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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珠胎暗结 ...

  •   一连十来天,苏眉都惴惴的,气虚不稳,脸色也一日比一日苍白。原来那日之后,她的月事便迟迟未曾上身。起先还侥幸明日,方沉得住气,可到了这几日,每度一日便是一日艰难,尽日百般郁结。又加上近日为那绣坊之祸忧思日重,身体竟一日差过一日,眼见就瘦成柳枝了。

      小琴几个怎忍见她如此,都劝道:“奶奶每日里只为那几间铺子操忙,可要顾着自己身子,要忙坏了,这许府不知还有谁能当家呢!”小画更是急道:“不如请位大夫来望闻一番如何?”苏眉又何尝不想知个究竟,只是总怕查出个短丑,人多嘴杂,扬出去不好收拾,而她对于那晚之事,又是存心埋葬,连身边最贴身的都不便予知,须得守着口风,伺机谨慎而行,于是延医之事便一直搁着。

      另一层原因也是苏眉近来为绣坊之祸疲于奔命,丝毫不得空闲去寻那机会。此乃当前她心中头一块心病。要知她虽也为怀孕一事愁眉深锁,那也是愁这孩子必将成为她日后离开许家的一大牵绊。若有了这孩子,便多数得留在许家,终此一生,可能便过着如此惨淡经营,守着个小丈夫,且又与人共享一夫的日子,这她是决计不愿的。可一旦想到一个与小君晔一般纯真可爱的孩子一点点在自己身体里慢慢生长,心中就满是甜蜜喜悦,只觉得下半辈子即便是无处依身,只守着他过,与他相依为命也是心甘情愿。一时悲苦一时欢喜,竟是喜忧参半。

      然而另一头那些绣品积压一天,许家帐上的那些盈利都只是空数,明年开春进米进盐,各号分铺进货的本钱也拿不出,虽说各家主顾相交已久,皆可一时赊账,但一旦催缴不得,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家的全盘生意怕都有虞。自己既决意要走,便不能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老爷近来年事益高,身子不好;君晔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儿,尚未定性;红袖更是完全不懂生意之事。更何况这祸既是姓苏的人闯的,自己若是没个交待,怎有面目见那恩同再造的许老爷?于是便立定主意,绣坊之事一日不了,自己便一日不能离开许家。如此一来,这事倒比怀孕一事更紧要几分。

      如今当务之急须是那迫在眉睫的绣业年会,那可是许家绣坊起死回生之望,更是苏眉出府之转机。上元节那日一早,苏眉便唤了车夫照那函上指定地点行去。

      一下马车,见到的竟是一座规模颇为惊人的私宅。如果说许府杨府的造式都是江南园林式的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各处陈设精致,巧夺天工,那这座府邸却是北方式的敦重厚实,古朴含蓄,宏门一开,远远望去院落幢幢,高低上下错落有致,竟有“一关辖三门,三门通四院”的阵势。

      苏眉这些年饶是见识不浅,消息灵通,到底妇人之家未出过城,从未见过此等华北大院的气势,更从不知道城南这块地何时不声不响地建了如此巨宅。一时也顾不得四处参观,忙作镇定之状,由知客带着越过层层排楼,道道门堡,终于到了一处豁然开朗,胜景如春的佳处。原来这庄子外表森严,内里竟也不能免俗地假山曲径鱼池亭榭。只见湖中绿萍飘飘,丝毫不见寒冬之酷严,水中鱼游嬉戏,却有采莲之意趣。又一驰望,原来远处台榭笙歌燕舞,才是聚英之处。一舟荡于湖上,岸边三两渡女,个个清丽脱俗,恭谨有礼,只待将宾客引至彼岸,共襄盛举。

      苏眉见此,不自觉快步迎上,众女为她引舟而渡,但见她们语笑嫣然,恭谨有礼,眉目间却不见寻常下人的卑色,谈吐张驰有度。只见她们,便令人不禁猜度其主人是何等风流人物。

      及至彼岸,原是个湖心水阁,只是这水阁颇大了些,正厅偏厅茶水房更衣内室一应俱全,看起来竟似个小岛。而这小岛四周水岸,一望即知,袖珍得令人有凌空腾波之感。先有婢子引她入一室,为她解衣净手。苏眉见那婢比先前渡女之天真憨态更见细心稳重,可见是先经了一番调教。一晌更衣事毕,方为她引入阁中。

      尚未揭帘,已闻厅中歌舞声响,待得举步入内,但见一众舞娘歌姬正循步款款,百鸟宛啼。那厅中四散坐着些中年男子,皆自华服锦衣,那气派一望便知是各地名流富贾。而居中一人,却与众相反地一袭素袍,一手托着个酒杯,斜靠榻上,依稀神气懒散不羁,颇有几分桀骜。由于厅中颇大,相隔甚远,故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也无法分辨是否当时在二哥府上见过的那位。而厅中男子,无论老少,一手皆携着位妙龄女郎,斟酒劝饮。看这阵势万万不似行业聚头,竟像那青楼楚馆之地。一时间,苏眉一个女人在此颇感几分尴尬,脚步迟疑了一阵,却心知不能怯步,只得硬着头皮迎上。

      此时已有身边人回了那居中之人,只见那人略抬了下眼皮,也不做何示意,只是偏头举手一口饮尽杯中残酒。可待她缓缓步近,那歌舞已经渐歇渐停,四周那些陪酒的欢客们也都哄散了,显是已得了主人指示。待到她走到中间,整个厅中已经只闻到她轻碎的步声。

      转眼间那居中之人面对她已换了一副神气,急急站起身,满面堆笑地寒暄道:“原来是许夫人大驾光临,难怪寒舍登时蓬荜生辉!”这番有些轻薄的调笑倒让苏眉忆起了此人便是那日在兄长家里的旧识,那自称是梅又村的古怪男子。当时就觉着他神气不正,便始终带着几分疑窦,看今日的阵势,此人或真是那正牌的“金银眼”?

      却说四周那些都是业界能人,见他如此,也皆恭谨地致了礼。苏眉也都一一含糊答去。那些人虽万分好奇她的来路,但到底是老江湖,主人家未曾介绍,自己先问出口未免失礼又显得无知。其中却有个年轻资历浅的,倒是一嘴快问道:“未敢请教许夫人是哪一家商号的?尊夫又是那一位老板?”苏眉知道许家在平江城内虽算得上大户人家,但是比起真正的富贾来又不知差了多少倍,再加上在这织绣行业中,许家那小小的来仪绣坊,简直是半个门外汉,不值一提。正迟疑如何应答为宜,那梅又村却似赶着替她解围道:“许夫人是平江府有数的许家商号的少夫人。”如此不说还好,一说那些人十个倒有三个换了嘴脸,原来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本地小商号,又是个妇道人家撑门面,虽看在梅又村的面子不敢置疑她的参席资格,神情间却已是不同。

      苏眉不知他是否故意为此,也不知此人前后如此这般作为究竟用意为何,可是当下却是自己上门求人,仰人鼻息,不得不按捺住疑惑,恭敬一福,低呼声失礼,便退到一边不甚扎眼的角落处。众人对她亦已失去兴味,遂不再搭理她,一一返回原座。

      不待众人坐定,便分有丫头们上来撤酒换茶,那些优伎乐人更是不知不觉已退得一干二净,连那四周助明的灯笼纸也从昏黄色换成明亮色。倏忽间这一间原本声色旖旎的寻欢之所竟成了再普通不过的议事厅,那梅又村仍居中而坐,姿态端正,神色清明,半点没有方才慵懒醉态。其余众人亦皆一改面目,正色而视。一时之间这厅中气氛凝肃,苏眉暗暗心惊,难道众人迟迟不议事竟是为了等自己?可是自己明明准时应卯,并无迟来,这场面却为何看似等候已久?

      一时间这些关窍也无暇细想,只听得梅又村以一声轻咳发话,众人更是肃穆倾听,一番寒暄后内容无非是说些本业去岁如何兴旺,今岁如何更上层楼如此这般,又说了些今岁新增的规矩条例,重分了各地的领属。众人听了大都连连点头,间中亦有人应和发言,更有几位年龄稍长的,看起来似是众商之首,与梅又村对辩了几句,终于还是服服帖帖点头称是。

      苏眉一直默默听他们说了半日,却没听到半点能救许家绣坊于水火的有利消息,心下不免有些着急,转念又回想起梅又村借世昌之口传的那番话,心知虽说此人施以援手的目的不明,但若非绣坊之事在此有转机,决没有理由特意邀她来此,便放念忍耐,继续等待那未明的转机。

      方走神了半刻,耳边却掠过自己的名字,苏眉心下一跳,回神已见到众人目光奇特,或惊叹或研判,通通集中在她身上。她心知不妙,忙看向梅又村,只见他正向众人宣布道:“……今年的珍绣大赛,将于三月初三在京城十三省绣业会馆举行,每省都需推选一位刺绣最能者,届时云集京城,以三日为限,主题自定,哪省哪家制出的绣品获评称雄,便可获膺‘海内珍品,刺绣第一’的名号。” 苏眉一听,知道自己此行目的便在此了,不由眼睛一亮,方待凝神倾听,可那梅又村忽地话锋一变,面微转,掠过人群,朝她露出熟悉的略带邪气的笑容,却语向众人道:“众位若想领教许夫人家传的高超绣艺,便敬请期待今年大赛吧,相信许夫人必不会令我等失望。”

      她一听此话心中登时明白了这一切的所以然来。这是一个局。虽然不知此人设这个局究竟意欲为何,但是很明显,从唆使世昌买那批绣品开始,先是陷她于不义,知她必不肯罢休,要为绣坊寻条出路,便接着以这次行会诱她,安排她迟到,隆重的入场介绍,全是为了让她看来锋芒毕露,做好铺垫,再捏造出她秘密家传的高超绣艺,众人便深信不疑,而完全不懂刺绣的自己至此已骑虎难下。到了大赛那日,不能胜出的话,自己出丑事小,绣坊一旦臭名昭著,便永无翻身之日了,许家家业也会有动摇,而自己欠许家的更无法还清,前路一片茫茫。现在看来,自己竟已经傻傻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个局里,无法回头。

      回许府的一路,苏眉都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此人的目的是她?还是整个许家?她向来都是与人为善的,虽然不是没有与人结过怨,但自己从小入了许府,直至作了当家,要不就是管教下人,或有怨怼,要不就是生意场上的敌手,狭路相逢。可前者既无实力,也不至于愤恨到陷她如此,而若是后者的话,实际上便是冲着许家来的,也算不上她的私人恩怨。可是事已如此,自己既然担起了这个责任,许家的仇怨也就是她的仇怨了,祸已经惹上身,不如将计就计,或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

      另一番思虑考量,却是这个大赛,正值两个多月之后,自己到时便有正当理由离开许府,离开平江城。一方面,外头的海阔天空自己已经向往很久,为日后离府的生活铺路,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筹备;另一方面是孩子的问题,到那个时候出了门,生不生怎么都好办。

      思量至此,心中稍宁。转眼马车已到了家门前,苏眉正要下车,却突觉一阵晕眩恶心。车夫见她如此,忙跑来欲扶她,她心中有鬼,心急慌乱,随便一摆手便要自己勉强下车,谁知脚一软,竟作势欲跌。眼看就要跌个狗啃泥,情急之中只觉一只手扶了她一把,她忙牢牢攀住那只手,稍事休息,无奈气血不定,肚中翻江倒海,翻过身子便蹲下来干呕。一阵天昏地暗过后,她只能靠着车轱辘,虚虚地若有似无地喘着气。

      如此喘了一阵,恍惚间发现自己原本攀着的那只手正在自己的背脊上给自己顺着气,心中不觉一阵温暖,回头正要向车夫道谢,一瞥竟是那个害得自己现下如此的罪魁祸首,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开他的手,便要挣扎着起身。谁知刚一站定又是一阵晕眩,眼前一片发黑,忙又紧紧抓住那只手借力站稳。

      “小眉……小眉……”他连声轻唤,似有些焦急,“你身上哪里不舒服了?”小眉没力气回答,也不想回答,只是狠狠白了他一眼,手上恨不得拧他揪他,却只能紧紧抓住他。君晔虽觉莫名,但近来小眉就是有些反常,他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担忧地紧紧盯着她看。

      车夫早进去唤了几个丫头出来,与君晔一同将苏眉扶了进去。慢慢行至房门口,苏眉才稍感内中安稳了些,偏生心头搁着的那些烦人事儿磨得脖子头都生生地疼,只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子,尤其不想见某个人,便挣开了身边的搀扶,一边呼退了丫头们,一边冷着脸,侧身对君晔道:“少爷您有事请先去忙吧,少陪了。”君晔听了,也不答话,依旧站在她身边,纹丝不动。苏眉见他毫无反应,心中越发有气,正待吭声,突有小厮来报:“少爷,姨奶奶那头已经一切停当了,轿厅的马车也已备好,传我来问少爷,何时准备启程?”苏眉见此,心中明了,一发冷笑道:“上元节良辰美景,姨奶奶还在等你去看花灯呢,少爷还是请回吧。”说着便不想再望他,急转过身,却因身子不稳,又踉跄了两步,一手扶住门槛轻喘。君晔终于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一脚踹开门,大步转过屏风,直欺床沿,又重重将她扔在床上。

      苏眉从小到大,挨过饿受过冻,被人打被人骂都是常事,却不曾被人以如此方式粗暴待过。一时滚落床间,冬日锦被软厚,身子倒是丝毫不疼,只觉浑身发软,天旋地转,脑中越发混沌不清,心中的某一处却奇异地愉快着。打了几个滚之后,原本就拖着病体的她更是再无力气支撑坐起,便顺势面朝床里,背朝外对着君晔,急喘不断,倒像只剩一口气了。

      那头君晔虽说刚搬了重物,竟像没事人一样,见她只用背对着他,只道她又不睬他,便长叹一声道:“小眉,我知道你在生气,你每次那么客气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是在跟我生气,可是这次的气你也生了太久了。我知道是我犯错在先,随你怎么罚我都好,但是不要这样跟我生分,不要不同我说话,不要一见我就赶我走。”见床里毫无动静,他又低低接道:“记得小的时候,我一做错了什么事情,你就直接同我说,要我改,再不成罚我,以后我都会记住,不再犯了。这次我又做错了,我知道,可是你不同我说,也不罚我,可就是这么不理我,我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

      苏眉一直无语听着,此时突道:“难道你想一辈子做一个孩子吗?”君晔一怔,急道:“当然不想,我最讨厌你把我当成小孩子了!”“那么,你就要习惯做什么事都没有人告诉你是对是错,因此,你也必须习惯为你所做的所有事情负责。以前我罚你,是为了让你改正,可是如今,我不罚你,是因为我也没有资格罚你,因为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也必须为自己所做的负上责任。”那一夜,其实是她有错在先,所以她也必须吞下那错误的苦果。藏着的手,不觉抚上了自己的腹部,轻轻地感觉那沉甸甸的苦果。

      君晔似有所悟,思索了半晌,忽道:“那你为何近来故意疏远了我?今天还无缘无故给我脸色看?明明身子不好,自己一个人还一大早出门去,天都快黑了才回来,连走路都摇摇晃晃,风一吹就要倒了,还故意犟着不让人搀扶,一心只想要赶我走!你知不知道你最近脸都跟张白纸似的?想扮鬼吓人么?”如此连番追问,到后来倒三分似教训,实在是君晔惴惴了许久,又为她担忧了一整天,不知不觉便越说越气,口不择言。

      苏眉从未见他如此,先是一阵语塞,呐呐不能言,可听到后头越发觉得委屈,不由翻身坐起,直面向他,气急反驳道:“大过年的,谁不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在家里陪相公,看花灯?还是谁想生病么?我为何近来如此病怏怏的?为何吃不好睡不好?为何走个路都会倒,坐个马车都会晕吐?”越说到后头,心中酸意越是涌上,长久的郁结、委屈、彷徨、嗔怪,只想一次全都倾吐出来。

      “为何?”君晔莫名。

      “因为我有了你的孩子!”此语冲口而出的那一刻,苏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长久以来积聚着的千钧重压骤然轻缓,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将有一个人将与她共同分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珠胎暗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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