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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童言无忌 ...

  •   果然众人被她这么一撩拨,都对那口极普通的炖锅好奇了起来。苏眉一直静静在旁,笑吟吟听着她主仆唱的好戏,也不言语。直到此时,方着身边丫头上前去打开那锅。只见那锅中之物,却是与外表一般,黑不溜秋,平平无奇的一锅八宝饭。众人有了前次经验,都说那看似平凡,实则是精妙物事,个个伸长了脖子,只待人来解释这珍馐美味的妙处。

      谁知苏眉只是不声响,卷起袖子来亲自端起碗盛了些,先恭敬递给老爷,又分别盛了两碗小的给君晔和婉婷。递碗时,她不经意触到了君晔的手,心中不禁一跳,又觉他目光炯炯盯着她,弄得她心头更乱,只是不敢看他,匆匆回避,自也无暇分辨那目光中究竟是鄙夷或是担忧。

      此时大厅无声,人人皆注视着主桌上的动静,端看那几位主子品尝之下有何说话。只见老爷尝了两口之后,便命人将锅中余下的分给诸桌,一同分享。众人抱着猎奇之心品尝看,皆大失所望。原来竟是最最普通的除夕八宝饭。

      正在众人对少奶奶的献艺颇多失望之时,老爷却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向众人道:“今日本是除夕之夜,全家一起守岁过节,意在图个热闹吉利。这八宝饭虽平凡无奇,却有五谷丰登,珍宝如数之意,自比不上那一穷二白,又缺斤短两的豆腐消遣人。我许家又非皇室贵胄,只是普通经商人家,家训便是务实二字,不必求那份新奇虚荣,但求全家上下人人有食,餐餐温饱,年年进项而已。” 众人听了连连称是。老爷回头又对红袖沉声道:“你那烟花之地的作派,恐怕我辈消受不起,日后还是罢了,好生收敛着吧。”红袖见人不得,只得躲在君晔身后,低首轻应。老爷见此,语气一转,又对着君晔耳提面命道:“有些菜看似新鲜华丽,精工细作,实则空有卖相,只当得一时之乐,不能饱腹,终究比不上家常小菜那般实实在在,暖口贴心。每日吃来,或时有不觉,然而每尝每新,更别有一番滋味。”君晔听了只觉说到自己心坎里,一边偷偷瞄着苏眉,一边连忙点头称是。

      此时苏眉哪有闲跟他眉来眼去?只顾着婉婷那头了。原来那小鬼吃着八宝饭,吃着吃着竟幽幽哭了起来,问了她半日才抽着鼻子道:“小时候过年的时节,我娘也时常做八宝饭来着,跟这个味道一模一样。眉姨,我爹我娘呢?他们在哪里?为什么他们不跟我一起过新年?他们不喜欢我了吗?”看她泪光盈盈的可怜样子,苏眉不禁想起自己幼时的模样和心境,忍不住也红了眼眶,一把把她揽在了怀里,想说些话哄哄她,谁知竟哽咽半日,不能言语。

      此时,一只手伸来,将婉婷小小的身子接过,另一只手则扶住她的肩,后又轻轻用手掌摩挲她的背。苏眉抬头,只觉那眉眼异常熟悉,似乎在一场梦中,曾经有一个人,也曾如此安慰自己的脆弱哭泣。她本来只是一时触景伤怀,何况性格本就稳重隐忍,又在众多人面前,故尚能自制,可被这温情脉脉一拨弄,心中倒愈发感伤,眼中竟愈发模糊。

      勉强抑制胸臆突涌的酸意,只听得君晔柔声安慰着婉婷道:“不用怕,爹娘不在不要紧,不是由眉姨和君晔哥哥在吗?我们陪婉婷不是一样?”婉婷听了,倒是稍停了抽泣,用小手擦了擦鼻子,回道:“嗯,眉姨就是我的新娘亲。”此言一出,虽是童言无忌,可听者无不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苏眉心中一虚,脸上登时绯红,又犹豫该如何解释,一时手中沁出冷汗。谁知君晔却被她逗笑了,一边帮她抹掉腮边的泪珠,一边笑道:“眉姨是你娘,那我是谁呢?难不成是你爹?”婉婷听了一时忘了哭泣,连忙瞪大眼睛否认道:“不是!”众人逗她道:“那是谁呢?”小姑娘一反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快人快语,扭捏了半天,脸上竟染了些红晕,这才道:“不告诉你们!”这时只听老爷哈哈大笑,伸手从君晔手中接过婉婷,笑着对婉婷道:“不管是谁,也不管你亲爹亲娘在哪里,你既在我许府里,就是我的乖孙女,我就是你的爷爷。以后要有谁敢欺负你,第一个来告诉爷爷,爷爷替你出头!”

      见那爷儿俩把婉婷当作自家孩儿般呵疼,苏眉自是心慰。可玲珑如她,又怎会察觉不出老人心事?只是这份期待,自己怕是承受不起。既然去留已定,日后必会天各一方,还是别无牵挂,自由来去的好。念及子息之事,苏眉忽地双眉一紧,那一夜……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正恍然间,突见老爷一声咳,只见他站起身对众人道:“今年咱们家的米铺茶行收入都比去年长了二成,珠宝行的进项更是长了五成之多,这全拜大家一年的劳心劳力,在此劝饮一杯,筹谢大家,以望来年福星高照,更胜往昔。”众人连忙喜气洋洋,举杯谢过。老爷饮过,又对着主桌众人道:“这半年来我多在京城忙分号之事,家里铺子之事,全赖小眉一人上下打点照料,竟比我出城之时更见兴旺之势,不但托了小眉的十分才干,更足见当年张半仙所言实是不虚,小眉实在是我许家命中福星。有她在家一天,我也可高枕无忧了。”这番话虽是对着主桌所说,厅中他人亦都唯唯敬听。苏眉方在念着自己身上之变状,被他这么一夸,谦容肃敛之余,倒想起了那批兄长误入的劣等绣品,弄得她心虚不已,脸上更是烫得发烧。

      恰好今日除夕家宴,两位胞兄皆携眷位列席中。苏眉念及这事,忍不住便往世昌所坐那桌望去,却见他正向她暗暗招手使色。她心中一动,借了那敬酒招呼的机会,便笑着迎上了那桌。

      几句寒喧后,世昌便偷偷将她拉至一处,压底嗓子道:“往后可别说做兄长的尽给你误事,我可是使劲儿磨了许久,那梅世兄方得授我真经。他道:如今世上,有女者皆绣,有绣者皆售。绣品之品质优劣,已只有毫厘之差,至于那俗定的上中下等,看的只是名气高下。他又秘密说与我知,原来正月十五那日,有个绣业行会的每年的新年聚会,今年便设在本城。到时这行的泰山北斗,皆云集于此,若能得其中一二人赏识,这批绣品销路不愁不说,还能带旺今后的利市。”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油纸,里外三层地打开,却是一封邀请函。“要知道从南到北,各大知名的绣庄绣坊的主人都慕名而来,求一纸入席而不得。这次全靠这位梅世兄,我们方可……”

      苏眉虽觉那那姓梅的来路不明,对他存着戒心,只是近来愁恼着的这事,此时竟有转机,不禁伸出手去,接过那邀请函。打开一看,却是一纸信笺,上书:苏眉吾兄台鉴。烫金的字体,笔力浸透,卓尔不凡,竟是手书。苏眉细细读了,辨明时辰地方,一回手将那信笺拢入袖中,心中计议已定。

      除夕说是要守岁,可后半夜个个都东倒西歪了。等苏眉送了客撤了戏台,老爷早已歇下了,加之红袖今日吃了瘪,更是早早躲入房中,再看看婉婷,竟已在君晔怀中沉沉睡去。苏眉忙命小琴将婉婷抱下,带回房中安置了。回首望见君晔一人孤零零尚在厅中徘徊,想叫他早点回去歇着的,只是近来时常与他客气疏远,一时也拉不下脸来嘘寒问暖。那头君晔也看着她,似乎迟疑着要说什么,可又怕她的神气,终究没有说。她见他如此,只得稍露霁色,温和道:“那么晚了,姨奶奶在房里该等急了,快去吧。”君晔听了,应了一声,却迟不移步。苏眉见他犹犹豫豫期期艾艾的样子,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处来,恼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连回房睡觉都要三催四请的,这房妾室是你自己要娶的,既然娶了,就好好守着,别不当一回事!人家姑娘家不管出身如何,嫁与了你,成了一头家,你就是她当家的,就是她这辈子的依靠,你就要担起她这个责任。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懂得这‘责任’二字?!”

      君晔被她一通发落竟愣住了。由小至大,小眉都对他千依百顺宠爱有加,说话都轻言软语的,有过错也都担待了,连责骂都不曾大声过一回,怎地今日如此反常?可是比起从前那个温婉包容的小眉,比起近来淡然疏远的小眉,面前这个言词锋利、直言嗔责、颊犯桃红的小眉,更让他觉得是个有呼吸有温度的活生生的女人。霎那间,他感觉那夜的那个她又回来了,不再是端庄贞雅,淡定自如,而是烈火红唇,肤暖气香。平日里看来波平如镜的湖水深处,竟隐藏着别样的波澜。

      苏眉这番话实是脱口而出,自知反常,无端端发了脾气。想是近来对他所为太多怨气,经过那一夜又下意识不能再把他当孩子般包容,便处处苛责起来。又想到那一夜可能已有的后果,一时心绪紊乱,无暇他顾,不待他多言,便胡乱摆了摆手,转身径往自己房中而去。

      “小眉——”见她旋而直走,他急急唤出声,只是突地不知该说什么,深觉自己无谓,又见她越叫反走得越急,便只有默默目送她离去。望着那玲珑纤巧的背影,一时间似曾相识,细看却又恍如初逢,脑中划过老爷席上那番言语,不由呆呆站立,怅然良久。

      却说那头苏眉急急行至自己房外,回头望一眼前院,方待松口气,却隐隐听得几声厮混调笑之声,一辨来处,原来竟是自己房中的几个丫头在夜半肆闹。

      只听小棋吃吃笑道:“那姨奶奶今天可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那头小画应和道:“可不是?亏我当初还以为她有多大心计手腕,到头来竟玩那种不入流的诬陷伎俩。”小棋应了一声嗤笑,又道:“这还不止,心知老爷不中意她,却有胆拿这番鸡毛小事来告御状,兴风作浪,还真是个痴的。”小琴到底年长了几岁,又时刻随在苏眉跟前,说话又自有一番稳重条理:“那倒也不是,我看她定是心知我们奶奶律仆甚严,为人又不屑与人计较,自不会当面与她辩驳。何况人皆有怜弱之心,既让奶奶在众人中有了欺生压小的印象,再好了也是不好的,而那她那受欺压的,再不好的也有了三分好了。再加上摆个大方不计较的姿态,即便不能使得老爷回心转意,便是能给下人们看看颜色,也是如意算盘一桩。”那两婢齐齐笑她道:“我看你倒比她更有几分心计呢!”正在推搡言笑间,突见苏眉推门而入,立马个个肃立,噤声不语。苏眉皱眉道:“你们几个怎么还不去睡?在这儿尽说些有的没的,胡言乱语,仔细把婉婷给吵醒了。”几个丫头见奶奶并未多加责备,便嘻笑着哄散而去。

      待得将那一众丫头遣了,苏眉回过神来,方觉心中尚存了方才的几丝惊惶。一摸颊边,竟有些烫手,回头忙抿了口茶,才觉心绪稍定。又发怔了半晌,叹口气终要解衣就寝,忽听暖阁里嘤咛一声,她忙掀了帘子入内细看,果然见到婉婷脸上泪痕未干,侧躺握拳,牙齿咯咯咬着,犹自发着噩梦。

      她快步而前,坐到床沿抓住婉婷小手,几声轻唤,她才幽幽醒转。一见苏眉便紧紧搂着她的身子,在她怀中抽泣道:“眉姨,我又梦到我娘——”苏眉知她自幼失母,又多年独居,心中郁结无处可抒,因而常作此梦,也不以为意,只柔声慰道:“你娘定是知你近来新鲜事儿多,想同你闲话来着。”“可——可今天,她穿了从来不穿的素白衫子,还说自己不是我娘,是什么仙姑——”苏眉心中一震,忙问道:“你娘还对你说了些什么?”“她还说了一些缘分来去什么的,我听不懂,最后就只叫我记住八个字。”“哪八个字?”“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眉姨,那是什么意思?”苏眉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斟酌道:“你娘是在诫你,凡事须尽十分力,却勿去奢望那十分利。”见她不作声,又解释道:“只因有追求是人生乐事,有贪念却是大大的苦事。若能戒去贪念,人生便少了许多苦楚,多了众多乐事。”婉婷不做声,似在苦思这话中奥义。苏眉不忍见她小小年纪受这苦,便宽慰她道:“虽说这是个理,可这世上能堪破这点的人没有几个,你也不必为这多烦心,长大了自然会懂的。现在还是先睡吧。”说着便让她躺下,又担心她再发噩梦,便自己也去鞋上床,给二人盖好被子,在被下搂紧她小小身子。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念头来时快,去时更快。苏眉还在琢磨着文绣的梦,婉婷已经呼吸缓慢平稳,正觉她渐渐入眠,又忽听她似梦非梦,嘴里呢喃着什么,却听不真切,便凑近耳去。

      “娘……娘,我将来要做君晔哥哥的新娘。”

      听了这话,苏眉傻傻怔了许久。婉婷倒好,咕哝完没事人儿一样翻了个身沉沉入睡。

      足足半柱香后,她才慢慢回想起一些前后的蛛丝马迹来。一开始两人便不曾生分,近来更是每日清晨必去红袖跨院,再与他一同回来,没事时又缠他教笛读书,一同顽耍,小姑娘的每番扭捏作态,欲说还休,如在眼前。

      想着那些情景,她不由失笑。八岁不到的孩子,懂得什么男女姻缘之事?不过是遇着个俊朗后生,情动相悦,心心念念便要嫁他为妻,这种单相思哪个傻女孩儿未曾经历过?不及长大,只怕早已忘却脑后了吧。念及自己年幼时曾目光紧随的邻家少年,如今却已连面容都记忆模糊。即便是母亲当年未曾将她带入许家,她今日也未必便做了他的妻。可那番怦然心动的少女情怀,如今回忆起来却尽是恬然。

      想着不觉侧身,珍惜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凝视着她无邪的睡脸,不禁微笑,这张小脸今后又会长成怎样的绝色?又有谁能有幸得此珍宝?那人竟会是君晔么?

      一想到此她不禁又有些微愠,那厮究竟何德何能?青楼女子招惹得不够,家中幼女亦不放过!虽知他外貌不俗,秉性温良,嘴上又讨喜会道,向是女性宠儿,可如此一个黄毛小子,少不更事,又是受人百般照拂长大,行事粗漏,想法幼稚之处实在不少,既无匹夫之担当,又无达者之谋略,这般男儿,怎堪托付?想那红袖容貌才情也非一般人才,如此使计钻营,处处争锋,只为许君晔夫人这把交椅,还真委屈她了。如此一想,她进门后的种种行迹施为,一时可恶可怖之心减了,倒替她悲哀了起来。

      自己的过去,红袖的现在,婉婷的将来。思量来去,不由慨叹,也许,生为女子,已经注定是一种悲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童言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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