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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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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群英宴会
东吴和北魏两军僵持不下的时候,诸多老将都急的头上冒火。尤其是程普,更是觉得周瑜根本没有得胜的把握。当日里把话说的很满,今日却在这里无能为力。于是脸上很不好看,处处出言讥讽。最后连诸葛亮都看不下去,周瑜还只是一笑而已。
诸葛亮这才觉得,周公瑾雅量高致,性度恢廓这种传言,也许也不算是传言。
正好赶上了元宵节,曹军孙军都要过节。大都督就摆了酒请所有将领,讲明了不谈军事。酒过三巡,周瑜亲自奉了酒去敬程普。终于逼出程普一句:“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诸葛亮听了满意的笑,觉得说的很有道理。因为他现在确实脑子不甚清醒了,眼前都是周瑜猩红色披风的一角。
群英宴喝的很痛快,人人都要弹剑高歌。最后一致起哄说要周公瑾舞剑,见周瑜应下来,眼睛都放光了。接着有一干小卒子挤在军帐口,等着看大都督舞剑。
周瑜拔了剑,一边唱一边舞:“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舞了满座大笑,周瑜就站在原地环顾诸人,也是大笑。诸葛亮在角落里看着,忽然觉得周瑜的背影,真是凄凉。那么多人看着他笑,他却只能一个人站在所有人之中,连个退却的位置都没有。
盛会后来散了,周瑜已醉的站不稳。诸葛亮咬了咬牙,还是过去扶他。周瑜将所有重量都压在诸葛亮臂弯里,偏着头说:“孔明在想什么呢?”
诸葛亮也醉的差不多,脑子清醒一半糊涂一半。听了这话,垂眼去看周瑜的脸:“欢乐极兮哀情多。”
周瑜闹了一整晚,发髻都松散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头上,睁不开眼睛。将那句话仔细的嚼碎了,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可是还是泰然微笑,接着说:“孔明说得对,盛极而衰,乐极生悲。”
两个人都醉的不行,不在意话里的不祥。诸葛亮把周瑜拖着回了内室,将周瑜安顿在榻上。月光透过窗子,照着周瑜的侧脸。诸葛亮蹲下身仔细的看,被周瑜拉住了手:“孔明今日不要走了,我跟你说话。”
诸葛亮口中嗯啊的应着,听周瑜断断续续的说:“伯符在的时候,我从来不舞剑。我弹剑唱歌,伯符舞剑。伯符舞剑,一直比我强。”
诸葛亮灌了一耳朵的伯符,脑子越发混沌。周瑜垂下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满的什么像是要溢出来:“要是伯符在这里,就好了。”
诸葛亮听了不满,冲口而出:“我还在这里呢!”
说完了,酒立刻全醒了。心惊胆战的看着周瑜,周瑜笑得脸都发酸,轻轻叹息着说:“孔明说的对。孔明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醉了酒的周瑜,好像非常乖顺。诸葛亮说些什么,他都是点头。越笑越是毫无顾忌,仿佛将初见那时候笑不出的都笑出来。诸葛亮觉得十分头痛,但周瑜死死抓着那袖子不放,他毫无办法。
最后诸葛亮急了,索性把外袍脱了下来让周公瑾抓着。三十六计还是没有白读的,金蝉脱壳一计很是管用。
出来的时候江风吹的诸葛亮从头冷到脚,骨头都脆了。江心有月的倒影,满满的一轮。波光潋滟,月亮也摇晃个不停。诸葛亮走到船头俯身去看,月亮那样近,也那样远。
也许周公瑾心里有一个人,失去了无法言说。他找不到人倾诉,就抓住了诸葛亮。诸葛亮一直自诩非常有自知之明,这次也不例外。
看了片刻,探手去摸。月亮一下就被碰碎成千片万片,随水流走。诸葛亮直起身长叹一声,觉得自己忽然就明白了。
月亮再好看,都是抓不到的。
许多年后还有当年的小卒子用崇敬的口吻谈起,周都督当年神采飞扬,见之忘俗。那一夜周公瑾成了天神降世一般的人物,永远鲜活在人们的记忆里。
诸葛亮模糊而清晰的记忆里,只有周瑜说乐极生悲时的神情,清醒而绝望。
四赤壁火光
诸葛亮和周瑜到了赤壁的时候,早就定下了火攻。当然借东风这回事是没有的,因为周瑜也不是傻子。在吴地生活了几十年,冬天里到底有没有东风,他更清楚一点。
诸葛亮的生活很平静,很轻松。像是回到了茅庐中耕田的日子,每天抱膝长啸。那些刀光剑影被敌人追得四处逃窜的日子,似乎很远了。
周瑜的日子,却不好过。诸葛亮看着他仿佛一个陀螺,每天神采奕奕将整个军队磨成一把出鞘的利剑。不管有多么疲倦,脸上总有微笑。非议与压力,都像是点缀而已。真正的光华,无法被阻挡。
黄盖走了的那日,周瑜把琴搬出来放在船头。江风很大,吹的披风烈烈作响,也吹的周瑜的面孔两片冷红。诸葛亮走出来,站在周瑜身后看。
他从没有听过周瑜弹琴,不知道周瑜到底有多么好。真正的听见了,才觉得大概这世上没人比得上了。像是月光从天上落在江面上,宁静安详。他原本是不该弹琴的,恐怕让周瑜笑话的很久。
夕阳西下,带走最后一点暖意。夜幕渐渐吞噬,长庚星挂在星空之上,有如一双慧黠的眼睛。诸葛亮不知道听了多久,周瑜才按下最后一个音符。诸葛亮如梦初醒,走过去握住周瑜的手。
手很冷,从指尖冷到掌心。慢慢的被揉着,从指尖泛起红色,慢慢找回温度。周瑜神游物外,眼睛盯着水天相接的地方。诸葛亮低着头只顾看周瑜的手,没有看见周瑜在他头顶,用怎样的目光看着他。
就像是最后一眼一样。
江边火光冲天,能将烈日的光芒都掩盖下去。喊杀声,兵器交接声,烈火噼啪作响声。纷纷击打着人的耳膜,让人无处可逃。江心本来全是火烧起来的光,可是又有极美的浪花,像是千堆雪一般。
水与火,本来是不容之势,今夜却如此完美的结合。寒风吹着诸葛亮的脸,让他睁不开眼睛。他一直以为吴地的风和暖,原来也是冷厉的如同刀子一般。他离周公瑾这样近,却有些看不清周公瑾的脸。
声音这样大,他还是听得清楚周公瑾说些什么。周公瑾没有看他,低低的问出一句:“玄德公刻薄寡情,可共患难而不可同富贵。孔明不想留在我江东么?瑜一定保证你的安全。”
诸葛亮认真的想着借口,接着认真的说:“孔明尚且有妻儿,不能弃之不顾。”
周瑜带着戏谑的轻呵一声,阖上眼睛。火光刺得人眼睛痛,痛的发酸。听诸葛亮在耳边说:“周都督的夫人,是绝世美人。孔明的妻虽然及不上,但也是共患难过的。”
其实是,不能。诸葛亮清楚的知道,他到了江东,也许很快就泯然众人或是被弃之不顾。他想成为独一无二,王佐之才。他需要一个需要他的人,他坚信刘备就是那个人。
周瑜听了半晌,点一点头:“既然不能留下,孔明还是早走为妙。”
“瑜不杀你,江东诸将未必不起杀心。日后见面,便不顾情谊,只论成败生死。”
成败,生死。这四个字,原来能这样伤人。恨不能让人把心都呕出来,从此就不再伤心。
周公瑾还站在船头,吹着冷风。他看着诸葛亮一去不回头,蓦然觉得江风冷硬。逼得人生生落下泪来,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很多很多年以后,已经成为蜀帝的刘备,在病榻上苟延残喘。他依旧锋利的眼神刺向诸葛亮,脸上却带着悲悯的笑容。他大度又刻薄的说:“子若不才,君可自取之。”
诸葛亮没有惶恐,也许他应该做出惶恐的样子。他只是平静而哀伤的叩首,额头紧贴着玉石地面。水一样的冷意流遍他的身体,吞噬着他每一分力量。他还是那样清醒,理智死死的压在感情的头上。诸葛亮很适度的表示自己的惊慌,拼命的磕头表示不敢。热血和冰冷的泪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周公瑾,你早就知道我会有这么一日。可是你不说,你只是看着我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