用暴力去对抗贪婪的朝廷。
云烈不知道,师兄看到这一切会不会动摇。弱者并不该死,并不活该被强者踩在脚底,他们为生存付出的一切,同样值得尊重,他们那遍布风霜的黝黑脸颊上,写满了沧桑和沉重的故事。
云烈推开窗子,确定四下无人,唇间发出哨音,唤来信鸽,将信搓成细卷,绑在鸽子腿上,将信鸽抛向空中,那信鸽展开光滑雪白的翼翅,一飞冲天,转瞬就消失了踪影。
一切都很顺利,云烈暗暗松口气,虽然,她并未暗通什么消息,但若是被天狼知道她私下与血滴子联络,肯定会对她产生怀疑,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放松下来后,便转身想去楼下吃早饭,甘草煮粥,已经连吃了好几日了,但都是由白兰亲自为她送到楼上,她发现最近白兰对她的态度有所缓和,甚至偶尔还会冲她微笑,令她受宠若惊。
当她转身之后,却惊诧的发现,不知何时,白兰已经端着白粥,站在了她的房门口,正愣愣地看着她。
云烈一阵心慌,她来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她暗自稳住心神,若无其事笑着:白兰,你愣在那儿干嘛,怎么不进来?
白兰迟疑地,慢慢踱着步子,云烈暗叫糟糕,白兰肯定看到了她刚才的举动。
白兰将粥放在桌上,欲言又止地望着云烈,云烈尽量不动声色,怎么办?杀了白兰?尸体如何处置?以天狼对白兰的重视,若发现她失踪,定不会轻易罢休,得不偿失,还是不能轻举妄动,她只是看到自己放飞了一只鸽子,或许自己能遮掩过去。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坐下来,云烈开始喝粥,白兰就默默地陪着她,半晌后才开口道:
你通知血滴子来剿灭我们吗?
云烈被她的直言不讳惊了一跳,一口粥堵在嗓子眼里,进退皆不是,差点呛得无法呼吸,好容易将粥咽了下去,又缓了口气,才蹙眉看向白兰:
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我看到你用信鸽与他们联系。
那只是一只普通的鸽子,你看错了。云烈警惕地反驳,虽然知道很没有说服力,但她别无选择,都怪她太不小心。
白兰勾起唇角,轻轻笑了:云烈,你是个聪明人,而我也不傻,我知道你跟着我们另有目的,如果你不是为了剿灭我们,也是为了那关外藏宝图,对吗?
云烈面无表情,胸口却静静起伏,白兰选在这个时候跟她摊牌,是天狼的意思?他们想反客为主,提早除掉她了?
你别害怕。看出了她的惊慌,白兰依旧是一抹淡笑:天狼不会知道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云烈见她似乎有备而来,索性也不再装傻,她只是纳闷,白兰到底想干什么?
我希望你早点离开牧人帮的队伍,我希望你离天狼大哥远远地,再也不要出现。白兰斩钉截铁道。
这番话肯定在她心里酝酿很久了,以她优柔寡断的性子,竟可以面不改色的对云烈说出这番话,便可见一斑。
你若是对天狼讲出你所看到的一切,你的目的不就自然达成了?云烈疑惑不解。
你以为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么?你错了,你根本不了解他。白兰抿着唇,眉间浮上淡淡的自豪 :
他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如果他是,当初就不会给那群与你同行的中原商旅留下活路,他从不滥杀无辜,在他眼里,众生是平等的,就算牧人总是被这群无良商人欺骗,盘剥,逼得没有了活路,他也不曾杀掉他们泄愤,因为他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朝廷,而不是这些贪婪的中原人。
而对你。。。白兰骤然望住云烈,眸中掠过一丝寒意:
他更不可能忍心伤害。就算知道你背叛了他,他也不会将你如何,而只要他不对你死心,你对我来说就永远是一个不速之客。
白兰如此坦白,倒是云烈始料未及的,她想不通白兰的目的,只能被动地默不作声。
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嫉妒,我嫉妒他明知你是潜在的威胁,很可能令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功亏一篑,却依然不舍得远离你,你就像是他心里的魔,他除不掉你,迟早有一天你便会害了他!
云烈摇头:我可不觉得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白兰恨恨道:那是因为你没有跟他一起长大,我对他太了解了,他不是个将儿女私情放在心里的男人,可遇到了你,他变了!他从来对任何兄弟姐妹都一视同仁,甚至对我都未曾有过亲昵的举止,可他第一次见你,就抱了你!
云烈想到这份‘殊荣’就觉得头疼,白兰不知道那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之前的见面,他已经将浪子的本性显露无疑。他以往的行为,令云烈一直误会他是个轻浮到骨子里的登徒子,听到他只有对她如此,她并没有一丝开心,反而觉得头疼。
你想让我如何?
既然他不可能主动远离你,我只有要求你远离他,我看得出你对他无意,你只是为了那张藏宝图才接近他。
云烈不做声,算是默认,白兰见她不否认,喜上眉梢:
如果我可以成全你的目的,你能保证消失在他眼前,绝不再出现吗?
什么意思?云烈眸中透露着不解。
我帮你得到藏宝图,代价就是你永远不再出现!白兰再次慎重地重复。
你若帮我得到藏宝图,就等同于背叛了他,难道,你不怕他恨你?云烈奇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让他以为是你用计得到藏宝图,这样的话,他恨得是你,与我无关,你得到了藏宝图,我得到了天狼大哥,很公道的交易。
云烈有些动心,但始终疑窦难消,以她对白兰的了解,她并不是这种有计谋的女子,何以一夕之间?
也许看出她的犹豫,白兰又道:
我知道这藏宝图事关反清大业,但我不过是个女子,我没有那么大野心,我只希望心上人是个平凡的男子,与我朝夕相对,不必为他担惊受怕,冒着被朝廷剿灭的危险,去图谋什么宝藏,推翻朝廷。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有这区区二十多人,要想成就大业哪里有那么容易,我不想有一天,眼看着他身首异处,人头高挂菜市口,却不能为他收尸。说到最后,白兰哽咽起来,眼圈儿泛红,豆大的泪珠一对一双的滚落。
云烈疑心渐渐散去,轻叹口气,佛说,情不重不生娑婆。白兰的所有忧思,喜乐都萦绕在天狼身上,乃至于不惜破灭了他的梦想,去换来长相厮守,即便她是错的,谁又能指责她过于情深意重呢?
市集里人群熙来攘往,骆驼穿梭于市,热闹得紧,牧人们忙着买卖交易,过往的商旅忙着吆喝牲口,一幅鲜活生动、民风淳朴的赶集画卷,栖身其中,多少也沾染了些人间烟火气,令人沉醉其中,乐而忘返。
白兰扯着云烈,在集市中穿行,一时挤到胭脂水粉的摊子前,一时又凑进人群看精巧玩意儿,惊叹不断,满面神往,恨不得全都买下来,云烈对这些全无兴趣,但见白兰喜欢,少不得耐心作陪,实际早就闷得想逃。
白兰见她闷不作声,便试探地问道:
云烈,中原的集市肯定热闹得多吧?我见你心不在焉,定是笑我少见多怪呢!
云烈啊了一声,心里诧异,自己竟将情绪流露出来了,忙堆起笑脸:
我的眼睛也使不过来了呢,中原的集市固然热闹,可这塞外小镇的集市也别有风味,我看是不相伯仲的。
说的是。白兰听了释然,恬然一笑,又扭头去看热闹了。
云烈却将注意力放在白兰身上,她是那种一打眼很普通的女子,身形娇小,面貌寻常,可笑语嫣然,温柔恬淡,举止间自然流露女子天真无邪的娇柔,能轻易激起任何人的保护欲。
难怪天狼会为了她与郎维翻脸,他如此动怒的缘故,真的是被她误导,还是他内心的保护欲作祟?想到这里,云烈面色浮上不屑,男人,不过都是些浅薄的家伙,并且,还善于推卸责任。
白兰似乎还想逛下去,云烈恨不能提醒她,她们可不是来逛大街的,后天队伍就要继续起程前往甘肃,这一行又将黄沙漫漫,餐风宿露,天狼分配男子们留下来伺候牲口,整顿行李,而两个女子就负责去街上买酒,买些吃食,今晚大醉一场,算是为酒泉之行留个纪念。
眼瞅日偏西山,云烈身子本就未愈,冷风一吹,便禁不住咳嗽起来。白兰才恍然大悟,抚着她后背:瞧我糊涂,忘了你身子还没好呢,陪你吃了这许久甘草粥,怎么还咳嗽呢?
我没事,伤寒本是慢症,在这气候里没那么容易好,倒是天狼嘱咐咱们买的酒千万别忘了。
白兰收敛了表情,抿着唇,似乎有些话要说,云烈就默默望着她。白兰叹口气道:
后天大家就要起程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帮你,或许我这么做很自私,可能害了牧人帮,云烈。白兰一把握住她的手,表情恳切地看着她:
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伤害牧人帮的兄弟,他们都是苦出身,还有天狼,血滴子得到了宝藏,应该可以跟雍正交代了,对不对?
我,会尽力为你们周旋,虽然我只有一己之力,但我相信两败俱伤的结局,是谁也不乐见的。
那我就算你答应了。白兰深吸口气,接着道:我会在酒里下药,他们相信我,所以不会怀疑是我做的手脚,到时候你拿了藏宝图就离开吧!
一切会这么顺利吗?云烈垂着黑眸,默默地想,太过于顺利的事就意味着不真实,但是她没有机会犹豫了,因为雷羿又来了信。
血滴子已经到达甘肃鸣沙山,传说中的宝藏所在地,雍正爷的命令是,若能保住宝藏不被牧人帮所夺,记二等功,若能一举歼灭牧人帮,记一等功。义父对他们的教诲是,雍正爷的命令从来不会有两个答案,若有两个选择,那就说明这两个目的都要达到。
皇权顶端的人的心思,要比他们这些杀手不知深多少,他们永远也别妄想自己还有选择,因为他们向来的选择就只有,完成任务被继续信任,又或者任务失败被彻底当成弃子抛诸脑后。
雷羿在信中说,风狂和电侠为了探路,已经先行深入到藏宝地,没想到这一去,便彻底失去了踪迹,三天三夜没有消息,令雷羿忧心不已,他也打算前往藏宝地寻找二人,此行吉凶难料,他只怕云烈失去了他们的消息,会不知所措,所以提前用信鸽知会她,若他也失去了消息,证明藏宝地是凶非吉,让云烈禀报了义父,千万不要再来冒险。
风狂和电侠被困藏宝地,牧人帮又要开拔了,一切都迫在眉睫,云烈别无选择。她无法怀疑白兰是否另有所图,甚至天狼对她的心思又知道多少,她来不及去想,只能豁出去放手一搏。
在她思绪游移的时候,白兰已经将酒买好,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经过卖鱼的摊子,云烈站住了,望着鲜活的鱼儿发怔。
甘草煮粥,他们已经服食了不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鲤鱼便是东风,当初精心所设的局,意外地被白兰打乱了,似乎白兰这个内应是更好地选择,可是她真的信得过?
云烈抬眸,向白兰道:这鱼儿真新鲜,不若买条鲤鱼给大家下酒,如何?
白兰望着鲤鱼半晌,嫣然一笑:果然新鲜,就买下吧!
回到客栈,将鲤鱼交给客栈老板处理,很快酒也热好了,清蒸鲤鱼在内的四菜一汤上了桌。天狼,郎维,屠师爷,小翼几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云烈能清楚感到自己是被排斥的,他们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就像她与血滴子的师兄弟们。
即算是郎维因为天狼的误解失去了两根手指,也没能动摇他们之间的感情,郎维依然对天狼唯命是从,亲热的喊他老大,白兰与他们也未生嫌隙,倒是郎维注视她的目光更加幽冷,透着一股狠戾,云烈尽量不与他四目相接,索性谁也不看,埋头吃饭。
唯一庆幸的是,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白兰一改往日的态度,算是对她比较亲昵,见她只是默默吃饭,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她碗里,示意她多吃,又温柔一笑。
天狼将一切看在眼里,似乎十分开心,也随着白兰笑了,对云烈道:
你瞧,白兰也看出你得病后,清瘦了不少,该多吃些肉补补,不要光吃饭,我瞧着都噎得慌,尝尝这鲤鱼,肉质很嫩,没有腥味,还很清甜。
云烈淡淡蹙起眉,瞥他一眼,将那鱼肉塞到他碗内,若无其事道:我口中发苦,吃什么都浪费,你说得如此美味,就帮我消受了吧。
这可是小兰的一番好意,你就这么不给面子,硬是推给老大了?郎维漠然地盯着云烈,满面不善。
天狼倒不以为意,将那鱼肉夹起,脸上挂着意味深长,暧昧的笑:阿郎,你没听过汉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吗?云姑娘亲手送到我嘴边的美食,就算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说着,一大口将鱼肉吞了进去。
云烈听他说到毒药,心中一动,细细留意他的神色,见他神情自若,并不像是识破了自己,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继续心不在焉的埋头吃饭。
白兰见天狼与云烈这番你来我往,心里难受,却还是强颜欢笑,为每个人斟酒添饭,十足的女主人架势。牧人习惯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放做派,一点也不似文人雅士,直喝得淋漓尽致,酒酣耳热,就开始划拳,掷骰子,白兰见酒罐空了,就去后厨找掌柜再买些酒。
一时饭桌上只剩天狼和云烈,两人皆是从容不迫,面目冷静。
天狼望着她,嗤地一笑:云烈,你知道吗?我头一回见你,就误将你当作了真正的男子。
云烈凝眸去看他,见他虽然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眸中已有醉意,竟拉着她开始回忆过去。
怎么会有女子有这样的身手,这样的眼神,就像草原上最骁勇的母狼,冷酷无情,野性难驯。可惜。。。
可惜什么?云烈一时好奇,好奇他究竟在酒醉后会透露多少心里的秘密。
可惜你是中原人,你是血滴子,一头真正的母狼!你知道狼是怎么猎食的吗?它会偷偷算计着猎物,跟踪着它,观察着它,找出猎物活动的规律,还有何时会露出弱点和破绽,狼就是这么狡猾,它多疑而且薄情,背叛和贪婪就是它的本性。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它就会露出森冷的獠牙,狠狠咬住猎物的喉咙,吞咽着猎物的鲜血,它那贪婪的胃口才能得到满足。
云烈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竟从天狼那没有焦距的眸子觉察到一丝伤感,又或者是遗憾?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她猜不透他,正像他也猜不透她。两个人在酒醉与清醒之间,默默无言地对视着。终究打破一切的还是天狼,他握着酒壶,步履不稳地站起身,一把握住云烈的手腕,云烈心头一惊,见他只是爽快地笑着,眸中却显得有些萧索。
跟我走!说罢,不容云烈拒绝,就将她踉跄地拖到门口,来到了客栈的后院。
寒风吹来,后院栽种的一棵槐树沙沙作响,树影轻轻摇曳,在地面洒下一片斑驳玉碎的月光,云烈抬头望去,乌云半遮月,月色格外显得晦暗不明。太像她所熟悉的场景,月黑风高杀人夜,她的血瞬间凝了起来,黑眸蕴着冷意,杀机在胸中膨胀。
月光冷暗,杀机四伏,酒醉中的男人,却对一切毫无觉察,他的眼是妖异而清明的,洞悉着一切,而他的心却充斥着难言的情绪,简直要破胸而出。
酒可以是热的,心难道就无法去温暖吗?
他忽然有种想仰天长啸的冲动,但是冲口而出的却是歌声,他沙哑而又充满了伤感的歌声,瞬间将她凝聚的杀意冲散了!
再见了,我的唯一
不要在饿狼面前颤抖,也不要在思念的草原上冷得发抖
我把你放在心里,我们将在一起,直到路途的尽头
她听不懂歌词的意思,因为他唱得是蒙语,那悠扬而悲凉的调子,就像一个魔咒,锁住了她所有繁杂的心思,他反复的唱着那几句,好像是在向她脉脉倾诉,温柔又不失霸道,忧伤又充满热情,纠结得令人心碎。
歌声渐渐随风消止,云烈轻轻开口:这是什么歌?她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就像呼应着他的伤感。
牧人告别妻子的远行歌。这首歌,自他儿时就无数次听到牧人汉子唱过,每次他们要远行,穿过浩瀚无情的大漠,面对无法预料的天灾人祸,就会对心爱的妻子唱起这首歌,他童年的回忆里,充满了关于这首歌感动的回忆,他却没想到,自己会在此情此景,唱给一个他无法娶为妻子的女人听。
很好听。云烈不知自己是何表情,只觉得那歌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无数的画面快速的闪过,她却怎样也抓不到。
天狼诧异地望着她,这是她头一次清醒地,当着他的面落泪,泪水失控地蔓延在她美丽的脸上。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用拇指轻轻为她拭去泪水,柔声道: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云烈诧异得摸摸脸颊,果真一片湿润,她有些手足无措,狼狈地抹干泪水。
天狼怜惜地望着她,任复杂的情绪翻滚着,他用蒙语喃喃道:
我不该入迷的去爱你那双无情的眼睛。
即使她的泪水是从心底里冒出来,但是她的黑眸却冰冷一片,歌声或许能融化她的心,却无法撼动她用生命去控制的理智。
你不是曾问我,信不信人都会犯错吗?我当然相信,更何况你我各自为营,我不会因为你犯错便不再给你机会,但机会只有一次,否则我对你的宽容,最后只会害死自己。
郎维的事情后,我本觉得自责,怪我看事情太武断。所以你掉落水中,我认定你是不小心失足,因为在那样的情况下,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伤寒严重,那大夫建议你吃甘草煮粥,我也觉得合情合理,直到你亲手将这条鲤鱼买回来,我依然为你开脱,也许你只是不知道甘草鲤鱼含有剧毒,但你坚持不肯吃那鲤鱼,我再也找不到理由去解释你所作的一切。
既然知道我的目的,为何你还吃鲤鱼?
因为我们都没有真吃甘草煮粥,除了你之外,我们的粥都倒掉了,而你的粥都是由白兰亲手端到房里。
那么你也知道,我与血滴子通信的事了?云烈表面冷静,实际内心一片冰凉。他知道了一切,然后会如何处理她?
天狼疑惑地转过眸子,诧异地望着她,云烈紧蹙眉头,拧过脸去没说话,看来白兰未曾背叛自己,天狼依然被蒙在鼓里。
好在天狼未曾追究,继续道:相信还是怀疑,说实话我一直在动摇,我喜欢你的狡诈,聪慧,冷静,你的所作所为,正是吸引我的地方,我一直将一切当成游戏,你设局,我破局,我曾想过有一天你知道真相后恼羞成怒,而我可以恣意嘲笑你不自量力,可最后,一切都变了味道。你知道我是如何清醒过来的吗?
云烈轻摇着头,夜风淡淡拂动她的长发,将手摁在腰带上,她心里很乱,她不在乎失败,也不在乎天狼如何处置她,可是风狂,电侠,甚至是师兄如今生死未卜,自己若是再出事,难道血滴子此次要全军覆没?义父会难过吧?想到这里,她又冷静下来。
是你提醒我的!天狼朗声道:
盲目信任,不顾他人安危做出判断的天狼,一点也不像我!这些是你的原话,我要多谢你,那天没有任我自残,救了我,还用那番话警醒了我,现在你后悔吗?
你从那时就开始防着我了?云烈淡淡笑道:你若要怀疑我,总会有一千个理由,我并不奇怪,更不后悔,若换个角度去想,我也不会信任一个敌方的俘虏,甚至我会先杀了她,以绝后患!我只是好奇,你究竟信任过我没有 ,还有你所谓的喜欢,经常故作深情的表白,也不过是障眼法吧?
天狼不悦地眯起妖异的眼,拧着浓眉道:
我只是没有被你迷得太丧失理智,你就如此质疑我的心意?我怎会爱上如此狡猾的女人 ,这么善于为自己开脱,将别人定罪!
云烈故作镇静,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环境,后院少有人踏足,若是她可以杀了他,拿到藏宝图逃走的机会还是很大的,白兰的药不知何时会发挥作用?
她想着多拖延一刻是一刻,便垂下黑眸,柔声道:
甘草是润肺止咳的良药,鲤鱼是盘中美味,就像我和你,本可以相安无事,但一旦相遇,便会产生剧毒!我们是永远不该有交集的,你我注定是相生相克的!
天狼撇唇苦笑,谁会比他更清楚她是他的克星吗?如果这只是他们之间的战争,他不在乎为她中毒,甚至失去生命,可是牧人帮的兄弟们不能为他陪葬,不能为他的儿女情长失去改变命运的机会!
或许,今晚就是他们以朋友身份站在一起最后的时光了,想到这里,他竟有些舍不得,他伸出手,想要抱住她,汲取这最后的温暖,但她却误会了他的意图,以为他要先下手为强,瞬间从腰间抽出软剑,冲他攻了过去,天狼有短暂的失神,却依然不改初衷,坚定地抱住了她。
云烈被他的行为惊得面无血色,浑身僵硬,继而开始发抖,她的软剑已经插入他的腰间,幸好软剑可以弯曲,并没有刺入多深,但肯定也足够疼,天狼浅浅吸着气,却毫不迟疑的,贪婪的拥着她,他渐渐闭上了眼,有气无力道:
你还在酒里下了药?看来你还是比我狠,藏宝图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说罢,他的头软绵绵地垂在她肩上,云烈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最后毅然决然地将他推开,将他放倒在地,细细地为他搜身,结果竟全无所获,藏宝图难道在别人身上?
她灰心丧气起来,若没有藏宝图,她该如何救出风狂和师兄他们?难道眼看着他们死在那里?
这时,她听到白兰的一声惊呼,云烈拧头看去,白兰惨白着脸颊,瞪着一双惊恐的眼注视着平躺在地上的天狼,他受了伤,腰间有个鲜红的伤口,血正汩汩而出,白兰像只小兽般,面目狰狞地冲过来,拼命撕打着云烈:
你不是答应我不伤害他吗?你杀了他!你竟敢杀了她!
云烈擒住白兰细弱的手臂,沉声道:他没死,只是被你的药弄昏了,他腰间的伤不深,不足以致命。
白兰这才失魂落魄地将羊皮卷子从怀里掏出,扔在云烈面前,恨恨道:这是藏宝图,你可以走了,离他远远地,不要再出现!
云烈大喜过望,拾起羊皮卷子,打开来仔细审视一番,果然是藏宝图。她将藏宝图小心掖在怀里,又迟疑地望向天狼,有短暂的失神,但是她告诉自己,她不会后悔的!
她不是他,慈心仁爱,只为救世,她是血滴子,杀人如麻,沦为武器,万般皆是命,本就泾渭分明的两个人,谈什么成为朋友,谈什么殊途同归?简直可笑!她怎会轻易被他说服,颠倒了理想和现实!
想到这里,她头也不回地腾身跃起,片刻不停地朝着大路奔去,她必须回到现实,现实里有师兄弟,有义父,有雍正的命令还没有完成。与他相伴的这一段时光,就当是场梦吧!
云烈走远后,天狼缓缓张开眸子,疲倦地将手从白兰手中抽出,撑着地起身,他一动伤口又汩汩涌出热血。他苦笑着,望向她远去的方向,多么坚定地女人,冷酷无情,独断独行,丝毫不会为情所动,他本该失望的,本该为了她断情绝义的背叛而失望,可是他却一点失望的情绪都没有,他是怎么了?
这时,郎维,小翼,屠师爷也相继来到后院,先急着为他止血,又七嘴八舌,咒骂着云烈,天狼挥手阻止他们毫无意义的谩骂,向白兰笑道:
小兰的表现很好,她已经信了那假藏宝图,让她拿去混淆血滴子的视线,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我们也不算吃了大亏!
白兰心疼他的伤,堵住他的口:别说了,天狼大哥,你又不是真晕,何必为了她演出这苦肉计,还不如彻底除掉她,但我知道你又不忍得。
小翼唇边漾着浅笑,揶揄道:未来的嫂子吃醋了,你不懂老大的苦心,杀了她一个,不是还有那么多难缠的血滴子吗?但是若靠这张假藏宝图,说不定可以除掉更多血滴子,咱们老大身强体健,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呢!
郎维也随着点头,慨叹道:没办法,刺在老大身,疼在小兰心啊!小翼啊,你我这种光棍是不会懂得!
天狼无奈地看着他们玩笑,郎维似乎也渐渐能放下白兰了,但这是好事吗?再看白兰,一脸期待和羞涩地望着他,似乎这辈子已经有了依靠,这似乎是一出完满的结局,可是他的心里却空荡得厉害,他们的喜悦,他完全感受不到。
好像有人在他心里挖了个洞,不停地有冷风呼啸穿过,他难以形容那份感受,只能随着大家不由衷的笑着,掩饰着内心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