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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离死别(下) ...

  •   那是个充满了血腥之气的夏夜,每个人都通过了考验,而这又是个不眠之夜,因为杀人的感觉并不那么好。

      雷羿自沉甸甸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温和笑着:当年义父的夸奖,没人会觉得他言过其实,因为你的确很出色的通过了考验。

      你言下之意,是你不这么觉得?

      不止义父,我也为你自豪,我只是觉得,那一刻你不像你。雷羿抿起薄唇,任回忆在脑中冲撞着。

      她挥刀杀掉那死囚的瞬间,在他眼前的云烈与曾将雏鸟捧在怀里的她分裂成两个人,真正的她被鲜血掩埋,亲手死在自己的刀下,而此后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有那个叫做云烈的杀手。

      这个事实令他不舒服,虽然这就是他们的宿命,自加入血滴子那天起,就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可他还是有些微的失落,和心疼。

      为那个故作坚强,挥刀杀戮的女子心疼,也为自己无能为力,只能默默注视她持刀颤抖的手在地上划出脆弱的痕迹而失落。

      她连恐惧都不敢流露,不言不语的沉默着,压抑着,不止那一刻,是永远都是如此。善于掩藏情绪,争强好胜的她,格外令他揪心。

      雷羿,我累了。云烈忽然道,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雷羿站在她床边,望着她疲惫的睡脸,默不作声,却心潮难平。他多想告诉她,只要你愿意,我会努力为你撑起一片没有杀戮的天地,即使你选定了最艰难的那条路,我也不会阻止,只会毫不迟疑的陪你走下去,默默守护你。

      这些听上去肉麻的情话,对他简直太难,他不能启口,只能任情绪在眸中沸腾,直到归于平寂。

      他端着药盒,正打算开门出去,云烈却忽然打破沉默,开口问道:师兄,你有没有后悔过加入血滴子?

      雷羿背对着云烈,停下了脚步,其实从义父命他们杀人的那一晚,他就有些后悔了。但他反问道:为什么后悔?

      活了这么大,我们没有亲人,也没交过朋友,平常人拥有的,我们都没有,只有无数刀下冤魂,也从没机会走出去看看,过平凡人的日子。

      如果你过上那种日子,很快也会觉得乏味的。雷羿安抚道:别想太多了,我去命人给你烧一桶水,你先休息。

      雷羿走后,云烈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的身体很累,却无法安心休息,义父会对满琳说些什么?满琳将何去何从,而自己又能帮她什么呢?

      想来想去,千头万绪的心思,如沸水般让人辗转难眠,她缓缓起身,披上外衣,打算去揽月阁找满琳,问问她到底义父跟她说了些什么。

      刚要伸手推门,门外却传来雷羿的声音:阿烈,我着人将热水和浴盆送进来了?

      云烈停住了脚步,为他打开门,迎着他诧异的目光,解释道:我想去看看满琳。

      雷羿闻言蹙起眉头,阻止道:夜深了,我想她应该也休息了。有话不如明天去找她,我将水都为你备好了。

      那。。。好吧!云烈侧身让雷羿和小厮进门,以她目前的状态,最需要的的确是一桶可以解乏的热水,让她真正的放松身心,好好睡一觉。

      梦中,天空阴沉可怖,黑夜仿佛望不到尽头,灰褐色的雨幕倾泻而下,让人目不能视物,身材瘦小的女孩子,躲在陋屋矮檐下,仰面朝天,无声的凝望天空,苍天有泪,而她眼里有雨。

      雨越下越大,她将身体缩得更小,往屋檐的最里面靠去,衣服却还是被淋透了,冰冷地紧紧贴在身上,她抿着嘴想哭的样子,却倔强的忍住了,只是缩着单薄的肩膀,用双臂抱着自己,孤单的,执著的,面无表情的望着天空。

      天空中忽然惊雷滚滚,一道耀目的闪电,仿佛利剑般劈开了阴沉的天幕,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猛然一个激灵,云烈自床上弹身坐起,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刚才清晰的看到那女孩的脸,未及笄的年纪,既像满琳,又像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慌得厉害,希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噩梦。她抹干额头的冷汗,拧头朝窗外望去,天色微蓝,正是昼夜交替的时分,半弦新月正在被幽冥吞没,破晓前的黑暗格外令人压抑。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念头,去找满琳,也许是她日有所思,一直不能放心,才会做那种噩梦,现在忐忑不安的心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想到这里她果断起身,迅速地穿戴整齐,推开房门,直奔揽月阁。

      在揽月阁的门口,她却意外的碰到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色寝衣,似乎正从揽月阁急匆匆往外走,却因体力不支倒在门边,他的一只胳膊吊在胸前,红发凌乱,显得十分狼狈。

      阿侠!云烈疾奔过去,扶起电侠,焦急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满琳出了事?

      云烈将目光扫到电侠的胳膊上,殷红的血迹正从白衣渗透出来,看来他伤得不轻,面色也是呈虚弱的惨白。

      云师姐。。。电侠瞳仁爆出血丝,紧紧捏住云烈的手腕,费力道:满琳,满琳她逃了。

      逃了?云烈愣住了,她不知该如何理解面前这个局面。是满琳心甘情愿跟她回来的,雍王府也是目前唯一算得上安全的地方,结果,满琳却从这里逃了出去?这说明什么?难道跟昨晚义父对满琳说的话有关系?

      她怎么会逃呢?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其他师兄弟知道吗?义父呢?云烈接连发问。

      电侠似乎十分恼怒,又强自压抑道:别跟我提他们!总之现在只有你能救满琳了。

      你别急,慢慢说。云烈扶着电侠在附近的石凳上坐下来,帮他点穴止住了血,电侠缓了口气,道:

      昨晚,我和阿修比你们早回来一阵子,我伤得不轻,便回房里休息了,听说你和阿狂,大师兄,还有满琳平安归来,我便安心睡了过去。后来不知几更天,我被院里的窃窃私语吵醒。是阿狂和阿修,他们说年羹尧又在青海立了大功,恐怕一切局势又将逆转,雍正爷为了笼络人心,很可能放弃追究年羹尧的不臣之罪,也就是说我们之前的努力都要前功尽弃!

      而满琳的存在也要重新估量,满琳是年羹尧进献给雍正爷的,虽然她父亲死在了京城,但只要满琳能顺利进宫为妃,也就算缓和了君臣关系。

      那就是说?满琳还是要进宫?云烈心下默然,心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只可惜了满琳,紫禁城就像黄金打造的笼子,她这样的性子,终究不适合当圣上身边婉转承欢的金丝雀吧。

      如果只是如此也罢了,偏又让我听到大师兄的话。阿狂越说越气愤:大师兄似乎从你那里过来,他是最清楚义父心思的人,他道出了这背后的目的,雍正爷虽然忍了年羹尧的不臣之罪,却不肯放过胤禟,更无法放心将满琳留在后宫之中。所以,恐怕这一切是个一石二鸟之计。

      怎么说?云烈疑惑道。

      你想啊,满琳已经如惊弓之鸟,怎会甘心留在一个昨天还利用自己的昏君身边,所以她从义父口中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所以,她果然趁夜逃了。如果不是义父的默许,谁能这么顺利从血滴子的眼皮子底下逃走?这不是计策是什么,义父是雍正爷的心腹,他想什么永远高过我们一层,他的目的肯定还是用满琳引出胤禟,雍正害怕天下悠悠之口,无法明目张胆的圈禁自己的兄弟,但只要有了其他借口,便容易多了。

      云烈恍然,她一直以为电侠只是个口无遮拦,性格懒散的人,没想到他还有如此心思细腻的一面,竟将一切看得如此透彻。

      其他兄弟都知道这计划了?雷羿也知道?云烈苦闷得闭上眼睛,难怪昨晚自己要去看满琳,被雷羿那么‘及时’地堵在门口,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我听到这消息后,一直装睡,忍到他们都走了,我便来揽月阁找满琳,没想到她已经上当了,我来晚了一步。电侠懊恼不已,又握住云烈的胳膊道:

      云师姐,我愿意相信你,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真正关心满琳生死安危的人,也许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云烈脑中混乱一片,唯一清晰的便是满琳对自己说,‘我一直相信,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找到值得我停留的地方!’的表情,和她义无反顾折回龙潭虎穴,从天狼手里救下自己,还有昨晚她绝望的目光,如此无助,就像溺水的人注视着唯一的浮木。

      来得及,满琳,一定来得及,你等着我!

      夜晚是她适应的环境,她总在夜里杀人,无数次的,如捷疾可畏的罗刹恶鬼,带给人死亡和解脱!从厌恶到麻木,这只是她的生存方式,是她的任务而已。没有对不对,该不该。

      她从没有心软过,因为她不了解被她杀掉的人,他们的生与死在她眼里,丝毫没有差别。弱者就该死,这是义父灌输给她的观念。

      但满琳让她意识到,每个人都不止是任务的目标而已,原来他们也有自己的故事,有渴望着却再也回不去的家乡,有渴望生存下去那种渺小的愿望。

      街上杳无人迹,她施展轻功在街道间穿梭,漫无目的,内心彷徨,但足下不停,纵身跃上墙头,在屋顶上四处寻找满琳的踪迹。

      此刻万籁俱静,天色昏暗,远处的天际露了一点白,周遭不知何时凝结了薄薄的蓝雾,云烈感觉眼前一闪,天际似乎一道流光划过,接近黎明的时光,怎么会有流星呢?

      她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朝流光的方向奔去。越靠近那个方向,她心里的不安就更加重,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斥鼻,她黑眸圆睁,目不转睛地盯著死寂的大街。光线太暗了,她却直觉有什么不对劲。

      那是一间打烊后门板紧闭的酒楼,一切仿佛都没什么不同,装潢雅致的门脸,漆金的招牌,平静而安详,矗立在街头,但穿透晨雾看清真相后,却让人心惊胆裂。

      满琳!云烈惊呼一声,顾不上犹疑,奔上前,手足无措的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满琳。

      满琳低垂着头,长箭贯穿她的胸口,牢牢钉在门板上,她柔若无骨的身躯,被大量的鲜血浸透,显得触目惊心。

      阿。。。阿烈?凌乱的发丝下,传来她气若游丝的低喃:你终于。。。来,来了。

      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云烈怒不可遏,血灌瞳仁。利落地从襟袍撕下边角,企图堵上她还在汩汩涌出热血的伤口。她也知道是徒劳无功,只能痛惜地望着垂死的满琳。

      不,不怪任何人,阿烈,这是我的命。。别,忘了我。。。好吗?她费力地问。

      我就是想忘也忘不掉,满琳,是我没用,我帮不了你。她不知是什么心情,就像一个无法面对噩梦忽然变成了现实的孩子,无能为力,却又痛苦难受。

      别哭,为我,不值得。。。满琳如死灰般的眸中,忽然迸出一丝光亮,是云烈的泪呢,多么珍贵。。。她多想伸手为她抹去泪痕,她不在乎她是女子,也不后悔自己曾将她当做男子,她卑微到尘埃里的命运,因为她的出现焕发了短暂的光彩。

      她是真的喜欢她,就像喜欢自己那样喜欢。她知道在她冷漠骄傲的外表下面,有一颗温暖而柔软的心。

      她想说句感激的话,可已经没有力气了,只颤抖着手,努力往怀里探去,却达不到最后的目的,便颓废地垂了下来,她为难地看着云烈,云烈会意,探手自她怀里掏出一张被鲜血染红的纸。

      轻轻展开来,是那个下午她为她作的画像。

      从小我就是漂泊无依,没人惦记的人,无论走到哪里,没人关心我的死活,我多渴望能有个亲人,为我时刻担心,关怀我,忧心我,记得我。

      满琳没有力气开口,她只是用那双不舍的眸子,脉脉地望着云烈,默默倾诉,就算她已经无法说出口,但她相信云烈一定感觉得到。

      我会记得你的,满琳,如果你累了。。。就睡吧,我会亲自带你回蒙古,我发誓。云烈冲她温和承诺道。

      满琳眼中迸出一丝欣喜,然后便渐渐地黯淡,仿佛着了水的火炭,缓慢的地失去了光彩。头颅软绵绵的垂下,仿佛沉沉睡了过去。

      云烈干脆地抹去泪水,仔细端详那根箭,几乎穿透了满琳的身子,这种百步穿杨的箭法与神力,让她除了那个人几乎不作他想,胤禟!

      她缓缓转身,将那张染血的画收在怀里,平静无波,不愠不怒道:九王,你还不现身吗?

      作为对她的回答,一根厉箭破空而来,发出巨大的嗡鸣声,贴着她的耳朵钉在了门板上。云烈纹丝不动,随手抹去耳朵上的血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暗箭伤人,便是九王的本事吗?何不现身,与我明刀明枪的拼个输赢?

      我乃千金之躯,你是蝼蚁贱命,你也配与我明刀明枪拼个输赢吗?胤禟说着,却还是从远处一家民房的房顶现身,身后还跟着影影绰绰一对人马。他满面狐疑,道:

      我便奇怪,这蒙古公主只身从雍王府跑出来,太像是诱敌之计,可是到刚才为止,她快断气了,才只有你一个血滴子现身,难道是我估量错了?

      云烈朝四周环目望去,死一般的寂静,也许众位师兄弟都躲在哪里,听候义父调遣,而自己的擅自行动,很可能受到义父的惩罚,但是她不在乎,她这次不是以血滴子的身份出现,而是云烈本人。她本人的意志,驱使她做出了这个看似冲动的决定,却令她心安理得,甚至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痛快。也许,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没错,这次你的对手只有我。你想以众欺寡,还是一对一与我单挑?

      我若是哪个都不选呢?胤禟阴沉的笑了,女人就是这么蠢,在意什么公平,什么正义,殊不知在政治谋略面前,这些都等同于虚无,她不懂,就该付出愚蠢的代价。

      他姿势优美地接过手下递来的长箭,气定神闲,信手搭箭,跨步将弓拉至满弦,侧身眯眼,右手轻撤,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看似举重若轻,那箭却如惊鸿般破空而来,直冲向云烈的心口。

      云烈从腰间抽出短剑,顺势侧身,回手一挑,将那根来势汹汹的长箭斩为两截,看上去轻松之极,实则手腕已被胤禟的神力震得发麻,几乎把短剑舍手抛出。

      她心里暗暗诧异,他与她的力气竟然差别这么大。但还来不及的惊怕,胤禟仿佛刻意戏弄她般,随手接连射出双箭,三箭,云烈体力消耗巨大,越来越狼狈,肩上的伤口随着剧烈的躲闪动作,一不小心又崩裂了,开始流血。

      胤禟的恶劣显露无疑,他不仅把箭对准云烈,还有意无意冒犯满琳的尸身,云烈怒不可遏,保护自己的同时,还要护着满琳,当她渐渐绝望的时候,一个矫捷如苍鹰般的身影扑到她身边,将她严密地护在身后。

      雷羿?云烈本来很感动,最紧要关头还是师兄可靠。但雷羿出口的第一句话,却让她心里凉了半截。

      阿烈,那是满琳自己的选择。雷羿道。

      他是想让自己不必内疚,不去责怪义父的冷酷无情和他的知情不报,而为这一切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开脱吗?

      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雷羿,你可以不和我站在一起的,今晚是生是死,我云烈一人承担。她莫名其妙就动怒了,用冷淡至极的口吻道。

      阿烈。。。她的口气让雷羿不免愠怒,但考虑满琳刚死,云烈一时伤心失控,口不择言也可以理解。

      我既然不顾义父的部署,挺身出来帮你,自然与你共进退,我知道满琳的死让你很伤心,可朝堂斗争云谲波诡,凭你一己之力什么都解决不了,你知道今晚谁会来吗?义父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坏了大局的。

      你是说?云烈吃了一惊,难道是雍正爷?今晚便是雍正与九王的最后摊牌?

      不管怎么说,也不该用满琳的一条命作为代价。

      难道满琳的命就是命,其他死在我们刀下的人就不是命吗?别这么冲动,阿烈,我们是血滴子,皇权之下的一把利剑,同情心不适合我们。

      云烈知道他说的对,可是心里还是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满琳的命运和她有太多相似之处。

      雷羿看穿她的想法,低声道:你是不会和她一样的,你们不同,你还有我。。。和其他师兄弟们。

      其他师兄弟呢?义父肯定也来了吧?云烈刚问出口,远处的民居屋顶凭空冒出好几支人马,仿佛神兵天将,悄无声息就冒了出来,各个手拉长弓,对准胤禟一伙人,威风凛凛。

      东方渐渐天光初露,先是妍丽的紫青,继而是锋芒初露的金黄,借着天光,云烈看清那屋顶上的,赫然是劲装箭袖的八旗禁军。看来师兄所言不虚,若不是雍正爷亲临,断不会有八旗禁军此等严阵以待的架势,今日胤禟注定是有来无回了。

      胤禟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入了雍正设的局,他不怒反笑,笑得前仰后合,张狂而放肆。

      胤禛,你终于亲自出面了。怎么,你不再顾忌天下悠悠之口,撕去千古明君的虚伪面具,肯露出你凶残嗜杀的本来面目了么?

      此刻朝阳终于冲破雾霭,腾空跃出地平线,金光四射,在那团金黄的光晕中,有个模糊挺拔的身影,身穿藏青常服,身姿伟岸,气度端稳,在周遭青灰色的建筑映衬中,显得低调而严肃。

      云烈瞧不清他的面目,只觉果然有真龙天子的气派,正气凛然,绝非胤禟身上那股邪佞之气可以比拟的。

      允禟,你见了万岁爷竟敢不跪,还敢直呼万岁爷的名讳,你是不想要项上人头了吗?义父立在雍正背后,出言怒斥道。

      宋燕北,这是我跟四哥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奴才置喙了!用我提醒你的身份吗?你不过是雍正身边的一只狗,还是只没有子孙根的阉狗,竟敢冲九爷我狂吠!

      逆贼,你说什么?风狂抽出蛇形软鞭,横眉立目就要往上冲。

      义父挥手阻止道:阿狂!别莽撞,万岁面前不可失仪。

      雍正面不改色,淡淡道:允禟,朕知道自朕继位后,你多有不服,口上虽不说,却私下里处处与朕作对。命你前往青海,你以种种借口拖延,至青海后,朕传旨你既不出迎,也不谢罪,口称已是出家离世之人,却暗中秘密与同伙互通消息,意图谋反。桩桩件件,费尽心机,朕不揭破,不代表朕不知情,只是念在兄弟之情,不认真与你计较罢了,没想到你不知悔改,竟当街滥杀无辜,破坏满蒙同盟关系,狼子野心至此,朕断不能再纵容你!

      哈哈!胤禛啊胤禛,你依旧是当年那个心机深沉,冷面冷心的老四啊,处心积虑残害自家兄弟,却可以找出这许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就算今日我老九安分听命于你,又能有几天好日子呢,八哥意志消沉,毁在你手里,十弟被你压制,不得出头,十四被你遣守景陵,形同废人,我若坐以待毙,早就不知什么下场。

      当年夺嫡之争,如果最后赢得是老八,朕又是如何?你扪心自问,他会比朕更仁慈吗?成王败寇,自古如是。

      休要多言,今日我落在你手里,你自然得意,如果是你落在我手里,我也断不会饶你,要杀要圈禁,悉听尊便。

      既然你经常对朕宣称,你行将出家离世,朕便成全你,革去你的黄带子,与胤禩一并开除宗室籍,赐名‘塞思黑’。六月底,如期解往保定。朕已着人为你挑选一处清幽之地,命官兵昼夜轮班看守,断不许别人探望,骚扰,你可以安心清修。你看如何?

      胤禟越听面色越灰败,如斗败的公鸡,先前的张扬跋扈完全不见了,只剩满面绝望,喃喃着:皇阿玛地下有知,一定后悔将皇位传给你,胤禛,你这个昏君!

      胤禛面无表情,挺拔立于朝阳之中,万里江山,天下之主的光环,尽数苍凉模糊在他身后,浮华于他只是陪衬,他自身的锋芒便是耀眼璀璨的剑,惹人不敢逼视。

      他是爱新觉罗胤禛,现今的大清之主,天下万民的高山仰止,皇权顶端的那只翻云覆雨手!

      众人都被雍正的气度震慑,噤口默不敢言,义父毕恭毕敬立在他身后,云烈从未见过义父如此卑微的表情。

      她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动摇,她一直笃信的权威,原来在皇权的最低端,不过是奴才而已,而他们这些平素里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滴子,更如蝼蚁般不值一提。只要雍正的一句话,连威风八面如九王都要灰飞烟灭。强大的皇权,令反对者如蜉蝣撼树,难怪连兄弟之间都要骨肉相残,为皇位争个你死我活。

      云烈越想越灰心,她所为之努力的一切,原来如此丑恶不堪,令人难以置信。

      她忽然有种悲怆地,想要豁出去的想法,就算她是微不足道的杀人武器,就算她只是个掌握不了自己命运的女子,她也想让身处权力顶端的君王,听到她的请求。

      想到这里,云烈自雷羿身后闪出,快步来到雍正面前,单腿跪地,朗朗道:

      万岁爷,民女云烈有事禀奏。

      谁都没有料到云烈会突然现身,雷羿与义父等人都很吃惊,却来不及阻止她,只能眼看着她跪在雍正面前。

      雍正也很诧异,盯着面前一脸倔强的女子:

      你是那个女血滴子?

      云烈缓缓抬起头,注视着雍正那双俯视苍生,看似仁慈,实则充满杀机的眸子:没错,民女是血滴子。

      雍正端详她半晌,然后扬起手,漫不经心道:起来回话。

      其实民女有事相求,万岁爷没答应之前,民女不会起来。云烈将身子伏地,大有不依不饶之势。

      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在冷面帝王雍正面前,从没人敢用这种威胁的口气回话,连年羹尧都没有这个特殊待遇。

      你想让朕答应什么?因为你的身份,朕给你个机会,可以听听你有何所求。

      云烈将目光投向满琳的尸身,又转过脸,攥住了自己的拳头,叩了一个头:民女希望万岁爷准许民女将满琳公主的骨灰带回蒙古。

      这是为何?她是蒙古人,你是汉人,难道你们有何渊源?雍正睨着云烈,似乎起了警惕之意。

      雷羿想起总听人说雍正刻薄寡恩,素来多疑,忙挺身而出,跪倒在地:

      回禀万岁,云烈与满琳公主本素不相识,只是受命保护过公主,在被允禟追杀途中,公主曾对云烈有救命之恩,所以才会出于同情提出这个请求。

      你又是何人?雍正蹙眉道。

      义父这时候忍不住,忙躬身向雍正解释道:

      雷羿是血滴子的大师兄,云烈是二师姐,都是奴才素来得力的助手,这是他们头回面圣,不知进退,实在失仪。

      雍正转动拇指的翡翠扳指,缓缓点头道:倒也无妨,朕设粘杆处早被人诟病,说朕豢养冷血杀手,铲除异己,谁又知道这些粘杆死士也有重情重义之处呢,可见偏见误人。朕倒喜欢有情有义之人,既然云烈有这份心,就当替朕送满琳归乡,完结朕的一桩心事罢。

      言罢,雍正款步来到云烈面前,冲她点头道:你很好,只是早去早回,完成此事后,还需回到血滴子队伍里,别让燕北担心。

      云烈重重磕了个头,雷羿在旁松了口气,也随着磕了个头。

      雍正挥手叫来宋燕北,在他耳边叮嘱几句,然后命道:除了允禟,一众逆党杀无赦。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胤禟的部众负隅顽抗,一开始还殊死抵抗,却还是因为双方人数差距悬殊,渐渐变成困兽之斗。

      天色渐亮,街巷之中开始有了动静,晨起做小买卖的,卖煎饼果子的,开门后发现家门前竟变成了刀光剑影的战场,吓得屁滚尿流,忙缩了回去,将房门紧闭。

      八旗禁军羽箭很快射完,拔出长剑,从房顶一跃而下,胤禟余党也举剑迎敌。厉声划破空气,两剑交击的瞬间,发出的尖锐碰撞声,又高又细,不像是人间的动静,像是地狱之门洞开,恶鬼惨叫哀嚎的声音。

      雷羿与众血滴子师兄弟,也随着冲上前去,虽然已是敌寡我众,但两军对垒,素来没有公平风度一说,只求最大的胜利,和最小的损失。

      胤禟无力地看着一切,他精心搜罗的部下,一个个倒下,变成一具具令人绝望的尸体,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瞬间仿佛老了好几岁。

      云烈麻木的看着这一切,杀戮对她并不陌生,陌生的是杀戮的理由,她不该清醒的,这世上弱肉强食的规则,早该适应了不是吗?

      她在一片冰层碎裂般的嘈杂中茕茕孑立,耳边只剩空灵的寂静。

      “我一直相信,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找到值得我停留的地方!”

      满琳,值得你停留的地方,这世上有吗?别怕,我带你回家了。云烈迈开步子,在刀光剑影中从容穿过,来到满琳的尸身跟前,狠狠拔出那根长箭,将满琳背在背上。

      周遭还有人疯狂挥舞着长剑,闪耀着青白色的光,不知砍穿了谁的软甲,一个年轻的声音痛苦地喊了一声,鲜血像酒一样流淌着,炽热的冒着热气,滴下的血将天地浸成火焰般的红。

      尖叫声回荡在街巷间,似乎永不停息,谁的长剑被砍断,碎片四散甩落,尖锐的碎片划过云烈的面颊,她禁不住闭上了眼睛,鲜血从她脸上汨汨流下。

      有人在骚乱中拉了她一把,将她护在身边,云烈睁开眼,看到雷羿和风狂,再望向身后是雨修在殿后,如果不是他们护着,自己肯定不能这么顺利躲过那些无眼的刀剑。

      云烈扯出一抹笑意,却又转瞬皱起了眉头。八旗禁军不知何时闯进了附近民居,将刚才探出头看到一切的小商小贩,拖家带口地拉出家门,让这些瑟缩无助的人排成一排,跪在原地。

      接着,彷佛接收到了什么讯号,一片死寂中,刀光闪过,人头纷飞,这是场冷酷的屠杀。

      云烈从不认为自己有悲悯之心,但此刻她真的希望能有神佛出现,及时阻止这场杀戮,但那显然是笑话。

      就当这是一场噩梦吧,云烈对自己说道。

      京郊

      官道上走来几个非常惹眼的青年,打头的是个身材壮硕,浓眉大眼,面容冷峻,看起来郁郁不乐的男人,他身上背着个与身材很不相称的小包袱,手上还捧着个可疑的陶罐。

      随后是并排而行的两个人,左边那人身材纤细高挑,唇红齿白,清秀可人,却做男装打扮,右边那个柳眉杏眼,瘦削的瓜子脸,容颜精致,却难掩眉间的一股英气。

      右边的人吊儿郎当,一路上嘻嘻哈哈,随手将胳膊搭在左边那人的肩上,说笑间又将胳膊挪到那人的后腰,状甚亲密,让人不禁猜测两人的关系。

      紧跟着的是顶稀奇古怪的两人,一个普通憨厚如郊外的农夫,另一个却红发褐眼,仿佛有番人血统。如此不搭调的两人,却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阿烈啊,其实你还是那种人,别人给你一点好处,便会记得一辈子。风狂稔熟地拍拍云烈的肩头,感叹道:

      没想到满琳不过救了你一次,你就敢为她在圣上面前狮子大开口,该说你傻大胆儿,还是没心眼儿呢!

      雷羿回头,漫不经心地瞄风狂一眼,风狂的手一哆嗦,自觉地从云烈的肩上挪开,臊不丢地在自己衣襟蹭了蹭。

      三师兄,你又多话了。师兄不让你提满琳,免得让阿烈伤心,你偏提,我看你才缺心眼儿!雨修挤兑道。

      得得!我一说话就惹这么多事儿,我闭嘴还不行嘛!风狂赌气道。

      云烈浅笑道:阿狂说笑而已,咱们也别跟他较真了,大美人儿脸皮子都薄,看把他臊得青筋都爆出来了。

      哪儿呢?让我看看!电侠凑上前,在风狂脖子上摸来摸去。

      风狂怕痒,边躲边朝电侠踹去,两人又是追又是跑,像两只精力旺盛的猴子,看得云烈露齿而笑。雷羿正想问她累不累,见她久违的灿烂笑容,也随着她傻傻的笑了,被回过神的云烈看个正着。

      师兄,你出汗了。云烈掏出手帕,细心将顺着雷羿脸颊流下的汗抹去,雷羿眼都不眨的盯着她,内心涌动着难言的柔情。

      她再也不是那个冷冰冰的,不谙世事的少女了,她晶莹如雪的肌肤,透出一种蜜桃般的红晕,表情因为柔和的笑意而如此动人,让人随时想要拥入怀里。

      风狂在一旁看到此情此景,故意怪咳几声,凑在电侠耳边耳语几句,像听到什么笑话,两人一直唧唧咕咕,取笑起来。

      雨修凑过去听到了,立马大喊出来:雷师兄,阿狂说你像狗!!

      风狂腾地冲过来,用胳膊扣住雨修的脖子,慌忙道:放屁,谁说大师兄像狗啦!

      电侠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喷出来了,道出了真相:阿狂明明说大师兄看着阿烈就像狗盯着包子,两眼放光而已!

      你们这几个好样的!等阿烈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非要跟着来送阿烈,却一路只顾自己玩乐,也配做人家师弟!

      阿烈有你这个二十四孝师兄就够了嘛!我们只是当陪衬的,是不是阿烈?风狂又顺手将胳膊搭在云烈肩头,云烈拧头冲他一笑。风狂忙不迭撤下胳膊,躲开老远。

      啧,让你不要随便对人笑了,知道是你学得平易近人了,不知道还以为你勾引人呢!

      此言差矣,美人儿师弟,我这种包子你根本瞧不上眼,你喜欢的是庆元春的红粉佳人!云烈揶揄道。

      诶,阿烈你可冤枉阿狂了,他都好久没出去猎艳了,自从去庆元春卧底后,他已改过自新,对庸脂俗粉心生厌倦了。雨修道。

      咦!那倒真不像他,莫非你现在口味变了。。。云烈促狭地摸着下巴,不住打量风狂,然后恍然大悟,点着风狂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喜欢男人!

      风狂拧着奔到雷羿身边,拉他袖子,学女人般捏着嗓子道:师兄,你看阿烈欺负我!我不依嘛!

      别闹了!雷羿忍俊不禁,却故意板起脸斥道:你们这么闹下去,阿烈赶不及随着商队去蒙古,算谁的?

      想到阿烈即将离队,几个人才算安静下来,眼见驿站就在前方了,脚步都不约而同慢下来,雷羿将包袱和陶罐交到云烈手上,不舍地嘱咐道:

      阿烈,一路上小心。这商队我已经付过银子,一路会对你多加拂照,但出门在外,我们都不在你跟前,你自己要多个心眼儿。能不洗澡就别洗澡,别图一时痛快,露了形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师兄给你的黄连粉你记得抹,他人的饮食尽量别吃,银票子揣好了,路上有什么意外,别只顾逞强,保住性命要紧。

      云烈记不住这一路他已经啰嗦多少次同样的话,嫌烦的同时还有些不舍,她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有点担心,也有点兴奋。

      师兄,你说的我会记住的。

      阿烈,我给你的信鸽你千万别丢了,好好养着它,它识途的,多远都可以跟咱们通信。雨修道。

      云烈笑着点头。

      阿烈,那解毒药可是我好容易在蜀中唐门后人手里求来的,千金不换,一路上有什么不对劲,立马吃一颗。风狂道。

      你就惦记着我出事儿啊。云烈笑道:不过我记住啦!谢了,美人儿师弟。

      阿烈,我为你研制的秘密武器你藏好了,听说当今雍正爷用的便是这个,轻便易携带,居家出游的好伴侣!可谓融合了我钻研兵器多年的毕生绝学,乃是不传之秘!电侠拍着胸脯道。

      云烈眼角微微湿润,她一直并不孤独,还没有离开这些家伙,就已经开始想念了呢!

      一阵吵嚷之后,竟是压抑的平静,云烈背上包袱,抱着满琳的骨灰,在雷羿,风狂,雨修,电侠的目送下,边回头边挥手,笑得风平浪静,内心却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路多么难行,也只有她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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