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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机关算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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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轩
再没什么比水更让人放松,水孕养天地万物,而火成全了人的生存,所以水火交融后,便可饮用,可去污浊,令人心旷神怡。
浴盆中,水雾腾空而起,如轻柔贵重的纱,附着在人的肌肤之上,渐渐凉了之后,顺着滑不留手的冰肌玉骨,顽皮地一路吻过。
云烈非常留恋水,经常泡在浴盆里舍不得离开,直到指腹在水中泡得皱起,肌肤浸润得饱满而透明,同其他女孩儿一样,她会自恋地凝视水面那个自己,年轻的,洁白的额头贴着几缕乱发,俏皮地惹人怜爱。
只有这种时刻,她才觉得自己不是满手血腥的杀手,只是个再平凡不过,会自怜自艾的女子。正因为这种机会的难得,她极不喜欢有人打扰她,除了雷羿,也不曾有人冒失地打扰她的沐浴时光。
今晚,除外。
门外响起轻缓的敲门声,她最初听到的时候,甚至是怀疑风在作祟,那么轻微的动静,大概是根本不想屋内的主人听到罢。
雷羿?她轻轻问道。
并无人应答,反而门兀自地开了,虽然没听到清晰的脚步声,但云烈却有种强烈的预感:有人进来了。
她紧张地自浴盆中站起,拽过搭在屏风上的衣物,迅速而熟练地罩在身上,又试探地问:是雷羿吗?
她想不到谁会这么冒失地闯进来,若是想取她命的人,更不可能如此谨慎,早就对她痛下杀手,怎么会给她时间穿上衣服?
是、是我。怯怯而发紧的声音,让云烈长出口气。她捋捋湿发,轻咳了两声:是满琳?你怎么来了?
我吓到你了?满琳自屏风后闪身而出,低垂着头,蜂蜜色的肌肤红得快滴出血来,云烈再往她身上打量去,先是一愣,然后微微蹙眉。
满琳内穿碧色肚兜,朱色亵裤,外罩层水红色的薄纱,蜜色的肌肤尽览无余,纤腰用腰带系了,更显得丰满的胸脯高耸入云。
谁叫你这么打扮的?
满琳惶然抬头,期期艾艾道:是风狂说,中原女子如果委身于意中人,自然要悉心打扮,是他教我仿照庆元春的姑娘的装束,说没有男人不会动心的。
云烈银牙暗咬,果然是风狂那个家伙!
满琳见‘他’一副心神不宁,又努力克制的神态,便兴奋又羞赧地转了个圈儿,问:我美吗?
云烈裹紧自己的衣服,敷衍道:自然是美的,但是这种花街柳巷的打扮不适合良家女子,你还是脱下来吧,免得让人误会。
满琳闻言,双目圆睁,手指绞着薄纱,略带扭捏地问:这么快?
云烈不解道:什么这么快?
满琳拧了下身子,似乎以为‘他’是在调情,满面的红晕,欲说还休地一步步朝着云烈挪过来。云烈心下大惊,难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你。。。不等她说完,满琳已经将薄纱褪到肩膀以下,虽然都是女子,但在满琳心中她毕竟还是男子,云烈忍不住别过脸去:你不要这样,风狂他是诓你的,这种事是要两情相悦,不能靠硬来的。
可是你们中原也有种说法,如果你看了我的身子,那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必须娶我。
这也是风狂说的?我非杀了他!!云烈一步步退到了房中,终于忍无可忍,退无可退,恶狠狠地低喊。
门外,贴着门板听得心花怒放的风狂,乐得直咬手背,生怕自己按捺不住,大笑出声。一旁雨修拽着他的胳膊,不安道:师兄,我们别玩大了吧,云师姐生气了!
风狂嗤道:管那么多做什么,谁让她逼咱们吃那些菜,拉得小爷腿都软了,窑姐的炕都上不去!而且她向来自视甚高,只要是义父的命令,她就没有不听的,明明是个女子,却要以色诱骗另一个女子,她怎么就那么全身的本事呀,硬要把咱们都比下去!
师兄,你是嫉妒云师姐?我原以为你只是作弄她而已,咱们一个师门的,搞僵了不好罢。
你要是怕,你就先走,义父和大师兄那里我担待着!
两人正缠磨不清,背后忽然有人道:阿狂,阿修,你们怎么在这里?
风狂、雨修闻声皆是一激灵,心知不好,齐齐灰头土脸地转身:大师兄。
雷羿方才照常来看云烈,知道她又在沐浴,便出去逛了一圈,想起有些话要嘱咐,就又折返回来,却没成想看到风狂和雨修扒在门口,不知道干些什么搬不上台面的事。
这些年,风狂,雨修,其他师兄弟多少察觉雷羿对云烈与众不同,或许因为云烈是唯一的女子,或许是雷羿心里有别的想法,这都是大家平日心照不宣的事。
雷羿如此爱护云烈,若知道他们对她的恶作剧。。。
阿修,你是师兄弟中最本分的,最近怎么总跟着阿狂发癫呢?快告诉我,你们偷偷在阿烈门口干什么?
风狂一个劲儿的冲雨修使眼色,但雨修还是一五一十的讲了,从云烈逼他们吃满琳的菜,到他们拉了肚子,又利用满琳报复云烈,毫无遗漏。
风狂垂头丧气,早知道这雨修不可靠,他可能不听义父的话,却绝对会听雷羿的话,谁让他的命是雷羿救下来的,几乎当雷羿是亲哥哥般崇拜,打小流着鼻涕,拽着雷羿衣角长大的。
雷羿越听越严肃,眉头拧成了凶狠的川字,斥道:你们真是胡闹!你们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如果满琳发现阿烈是女子,那么义父部署的一切很可能都付诸流水。
这满琳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就算是很重要,咱们有势力也有本事令她就范,为何偏要云烈扮男人哄着她呢?这不是太不靠谱了吗?
这其中的缘故义父自然考虑周全了,满琳是饵,但饵若不听话,也不会钓上大鱼,嗨!你们这么孟浪,搞不好还会连累阿烈。
雨修结巴道:那,那怎么办呐?
正说到这里,屋中传来云烈的惊呼:你干什么?!
雷羿狠狠看风雨二人一眼,推门跨了进去,又随手摔上门,留下灰溜溜的风狂和心神不宁的雨修。
雷羿不敢冒失,却又心急难耐,推开云烈寝室,只见满琳衣衫不整,正呆坐在冰凉的地上,云烈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仍旧抓着襟口,犹有余悸地喘息不止,显然刚刚两人之间经过了一场博弈和挣扎。
满琳见雷羿出现,表情又是羞愧又是呆滞,似乎不知该如何反应,雷羿只能主动给她台阶下:满琳公主,我与阿烈有事相谈,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的事。。。不会有人提起的。
满琳如蒙大赦,起身整理了衣服,埋着头,步履踉跄的跑走。满琳跑到门口,迎面见到苦着脸的风狂,恨恨地甩了他一巴掌,然后含着泪冲了出去。
屋内静寂极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其实他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却很少有机会独处一室。她是师妹,他是师兄,青梅竹马长大的一对男女,却从未产生过任何旖旎的情愫。至少,雷羿知道云烈未将自己放在眼里过。她的心里,到底有谁呢?
云烈似乎转瞬冷静下来,整肃了表情,满不在乎地,从喉咙深处轻笑了一声:看来她还真喜欢我呢。
雷羿见她似乎情绪复杂,却又刻意掩饰着,怕她又胡思乱想,便问道:她没发现你是女子?
我不确定,在她闯进来前我就穿上了衣服,刚才拉扯之间。。。我不知道。云烈下意识地拢拢衣服,身子缩成虾子一般,显得很单薄,很羸弱。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个动作,令他的心既酸又疼,不自禁想要将她拥在怀里,将所有不安都驱走。或许,云烈根本不适合当杀手,她太敏感,又太容易对自己的苛求,自强,成了她保护自己的手段。
既然不确定,我想以后总能从她的态度看出端倪,你不必自责,这次是阿狂的错,等义父回来,我会如实禀报。
义父快回来了?云烈忽然从眸中迸出一丝光彩,不自觉地点亮了她刚才晦涩不安的面容,这种对比,令雷羿心中不太舒服。
雷羿点点头:我想最近义父留在宫中,定是为雍正爷办事。也许一回来,我们也要有新任务了。
嗯。云烈点点头,虽然新任务也只会是杀人或者卧底,刺探信息这种枯燥无味的命令,但是能见到义父,她还是非常高兴。
你好好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明天好好跟义父报告阿狂做的好事,为你出气!雷羿说完,起身便走。
云烈凝视他宽厚的背,陡然觉得一阵温暖,似乎无论她经历了什么,用什么态度对他,这个宽厚的背的主人,总会用更加宽厚的胸怀担待着自己,无论这种好出于什么目的,她那颗肉做的心还是不免感动。
雷羿。
嗯?他不明所以的回头,扬起眉头。
云烈嫣然一笑:谢谢你帮我。雷羿有一瞬间迟楞,短暂又漫长,心紊乱的跳着,咚咚地变换着拍子,云烈永远不会知道,在深夜里心仪女子的微笑,对于一个正常男人意味着什么,他在眩晕中眯起眼睛,努力克制自己深沉而汹涌的欲望。
即使是将她从浴盆里捞出来那晚,他都没有过这种悸动,那天他恪守君子之防,只觉得她昏睡的时候非常脆弱,与醒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此刻,他更加确定了,自己对云烈早非兄妹之情,只是那份情愫被他埋得太深,要掘开那么漫长的回忆,才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但他又很安心,义父毕竟老了,云烈也没机会见到其他男子,自己的机会依然很大。
他温和的笑笑,将心思藏得更深一些:阿烈,你是大姑娘了,记得以后沐浴要插上门,警觉点,知道吗?
云烈点头:知道。
雷羿走后,云烈从床脚摸出做了一半活儿,黑色的旗靴的布料,阵脚工整,心意满满,义父这次在宫里行走这么久,恐怕靴子又要偏了吧,如果加紧点功夫,应该赶得及在那双坏掉前做好这一双。
摸着手里的布料,她甜甜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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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蝉堂
距离上次见义父已经半月有余,这一日,云烈特意没有穿平日里的粗布衣服,选了件看似平凡无奇却轻盈飘逸的月白麻纱长衫,更显削肩蜂腰,身长玉立。
她大步流星跨进屋内,衣角被风扬起,朗目疏眉,风姿翩翩,仿佛一股清流徐徐灌入,冲淡了满屋男子的污浊之气,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的眼里却只有义父,双眸笑意盈盈,唇角如月牙弯起,屈身便拜:阿烈拜见义父。
义父盯住她,缓缓点头:起身吧。又转头对一侧道:难怪你喜欢他,满琳公主,阿烈长的真是精神!
云烈拧头,这才发现满琳坐在义父右侧的首座,既是贵客也是禁脔的位置。原来,这次并不是血滴子内部的密会,既然允许满琳在场,目的到底是什么?
义父的这番话,有心无心的,意有所指,云烈微不可查的蹙眉,虽然血滴子接受命令向来是被动的,但若没有外人在场,总还有提出疑问的自由,如今,义父这样做是显示有了不容置喙的决定罢。
满琳僵直地坐着,幽幽看了云烈一眼,眸中闪过千般思绪,最终归于平静:大人手下,岂有弱兵?血滴子盛名远播,乃是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自然都是卓尔不群的良将之才。
云烈觉察到满琳的异常,起初接受血滴子保护时,她姿态卑微,总是忧心的神情,但如今却像是看破一切,视生死为平常。
不知是否与昨晚发生的事有关?云烈想到这里,环顾周围,想狠狠瞪风狂一眼,却发现风狂和雷羿都不在,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义父眼里,义父道:雷羿和阿狂有任务在身,一早已经走了。阿烈,义父也有任务给你,希望你能稳妥完成。
是,义父。云烈抱拳应道。
坐下说话。
是。云烈在义父左首坐了,对面正是低垂着脸,面无表情的满琳。
万岁爷的本意是保护好满琳公主,直到阿宝王爷的死水落石出,这也是圣上对郡王一族的安抚之意,但如今眼见诸多线索缠杂不清,一时难以彻查清楚。圣上体恤,特许扎萨克郡王阿图,也就是阿宝王爷的亲弟弟,满琳你的叔叔进京。阿图王爷在八百里加急文书中,对你的安危十分关心和惦记,此趟进京,主要为了周全的将你带回蒙古。
云烈听了,忍不住松口气,无论最初留下满琳的目的为何,现在看来雍正爷是不打算要满琳的命。而且,为了满琳竟特许她亲叔叔进京来接,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云烈朝满琳看去,却发现满琳脸色发白,似乎十分意外,虽然表情还算平静,但却隐约流露出恐惧和不安。
义父讲完这番话,又对云烈道:烈儿,满琳最信得过你,就由你负责护送满琳,近期到京郊与王爷的人马相汇,定要安全无恙地将公主交托到王爷手中,知道吗?
云烈又扫了满琳一眼,沉稳道:遵命,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公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