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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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明月圆缺
很吵。
耳边全是喧哗声，文臣高声的斥责，几个老臣气喘吁吁。武将低声喝骂，底气却是很足的。于是洋洋得意的狠狠拍案子，威吓说要动手。吴侯称不上手足无措，也皱着眉头无可奈何。鲁肃这个老好人，按下这个按不下那个，局面一度失控。
诸葛亮被吵得烦得很，不由得感叹人多就是没好处。吵来吵去没有定论，只是让人心烦。吴侯也不过是个弱冠青年，镇不住场子。
他有备而来，把流泉琴抱出来，自顾自的弹奏。身边众人吵成了一团，也顾不得欣赏什么琴声。诸葛亮弹了半晌，甚是无趣。
他几乎疑心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看这群人吵得面红耳赤丑态百出。一群贪生怕死，另一群鲁莽无知。打不出什么结果，白白浪费了自己宝贵的时间。
偏偏在这时候，人群静了。
这下他的琴声忽然凸显，诸葛亮惊讶只余挑破了一个音。等到他抬起头来，才看见众人目光都投注在自己身上。还有一个人，遥遥在堂中注目自己，微笑。
这暗淡宫室，忽然被点亮。白衣挟着月光而来，衣袖一展，光华水一样的流出来。引得人们都微微眯起眼睛。
“瑜来迟了，请主公恕罪。”
自称为瑜的人，在大堂中深深的下拜。坐在高堂上的碧眼儿近乎一惊，猛然跳起来。半晌才稳定了声线：“公瑾不必多礼。”
片刻之前，东吴文臣忙着投降，武将忙着请战。此时都安静下来，盯着堂中站得笔直的人。诸葛亮怀疑被万众瞩目的感觉，也许如同万箭穿心一般。只是那人依旧泰然自若，旁若无人。顿了一顿，诸葛亮看着他往自己这里走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了面容，这男子几乎可以称之为绝美。修眉星目，俊美无俦。人群之中，总是焦点。只是再英俊的人，脸上有了风霜之色，都显得疲惫沧桑。
就如同眼角若隐若现的纤细纹路，和唇边似有似无的苦纹。诸葛亮才觉得这人原来真的有，三十五岁了。
三十五岁代表什么，一个人在生活的路上摸爬滚打的太久，已然疲惫。开始贪图安乐，也许恋家。但是气势还是有的，野心也还是有的。就如同明珠蒙尘，还是明珠。
周瑜对他微笑，唇角划出个弧度来。好像只笑了一半，就被硬生生的打断。诸葛亮看着那双眼睛，黑曜石一般的亮。眼睛里还有杀气，慢慢的扫在脸上。引得皮肤发紧，很痛。周公瑾忽然又垂下眼，转身走了。
诸葛亮想说点什么，喉咙早就干了。他听着周瑜在大堂里说：“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
孙权脸色渐变，最后都是兴奋信服之色。斩了案角，群臣下拜。周瑜也跟着拜下去，只有诸葛亮微微躬身。他看向的不是志得意满的孙权，是那为首跪着的人。
一番话说服了所有人，没有说服自己。声音渐渐高昂，底下都是疲惫。最后一句说出来，尾音渐弱，只是没人听得出来。
也许只有诸葛亮听出来了。
或许这世界上总有一人，最是懂得。后来周瑜对诸葛亮笑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诸葛亮也只是笑而已，捧着茶盅。茶只溅出了一滴，烫在指尖上，火烧一般的痛。忍着痛，诸葛亮抬头去看周瑜。周瑜已转了身去看江水奔腾，专心致志。
于是诸葛亮喃喃的念出一句，我也一样。
二唇齿之盟
诸葛亮仔细的看手里的算筹，心里回想周瑜说过的话。刘玄德主公领兵在后方，独独留下诸葛亮在吴军里。那时候周瑜见了刘备，笑着指向诸葛亮：“请刘皇叔让孔明先生在营中多待些时日，瑜在这里先谢过了。”
斩钉截铁的一句，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刘备脸白了白，还是不动声色的应下了。回去了之后，拉着诸葛亮的手滚下泪来：“孤也是没有办法，孔明你……”
诸葛亮平静的打断刘备的话，清楚的说：“孔明知道了。”
他并不是怪刘备，只是分辨不出那眼泪几分真几分假。人人都说他是聪明的，最善于看透人心。然而他真的看不清。
也许是不想看清。反正结果都一样，没什么分别。该糊涂的时候，最聪明的人也要糊涂才行。
周瑜进来了，少见的没有穿着银甲。只是一身白色便服而已，显得人年轻了不少。连带着脸上都轻松起来，眉间舒展。挑了帘子略略探进来，微笑着问：“没有打扰孔明先生？”
这样的笑脸，多少打扰都变成了不打扰。相谈数日，诸葛亮已经和他很熟悉。就连起身也省了，直接点一点头。周瑜毫不客气的进来，含笑四处打量。见到诸葛亮丢在一旁的流泉琴，眼睛发亮。
诸葛亮见他细细的抚摸琴弦，想起东吴歌谣里讲：“曲有误，周郎顾。”周郎打仗不过是副业，也许抚琴才是专长。人若是长得好，还加上了有才华有情趣，由不得不让东吴女儿都折尽了玲珑心思。偏生这人还有个绝代佳人般的妻，惹得男人都嫉妒起来。
诸葛亮心里，嫉妒是没有的，只是发酸。心事重重中，周瑜问他的琴叫什么名字，他也随口答道流泉。周瑜顿了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最后什么也没说。
正在愣神之间，周瑜已走过来对他俯下身。诸葛亮一直认为南人比北人长的矮小些，周瑜却不显得多矮。对着他俯身，诸葛亮竟在心中轻叹。他总觉得该来的总会来。
于是来了。
周瑜安静的看着他，眸子一瞬不瞬。那眼睛里好像有个漩涡，能将人拉进去。偏生人还都心甘情愿的陷下去，如同被人卖了还为人数钱一般。诸葛亮脑子也许还清醒，心里却有什么仿佛要拜托桎梏，呼啸而出。
周瑜的呼吸吹着他的脸，吹的脸痒。但是还暖，也舒服。也许两个人在比较，看谁比较沉不住气，先开口讲话。诸葛亮想：我舒服坐着，你弯着腰，我是不怕的。
结果还是输了，诸葛亮清了清嗓子：“都督有何贵干？”
声音里有些挑衅的意思，周瑜却不以为意。越发的笑，笑得人心里发慌。最后毫不废话，直入主题：“良禽择木而栖，孔明来江东吧。”
语气轻松的好像是在菜市场和人讲价，眼睛在估量价钱，看着对手的反应。诸葛亮敏感的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僵硬，连笑容都无法保持。喉咙里有一把火在烧，让回话变得困难。
如果诸葛亮说自己有一瞬间的动摇，大概会被千古之后的文人唾骂死。但看着那双眼睛，大概没有人不会动摇。
世界上最美的眼睛，流星都没有的光彩，白玉都没有的温润。看着看着，就一头栽进去再也出不来。诸葛亮的智慧，不容人小觑。可他依旧是个人，不是个妖孽。
动心的时候，依旧是拦不住的。
可是理智还在。诸葛亮的一生，真是成功。不然也不会彪炳千古，千百年后文人还摇头晃脑的把他作为楷模。成功是因为，理智总是占上峰。把情感死死地踩在脚底下，于是就成为了最聪明的人。
诸葛亮坚定的摇头：“亮本是布衣，躬耕于南阳。得玄德公不弃，引为知己。外为君臣之义，实为骨肉之恩。若有背弃，恐愧对天地。”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拒绝。周瑜还是没死心，又跟上一句：“孔明的长兄子瑜，亦在江东效力。孔明到了江东，也是全骨肉之恩。”
诸葛亮从不知道周瑜可以这样的不识趣，一时哑然。周瑜再不威逼，挺起身来继续打量那琴。两人静了一会，周瑜忽然说：“瑜有一张琴，也很不错。当年讨逆将军送给瑜，名字叫凤梧。”
诸葛亮噢了一声，不知道周瑜到底要说些什么。周瑜的脸上，少见的露出做梦般感伤的神情：“当年伯符不如孔明你这样懂音律，听我弹琴总是打瞌睡。后来……”
诸葛亮下意识的问：“后来怎样？”说完了后悔的想要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其实他一点也不想知道，真的不想知道。
“后来伯符遇刺，我就再也没有弹那琴了。”
说完了，周瑜脸上的神情又变回来。依旧平静自信，依旧风流倜傥。最后轻飘飘的留下一句孔明你再考虑，走了。
诸葛亮看着那流泉琴，忽然很想抄起来砸在地上。看了半天，没有舍得。最后把手按在那琴弦上，觉得那温度还停在那里。想要那温度再多保存一会，都不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