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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离死别(上) ...

  •   云烈向来浅眠,除了烟雨轩,没有任何地方能让她安心入睡,即使是睡梦中,她也总是保持高度的警觉,半梦半醒之间,防备着敌人的靠近。

      静夜中,她留意到很多的声音,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响,远处的溪流激石,潺潺作响,甚至是夜枭凄厉的鸣叫。

      然而,这些融汇在大自然中的声音很难引起她的警惕,直至她发现,有人的脚步声静静地参杂其中。。。

      来人肯定是轻功高手,亦是跟踪好手,因为他的足音总是在动静之间交替,忽隐忽现,几乎接近于无,但身为血滴子,云烈发现敌人的方法不仅是靠着耳力,眼力,还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而这种敏锐的直觉救过她好多次命。

      她听不出来人有多少,大概不会超过三人,很有可能是胤禟,除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还会有谁?!

      云烈迅速起身,先捂住了满琳的嘴,满琳惊疑地自梦中醒来,瞪大眼睛看着云烈。云烈示意她跟自己走,两人来到洞外,没有了山石的阻隔,空气中的脚步声更加清晰,正由远及近。

      满琳瞬间白了脸色,惊恐地看向云烈,云烈蹙着眉点点头,又指向山脊的最高处。她们所处的山洞位于半山腰,山脊的高处则是一马平川,除了繁茂的灌木,就只有一株丈把高的银杉。

      两人顺着低缓的斜坡爬上山脊,穿过浓密的树丛,走到近处发现,银杉青灰色的树干笔直高耸,最低的树枝离地也有七八尺。

      两人手脚并用得向上爬,云烈身子轻盈,手脚灵活,虽然肩胛骨受了刀伤,还是先爬到了树上,整个人隐没在满树松针里,忧心地望着不善爬树的满琳。满琳咬着牙向上爬,她自幼生于蒙古,这么高的树见都没见过,她双手沾满了松树油,爬上一步,又要滑下去半步,看得云烈心急如焚。

      偏偏此刻月光如霜般洒落在山坡上,灰绿色的丛林,在粼粼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岩石,欢快流淌的小溪,在月色下都一览无余。

      云烈见有人的影子印在山洞的墙壁上,越走越近,片刻不敢耽搁,用尽全力拉起满。满琳与云烈缩在松针中,屏息凝神,听到脚步声已经来到树下,再也不敢轻易挪动了。

      来人是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外貌不俗,器宇轩昂,身上的衣服却有些破烂狼狈,显然是不久之前刚刚经过一场恶战。

      师兄,你确定阿烈在这附近吗?说话的正是风狂。

      没错,你看这飞刺。雷羿将手中的飞刺给风狂看,眉头拧成了川字:阿烈是在向我们求救!这次我们栽了个大跟头,没想到胤禟手下还有这种高手,竟让你我联手都无法轻易脱身,幸好阿侠及时赶到,可惜又被胤禟的人绊住手脚,阿烈只能一个人对付胤禟,现在不知如何惨呢!

      语毕,雷羿心焦地四处打量,恨不能一下子掘地三尺,找到云烈。

      是啊,没想到阿烈与满琳躲得这么远,看来胤禟一定是紧追不放,才逼得她们逃到这么荒凉的山上,现在她们会在哪儿呢?

      我们在这儿!满琳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雷羿与风狂惊异不已,抬头看去,满琳正从针叶间探出头来,表情复杂,不知想哭还是想笑。

      满琳本以为是胤禟的追兵到了,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后悔,害怕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后悔自己到底连累了云烈,懊悔令她伤心自责,终于发现是虚惊一场,浑身都卸了力。

      阿烈呢?雷羿急切地问道。

      雷羿,我在这里。云烈在满琳身旁探出头。

      男人婆,你还活着啊!风狂强抑内心的喜悦,忍不住取笑她:你不是从小怕高吗?怎么被胤禟这条毒蛇追得树都敢爬了吗?

      你死我都死不了啊!美人儿师弟!我还要留着命等你娶只母老虎,看她收拾你那张贫嘴呢!云烈不甘示弱道。

      大概因为是劫后重逢,云烈头一次觉得,跟风狂斗嘴也挺开心的,连雷羿那张刻板得让人心烦的脸看上去都亲切多了。

      满琳倒退着向下爬,大概是太激动的缘故,不知怎么踩上一片松油,脚下打滑,惊叫一声,整个人便悬空了,只剩一只手扒在树枝上。云烈不及多想,一把抓住她的手,才发现这只胳膊正是肩胛骨受伤那只,用力之下扯动了伤口,痛吸一口冷气,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

      这一骤变令人猝不及防,雷羿风狂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云烈脸色发白,知道她肯定受了伤,于是两个人都争着往树上爬。

      云烈喝止道:不要上来,接住满琳!她的胳膊越来越疼,力气随着鲜血渐渐流失了,这里离地面有一丈多高,摔下去不死人也要受重伤,而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阿狂!云烈大喊一声,用尽剩余的力气将满琳抛下去,风狂奔过去接住满琳,被砸得五脏挪位,四脚朝天得仰倒过去。

      云烈力气尽失,眼前漆黑一片,人也无声无息地栽倒下去。再恢复知觉的时候,她已经安全地躺在谁的怀里,她缓缓张开眼睛,对上另一双布满忧虑的眼睛。

      神思混沌之间,她恍然觉得这双眼睛何时见到过,眼睛的形状,睫毛扬起的弧度,还有眸子里璀璨的繁星点点,似曾相识,好像一直躲在她记忆的深处,忽然被记忆的沙尘扬了起来,在脑子里不停地重现!

      那年她刚被义父收养,幼年失怙,心性冷僻,除了义父,她谁也不爱接近。

      小时候,师兄弟们经常光着膀子在庭院里练武,圆溜溜的光头冒着青茬,平坦的胸膛上都是汗珠,凑在一起毫无顾忌的说笑打闹,四周弥漫着雄性气息,而她穿一身整齐干净的白衣,在一旁默默练功,对象只是个木桩。

      她不是男孩子,也不像女孩子,她几乎失去了所有以前的记忆,只隐约记得自己扎着双髻,怀里抱着个彩纸折的风车,在家奴的追逐下不停的跑,咯咯咯咯。。。欢笑好像静止在那天,一切都如此模糊,只有庭院里那一片金黄刺目的夕阳,清晰地印在了她回忆中。

      对年幼的她来说,似乎已经是前尘往事了,她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往昔的身份和快乐,她害怕这种巨大的落差,便提醒自己忘记,她不是别人,只是云烈。

      大师哥最先发现她的沉默寡言,会主动找她说话,而其他师兄弟,都对不苟言笑的她敬而远之。

      有一天,天空飘起了太阳雨,贪玩的师兄弟们都去河边玩水,顺便洗澡,雷羿先洗完了,便惦记着云烈不知道又躲去哪儿了,他便独自离开去寻找云烈。

      只是凭着模糊的预感,他来到了河岸的山脚边,雨渐渐越下越大,等他终于找到云烈时,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睛。

      身量单薄,个子还不到他下巴的云烈,正在爬山腰的一棵歪脖树,那树的根部已经裸露出地面,摇摇欲坠,云烈似乎也很害怕,身子紧紧扒在树干上,却仍不死心的朝着树梢爬去。

      阿烈,你干吗呢?太危险了,快下来!雷羿急得冲云烈大喊大叫。

      也不知道云烈听到没有,她依旧锲而不舍的向上爬着。雷羿向树下跑了几步,结果地面泥泞陷住了他的鞋,他索性脱下了鞋子,光脚奔向云烈。

      刚奔到树下,云烈就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雷羿举起双臂迎向云烈,瞬间眼前一黑,头脑发蒙,整个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缓过神来,张开眼睛。。。轻轻地,吓了一跳!

      薄眼皮儿,乌溜溜地黑眼珠,那么近,水汪汪地与他四目相对。

      云烈像只小青蛙般趴在他胸口上,好奇地盯着他。

      雷羿俊脸微红,还没有女孩子这么近看过他呢,其实他见过的女人也不多,就他娘和妹妹,还有府里给他们做饭的五婶儿。

      他有点臊得慌,还觉得云烈趴在自己身上的姿势有点不妥,但他又想不出该说什么,就呆呆地等着云烈说话。

      云烈端详他半晌,忽然眨眨眼睛,用她山泉般清亮,坦荡爽快如男孩子般的口气说:你的睫毛,比我的长!

      啊?雷羿真不知该如何反应,原来这丫头赤裸裸观察自己半天,就为了确定自己的睫毛比她长!

      雷羿将云烈扶起,确定她无恙后道:你,你刚才干嘛呢?爬树很危险知道吗?你一个女孩子不应该爬那么高,要是师兄刚才没赶到,你不就摔伤了吗?

      云烈甩甩头发上的水珠,又望向那棵树:这里有个鸟巢,以前我常来这里练功,总看到母鸟给雏鸟喂食,可最近只看到雏鸟嗷嗷待哺,母鸟却看不到了,我想是被人捕走了,或许是被蛇吃了,雏鸟这样会饿死的。

      所以你就想爬树把它们救下来?雷羿奇道。

      云烈点点头,依旧依依不舍的看着树上,雷羿默不作声的站起身,挽起裤腿和袖子。到底是男孩子,三两下子就爬到了树梢,将鸟巢摘了下来,巢中的雏鸟已经奄奄一息。

      回途上,雷羿默默看着云烈抚摸怀里的雏鸟,心想,到底是女孩子吧,多愁善感的。

      阿烈,知道女孩子和男孩子有什么不同吗?

      知道。

      咳咳,我不是说身上有什么不同。我是说,你懂该怎么对待女孩子和男孩子吗?

      不知道。

      女孩子,你可以拉她的手,亲她的脸,睡一张床也行。

      嗯。可是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

      我只是打个比方。

      哦。

      男孩子呢,你就不可以拉他的手,亲他的脸,睡一张床更不行。

      我自然知道。

      其实,其实你刚才那样趴在我身上,也是不好的。

      为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女孩子的身子不能轻易让人家碰。

      碰了会怎样?

      可能就要嫁给他了。

      。。。。。。。。。。。。

      阿烈?

      啊?

      其实你也不用离我那么远的。

      哦。师兄。

      暴雨过后,空气清新的山路上,天空如灼烧后的琉璃般透亮,夕阳温暖地斜斜沐照在少年的身上,在地上映出一双影子,一个壮硕些,一个很单薄。

      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回忆了,曾经的少年,温暖的画面,总是会让人不自禁地想从那短暂的美好中,忆起更多懵懂与纯真的往昔。

      月色如银,染上谁光洁的脸庞,楚楚的眉眼,微风熏然,吹乱了谁如鼓的心跳,撩拨着满心满眼的悸动。

      月光下,云烈的脸娇柔而清纯,又格外有种不常见的妖冶,纤细白皙的脖颈,溅上了一点暗红的血污,像是一颗刻骨铭心的朱砂痣,漫不经心地诱惑人的目光。

      情不自禁再向下望去,雷羿呆了一呆,赶紧撇过脸去,蹙起了眉头。

      师兄。云烈紧紧盯着他的脸。

      嗯?雷羿目光飘忽不定,就是不肯落在云烈脸上。

      你的睫毛还是比我长啊!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输了。云烈傻傻的笑着。

      她真羡慕师兄的眼睛啊!狭长地丹凤眼,眼尾以优美的弧度扬起,睫毛浓密黝黑,像一把小扇子。

      听到这句熟悉的对白,雷羿恍惚间也记起了那个夏日。

      一场阳光下肆意的暴雨,两个跌在树下的少年,那些傻气而天真的对话,伴随着的是雨后草木清新的芬芳,泥土淳朴的气息。薄薄洒落金光的夕阳下,并肩而行的青梅竹马,将熄的灰烬般艳丽的落霞中,少年对少女懵懂的一腔柔情。

      情根由来深种,只叹人不自知。

      他在心中对自己叹口气,她似乎只记得他的睫毛,而他却记得那日的全部,她喜怒哀乐的所有细节。

      风狂与满琳面面相觑,再看向那兀自陷入回忆的两人,风狂故意地咳嗽了几声,满琳则是满心失落的撇开了目光。

      放我下来吧!师兄。云烈捂住还在流血的肩头,向雷羿道。

      雷羿从思绪中醒转过来,才发现她一身狼狈,最严重的就是肩头的刀伤,还有襟口有被刀挑开的痕迹。

      他将云烈放下,先轻轻点了她的穴道,帮她把血止住,将她拉到一边,紧蹙着眉头,欲言又止地悄声问:襟口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

      云烈闻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扔掉了天狼的披风后,整个人衣衫不整,特别是曾被胤禟挑开的襟口,春光若隐若现。

      她忙不迭捂住胸口,结巴道:没,没有啊。只是跟九王的人对峙,无意中划开的。

      雷羿不满道:我早就觉得义父如此部署不太稳妥,你一个女孩子自顾不暇,如何保护满琳呢?义父却坚持如此,虽说是疑兵之计,却太过拿你冒险了,我不该听他的。

      为何不该?义父是我们的头,亦是父亲,我想他不会拿我的命开玩笑,这次只是失手而已,但我们不都活下来了吗?不必为了我忤逆义父,我会良心不安的。

      如果你真的出什么事,我才会良心不安。雷羿幽幽叹口气,转身对风狂道:阿狂,把你的袍褂脱下来。

      啊?这么冷的天,有异性没人性,师兄你可太忍心啦!风狂嘟囔着,还是将衣服脱了下来。

      雷羿接过袍褂,笑骂着踢了风狂一脚。

      云烈接过风狂的衣服,快速地穿在身上,直到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觉得安心不少,刚才和满琳只顾着为生死担心,都没留意到自己春光外泄,还是师兄心细。

      师兄其实一直待她挺好,除了偶尔会习惯对她念经,讲大道理,也算是个很不错的兄长了。

      大家都累了罢,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走回京城,特别是阿烈受了伤,阿狂你先照顾着阿烈和满琳,我去官道上截辆马车,载咱们回去。雷羿道。

      好咧!风狂爽快道。

      雷羿走后,云烈忽然想起一事,忧心向风狂道:你们碰到阿侠了?他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风狂道:那天狼十分狡诈,我和大师兄乔装跟踪他们,竟被他们轻易识破,派了两个高手来干扰,一路上纠缠不休,害得我和雷羿失去了他们的行踪。等我们好容易脱身,赶到驿站的时候,阿侠还在与胤禟的人苦战,伤势不轻,我们联手重挫了那汉子,正好雨修赶到,将阿侠交给了阿修,我们便顺着你留的暗号找到了这里。

      阿侠没事就好。云烈心中终于放下一块大石。

      这次。。。云烈瞄了一眼呆坐在岩石上的满琳,悄声问风狂:真的是义父的意思吗?用满琳做饵,引出胤禟?

      风狂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正色道:虽然是这样,你也不要怪义父,这是雍正爷的意思,也是满琳的命!

      你没听过我命由我不由天吗?云烈嗤道。

      你别想太多了,这次是咱们部署不当,兼之胤禟那厮太过狡猾,还有天狼这股势力搅局,才让咱们轻敌吃了大亏,否则,你和满琳不会如此狼狈。

      哼!云烈冷哼一声,道:不过那九王也没得到什么便宜!

      一声短促的笛音划破夜空,风狂道:走吧,去官道与师兄会合,事不宜迟,若碰上胤禟便麻烦了。

      云烈点头,扬手召唤满琳:满琳,随我们回王府吧!

      满林默默起身,忧愁地望着云烈:阿烈,我们还是各走各路吧,我若回去也是让你为难,再说我并非真的蒙古公主,对你们不再有利用价值了。

      云烈蹙眉道:你若自己离开,恐怕胤禟不会放过你的,无论你真实身份是什么,难道你不想活下去吗?

      满琳仍是一脸迟疑,举棋不定的样子,云烈拍拍她的肩膀,也没有再说什么,满琳叹口气,还是跟着他们走了。

      三人来到官道旁,只见雷羿驾着一辆带篷马车,停在道边等着。风狂与雷羿商量过后,由雷羿作农夫打扮在前面赶车,云烈、风狂和满琳在车厢里休息。

      满琳累极了,刚躺下便睡着了。车厢里很狭窄,剩下了很小的地方,云烈和风狂并肩坐着,云烈刚才还不觉得什么,这时候身心放松下来,才觉得整个人又困又乏,不一会儿,就靠在车厢上睡着了。

      谁料马车这时一个颠簸,她的头随着车厢一震,摇摇晃晃地,朝着风狂肩上靠过来。

      风狂正无聊的打着呵欠,见云烈软绵绵地朝自己倒过来,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我可不是雷羿,让你白当人肉枕头啊!他不安好心地,偷偷用指头戳着她的额头,希望她借着力道,能离开自己的肩膀。

      云烈本来睡得很沉,正跟周公下棋下得开心,这会儿被他烦得醒了过来,神志迷瞪的半掀眼帘,失望地问:师弟,这么快就到了吗?

      她倦怠至极,不满地撅着嘴,显然是没睡醒,风狂见她这样,竟然心软了,目光朝别处望着,含糊道:没呢,你还可以睡一会儿。

      哦。云烈乖顺地应道,满足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在半梦半醒间,竟顺势趴在了风狂的膝上,小狗般地蹭了两下,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便又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风狂愣了一会儿,无奈的发现,自己没法跟这样的云烈认真作对。平素里冷得跟冰块一样的师姐,睡着了根本就是另一个人,这算是意外的发现吗?

      以往的她根本不会不设防,也不会让人看到她睡着的样子,更不会被人发现睡着的她竟像只温顺的小动物,有点懒,有点呆,还有点爱撒娇。这样的她,几乎让他无法再将她视作男人婆。

      烟雨轩

      云烈等人回到雍王府后,本想先去向义父复命,但义父以他们受伤不轻为由推拒了,命他们各自回去休息,好好养伤,只把满琳留了下来。

      满琳不安地望向云烈,似乎想要求助,云烈刚打算开口求义父允她留下,雷羿拉住了她,雷羿冲她使了个眼色,又轻轻摆头。

      云烈也明白,义父向来是以大事为重,不可能为她改变什么,但她又做不到对满琳视而不见,她只能用目光和微笑安抚满琳,示意她不要害怕。

      回到烟雨轩,她疲惫地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安静不下来,今天发生的一幕幕,走马灯般不停掠过,胤禟,天狼,还有那条赤练蛇。。。一想到胤禟,她原本隐隐作痛的肩伤疼得越发厉害了,她脸色苍白地起身,打算去药盒里翻金创药,却不料刚站起来便一阵头昏,眼前发花,忙用完好的那只胳膊撑在床沿,才没有倒下去。

      阿烈?你没事吧?这时,门外响起雷羿的声音。雷羿回住处换好衣服后,就惦记着云烈身上的伤,顾不上多休息,便带着自己房里的药盒赶了来。

      我,我。。。云烈还想逞强说自己没事,却忍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门外的雷羿听到动静,忙推开房门,见云烈瘫倒在地上,焦急得问道:

      怎么了?刚回来时还好好的,这会儿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我想,是胤禟的刀上有毒,天狼。。。她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忙改口道:是我没清干净,加上体内还有满琳下的蒙古迷药,这会儿全凑在一起发作了。

      雷羿将她小心扶起,在床边坐下来,又是痛心,又是责备道:

      既然不舒服为何不说呢?还逞强赶路,加速了毒药和迷药的发作,余毒拔不干净,很伤身子的。

      我知道有什么后果,师兄。可若不着急赶路,若遇到胤禟,难保再出什么事,你就别怪我了,好不好?

      雷羿怎么能禁住她的乞求,立刻心软,闭嘴不再提起,将药盒打开,取出了清毒的药丸喂她服下。

      可望着手里的金创药,雷羿犯了难,云烈肩头的伤需要平躺外敷,但女子的肌肤怎能随便给人看?由他这个大师兄代劳实在不合适,可若不是他,换成别人他又不甘心。谁让血滴子是‘千顷地里一棵苗’,偏偏只有云烈一个女子呢。若不是他平素细心留意,云烈会有很多不便之处。

      见他动作迟疑,脸上又出现那种慈父般,重责在身的忧心表情,云烈便知道他又在想一些复杂的事。

      师兄?

      雷羿缓过神来,见云烈已经躺在床上,有气无力道:

      我不知道你又在苦恼什么,但是我真的没力气去猜了,我好累哦,麻烦你给我上好药,再给我备一桶热水。

      你今天又杀人了?雷羿小心翼翼将她的衣衫褪至肩下,露出那半寸来长的伤口,口子狰狞地翻着,血已经凝固了,呈暗红色。将金创药撒上,又用纱布缠好,整个过程云烈没有感到一丝疼痛,其实大师兄还是挺细心的罢。

      没错。她答道。我杀了胤禟一个手下。

      一会儿洗得时候,注意别弄湿伤口。雷羿叮嘱道。

      你不问我为何要帮满琳吗?云烈知道雷羿和其他师兄弟都不理解自己,平日里看上去那么冷情冷面的她,居然会出手帮一个认识不久的冒牌公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你若愿意告诉我,我当然想知道。

      首先是因为她先救了我。当时我被胤禟和天狼抓住,虽然也是拜满琳所赐,但危难关头,满琳还是出面救了我。这是一则,还有就是因为。。。我们的命运很像。

      你们很像?雷羿不解。

      是,她从小便是孤儿,一直被别人当成棋子,导致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后来被扎木杨从集市中买走,无故卷入宫廷纷争之中,明明不是真的公主,却要替那个不认识的公主去死,我也替她觉得命运不公。

      她让你想到自己吗?

      云烈苦笑:我与她又有什么区别?她说的没错,她是扎木杨的棋子,我又何尝不是?义父他,终归对我还是信不过罢。我不怪他瞒我,只怪自己天真,还以为义父对我是不一样的,期待他会真将我当成女儿一样信任。

      阿烈,义父虽然不是我们的亲人,但这么多年的养育栽培之情,也不至于因为一次不信任,就一把抹杀。

      云烈沉沉闭上眼睛,栽培吗?如果栽培指的是将他们培养成杀人武器,义父还是很成功的。。

      你还记得那年,我们第一次杀人吗?云烈道。

      雷羿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举目朝窗外望去,那天也是圆月当空,一个美好无比的夏夜。

      他们已经是骨骼初就,一半青涩,一半阳刚的半大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开始懂得人事,会瞄身段不错的漂亮姑娘,吹吹口哨,过过眼瘾,说些不知道哪里学来粗话俚语,如发情的小动物般凶猛莽撞。

      少年不知愁滋味,那是雷羿能想起最美好的一段日子,直到后来的某天,一切嘎然而止。

      义父将毫无防备的他们召集到庭院里,他们忍不住推挤打闹,嘻嘻哈哈,以为只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考验武功,浑不知命运在不久后,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往义父对他们要求不多,只命他们学好功夫,平日里只要苦练基本功,埋头习武就是了,他们并没有自己是杀手这个认知,因为他们从未杀过人,不知道亲自用双手结果一个人的感觉如何。

      后来,他们终于尝到了那滋味。亲手带给别人死亡的滋味,对于当年的他们太过复杂,复杂得雷羿至今想起,都觉得胸口一阵不适。

      今天,咱们不学武功,只学一件事,就是杀人。义父道。

      鸭子般聒噪的一群少年,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杀人?还用学吗?

      义父得意而嘲弄地扫视他们,一扬手:带上来。一群头罩黑布的人被带到他们面前,双膝跪倒在地。

      义父解释道:这些都是我自宫中带出来的死囚,入狱前无不是大奸大恶的亡命之徒,但是现在都被废去了武功,只能束手待毙,你们的任务就是,每人亲手杀死一个,方法不拘,让义父看看你们的出息!

      杀人,听上去很简单,杀死人的方法太多了,可是亲自去实践,还是头一遭,所以少年们都不敢吭声,生怕露怯,雷羿也只是默默站着,望着那些毫无尊严,了无生气的死囚们。他们也曾是风光无限,功夫了得的吧,甚至可能是江湖剑客,亡命豪侠,都曾是呼风唤雨,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如今却成了这般落魄模样,供他们随手杀戮。

      这种想法让雷羿感觉很复杂,一方面觉得自己掌握了生杀大权,雄性的好胜心无法抑制,一方面又不禁想以后自己会不会落魄到这个地步,又有些心有余悸。

      摘下他们的面罩。义父又命令道。

      给我好好记住他们的眼神,这是弱者的眼神,是面对死亡无能为力的眼神,你们将来要无数次面对这样的眼神,记好了,自己才不会成为刀下亡魂。

      我先来。风狂第一个排众而出,兴冲冲地挥舞他的软鞭,冲义父抱拳道:

      弟子不才,既然列位师兄弟们都这么谦让,只有我先献丑了,给义父看看我的鞭子使得如何!

      话音未落,长鞭挥出,如灵蛇出动,落在一个死囚的头上,抽得他皮开肉绽,惨呼不已。风狂反而更加兴奋,又是几鞭落下,那死囚的惨叫连义父都听不下去,只道:

      速速结果他性命便是,他如今武功全失,你戏弄他也是胜之不武。

      风狂那丈长的水牛皮鞭子,如铁环般绕在死囚脖子上,渐渐收紧,死囚双目圆瞪,紫红的舌头伸了出来,渐渐面呈青紫,霎时没气了。

      杀人的亢奋是会传染的,那种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感觉,大概是男人天性里便有的,被激起后,初始的恐惧消退了,只剩失控的兴奋!也不知是否被风狂感染,雷羿和师兄弟们开始放手大开杀戒。

      皎洁的皓月当空,慈悲地俯视着这场原始的杀戮。每个少年的表情都庄严冷静,兴奋与恐惧无从分辨,张张清秀的脸庞上,溅满了鲜血,眼神如罗刹般狠绝和麻木,不似人,而近妖。

      义父十分满意,又在少年中打量一圈,问道:云烈呢?

      雷羿抢先答道:阿烈身子不适,大概是染了风寒。

      大夏天染了风寒?义父看透了雷羿的小把戏,淡淡笑道:不是你这个师兄自作主张教她装病吧!

      雷羿不敢。雷羿还想再辩,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来迟了,义父。

      云烈本在房中沐浴,天热多汗,她习惯了入夜后沐浴,所以义父召集的命令她是最迟接到的。她并不敢怠慢,头发还未全干,也没来得及梳成长辫,只用黑绳简单束在颈后,松散的披着,依旧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短打白衣,腰间系着白绸的腰带,露出一双均匀优美的长腿,仿佛是画中刚走出来的美少年。

      月光照在她身上,格外有种妖冶而灵动的美。

      她脸色苍白,四周都是尸体,还有杀红了眼的师兄弟们,按理说她应该害怕,但是她没有,或许是隐藏的太好,义父都没看出来。

      阿烈,你虽然是女子,但血滴子不分男女,只要杀手。杀人,你行吗?

      云烈抬起清秀而稚气的小脸,笑靥如花:师兄弟们行,我自然行。

      言罢,她款款迈动双腿,姿态优美地绕到死囚的左侧,利落地拔出刀来,动作非常沉着。

      在场的每个人都为她捏着一把汗,揪着心,尤其是雷羿,她可从未杀过任何动物,更别提人了。她能行吗?毕竟是个女子。

      正当每个人都在怀疑,云烈已将刀高举过肩。

      “走好!” 随着她清脆的声音,死囚的首级应声而落。

      而云烈下刀的力度和角度都很好,竟然没让一滴鲜血溅到自己身上,她若无其事地,冷静地擦净刀身,唇边泛起淡淡的微笑。

      “观音之身,罗刹之心。”义父不禁赞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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