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碧井屠苏 ...
-
宋人有玉楼春一词填得好：
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屠苏沉冻酒。
晓寒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
佳人重劝千长寿，柏叶椒花芬翠袖。
醉乡深处少相知，祇与东君偏故旧。
却说爆竹声中一岁除，转眼离热热闹闹的大婚又是月余，这一年总算是了尽头。许家惯例，每年一到除岁，便有家人一同守岁的习俗。这家人中既包括了府里上下丫环长随，亦有铺子里管事伙计中尚无婚配无家无室者，便是奶妈婆子等也可带着亲儿子亲丈夫一同前来。总之是除夕之夜未能与家人团圆的，或是偏爱人多热闹的，一概能在许家吃上年夜饭，图个年节喜庆，也算个年终尾牙，犒劳一年辛苦。
苏眉便从那日起如此这般一刻不得闲地忙到了年尾，忙到之前种种都似发了一场梦。所幸老爷赶在除夕之前回家来了，家里人口齐整，又比往年多了两口人，那年过得更形热闹，打点工夫也越发起劲。
话说除夕那日，许家开了一天的流水席，白日里的筵席设给那高堂健在妻小俱全的铺头工人，好吃了中饭早早回家与家人团聚，晚上的才是重头戏，还特地搭了戏台，延请了省里有名的戏班子吹唱作打，好不热闹。挑宫捻商，丝竹咿呀，唱的却是近来风靡苏南的李笠翁《十二楼》。
大席开在外堂，一干人等吃酒听戏且按下不表，单说那日晚间，厨房里却闹出了不大不小的一桩不愉快。
原来每年年夜饭的压轴菜历来都由苏眉亲自下厨烹制，今年也不例外。却说苏眉早早在厨房中打点完一切，留着心腹丫环小画亲自看着火候，便急急回到堂中主席上执掌大局。那厨房中人尽穿往，繁忙一时，却没人敢动小画那火，乐得小画清闲和那新进的小娘小玉闲嗑牙。
待得一阵忙乱过去，只见红袖自己带来的丫头春桃往厨房门口一站，横眉一扫，便相中了小画那火，不由分说便上前将苏眉炖得一半的焖锅撤了，自行摆上了自家的瓷炉。小画本是个直爽泼辣的性子，一见她如此蛮横不识规矩，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场便冲向那春桃面前质问道：“怎么撤火都不问问主人？” 那春桃一翻白眼，道：“主人？是主是客，现在说不怕早了些？”小画被她一阵抢白反倒镇定了下来，冷笑道：“早听说新姨奶奶厨艺一流，料定今晚必要露一手，原是要见识见识的，不想这会儿竟先见识到抢人东西的能耐。”不料春桃更是脸不红心不跳，道：“抢人东西算什么能耐，抢人丈夫的能耐可就是学问了，有些人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小画听得只觉秽耳，方想到对方乃勾栏妓院出身，什么下作的话说不出来？便不与她多言语，直接伸手端过她那瓷炉，换上自己的焖锅。谁知那春桃见此，竟耍起无赖来，一伸手便自己打碎了瓷炉，接着坐到地上哭闹起来，一边大把抹着眼泪一边叫唤着“大奶奶容不得姨奶奶”“蛮横霸道”“存心作难”之类。
登时厨房里那些丫头婆子全都目瞪口呆，可外头酒席正吃得高兴，谁都不敢把这房里是摆出去禀告。这时那在厨房中憋屈了不少日子的张奶妈便摆出老资格来，冲着两人嚷嚷道：“行了行了，谁都别逞什么口舌了，小画，快点收拾收拾脏东西，给春桃赔个不是！”小画怎肯做这等委屈事，见张奶妈明显偏帮那头，一发不声响，拿了那炖锅便背身出了厨房。张奶妈叫她几声不应，便骂道：“这贱婢，仗着奶奶宠她就没边际了，也不想想她主子奶奶见着我也要唤声好呢！啐！狗仗人势！”一回头又换了一副慈善的面孔，对着那春桃道：“姑娘快起来，别哭了，有张奶妈给你做主！”那春桃方才止住哭闹，嘤嘤起身。张奶妈往地上瞧了一眼，叫过一个丫头洁了地，又笑道：“我道是什么大事儿呢，就是块豆腐，快点别哭了，我给你拿块好豆腐再煮过！”“什么就是块豆腐呀！张奶妈您别不识货，这是我们奶奶花了三天用人参炖着乌骨鸡，再拿那汤汁煨着，烹制成的水晶豆腐，唤做‘冰晶玉砌’，是跟前御厨学来的头等手艺！本来想着年夜饭上孝敬老爷的，这下子全毁了！”春桃说着又待啼哭，这张奶妈赶紧出了个主意道：“我看这炉子打得不算烂，里头的鲜汁豆腐当还剩点，不如就着没污着的几处赶紧盛了一小碗热着，待会儿单单侍奉给老爷尝鲜。老爷尝了，定会对你家奶奶改目而看，你看如何？”春桃想着也是个办法，便破涕而笑按下不表。
待得送了春桃出去，那张奶妈回转来，一脸的春风得意。小玉见了，暗自不忿，上前便问张奶妈为何如此偏帮那边。那张奶妈张口便笑道：“你年纪小，没见过世面，等多历练历练就晓得那关节了。”小玉犹自不明，问道：“什么关节？”张奶妈眼珠子转了转小玉全身，方才道：“看你不是大奶奶那边人，就说与你了吧。那大奶奶让位给姨奶奶，那是迟早的事儿。得趁现在还早，多帮那边打点些，以后才方便在这府里讨生活。”小玉奇道：“我看少爷和奶奶夫妻和顺，相敬如宾，老爷又那么宠信奶奶，即便是有姨奶奶进门，也妨不到奶奶的地位吧？”那张奶妈更是用过来人的口吻道：“你是个姑娘家，怎么懂得妇人的要紧之处。要知道凡是妇人要在夫家得宠，首要一条便是生产，给夫家传宗接代，继后香灯。那些生不出蛋的鸡，就算再厉害再受宠，也当不了这真主母，迟早要让位的。”小玉果然脸庞一红，却又强嘴道：“你怎知奶奶必定不如姨奶奶早得子息？依我看少爷夫妻俩感情好着哪，也未必让那新姨奶奶占了先机去。”张奶妈哈哈一笑，道：“这就不能怪你不懂得这机关所在，要说这府里，知道这关节的，除了我也没几个人了。”小玉一发奇了，忙央着说给她听。那张奶妈又清了清嗓子，方道：“姨奶奶什么时候能生，我不是神仙自然算不准，但我算得准的是，大奶奶必定不会有传宗子息。为甚么？因为那少爷和少奶奶，并不是真夫妻。”说完又是一阵咯咯直笑。小玉骇然道：“这话又从何讲起？难道……”“这两口子结发那么多年，早年少爷年幼，自然是假凤虚凰，以至至今许多人都猜测他俩是否圆过房，又不好相问。”“那你又如何得知其中奥秘？”“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可是当年奶大少爷的人，日日与他们同房而睡同榻而眠，他俩之间是什么情分什么关系我会不晓得？直到去年我被派到这厨房来打杂，那时候他俩也分了房，后又一直分房而睡，那夫妻闺房之事自然无可行之。”
小玉早已听得羞红满面，拿袖子遮着脸勉强听完，半晌才道：“就算你说的属实，可是这么些年来奶奶也没生孩子，老爷也不见得待弃她，反而当宝一样呢！”“那是少爷年纪小，家里的产业有没有可以相信的人可托付，这才拿媳妇当了半个儿子用的。再说了，你别看现在老爷闲弃着姨奶奶的出身，哪个老人不喜欢子孙绕膝？等那姨奶奶三年抱俩，还怕老爷不也把她当宝？”顿了一顿，见小玉不言语，便劝她道：“总之，听我一句话，大奶奶现在再风光，也是空有骨架，是那强弩之末，等到姨奶奶一传喜讯，她便胜极而衰，立马失势，这许府改朝换代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早提着你点。”说完便施施然踱着步子出去了。
且说那外堂中，台上戏正演得热闹，台下更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一派新年气氛。单说那主桌上几人，便各有各的乐子。老爷正被小婉婷的稚语童言逗得合不拢嘴，且说那老爷故意避过红袖入门，堪堪回家过年时，本想着要看到一个讨人嫌的，心里头没趣儿，没想到更见到一个讨人爱的，偏生这婉婷聪明机灵又可人，嘴巴更是跟蜜糖似，这下子可提起劲儿来了。而对婉婷而言，往年一过年便是待在家中孤零零一个，哪料得过个新年竟可以如此新鲜有趣，再加上这里又有那么多人疼她宠她，早把自己家是个什么样子忘个精光了。至于君晔红袖几个，却在凝神听戏，原来那戏唱的竟是《合影楼》那一出，说的却是两家儿女不管父母宿怨，私自偷情的风流韵事。每每演到两人泅着水合到一起，背着两家大人共度良宵，君晔心中便是一跳，并回头偷偷看一眼苏眉，见她正忙着跟铺头的管事伙计们寒暄，脸色如常，方才放下心来，却又漾起失落。而那红袖则饶有兴致地跟君晔一同看戏，一边又和他交头接耳，喁喁不止，一边又挑眉含目，低声嬉笑。间中那春桃来过一次，与她密语一番，她脸色略有一变，瞬间便恢复如常，且越发春风满面了。至于苏眉，则是一直忙于招呼各桌宾客，并主持一些仪礼，丝毫没有空闲。
却说此时戏文告一段落，换幕间隙，苏眉忙站到台上，招呼众人集中，原来是劝饮屠苏，新年致礼的时候到了。只见各桌都端起酒杯，纷纷致意，那些年少的更是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婉婷虽小，却也识得仪礼，方得举杯而饮之时，却听那一边红袖大声制止道：“且慢！长者未饮，幼者如何能先饮？”此话一出，人皆嬉笑。原来饮这屠苏酒的风俗又是与别不同，一般的就都是长者先饮，以示敬重，而这屠苏酒却是反而为之，幼者先饮，表示先得年岁，长者后饮，却是拖慢年岁轮替，预示长寿之意。这本是风行唐宋之礼仪，到得近来各家便蔚然成风。可这红袖自幼青楼长大，调教跳舞弹琴魅惑男子自是看家本领，如何能尽知这些？这原也不怪红袖，只是饶是如此，却也不大不小丢了些丑。老爷更是面色铁青，正眼也不瞧她一下。每当此尴尬之际，便是苏眉出马之时，只见她款款下台，与红袖并肩一立，拿过一盏普通酒壶，便给她斟上，先笑道：“我们姨奶奶今天饮的可不是屠苏酒，自是不需将这些规矩的。”待得红袖一饮而尽了，方又站到君晔身边，与他一同面向众人，大方道：“在座各位都是多年府里铺子里的老家人，我们夫妇俩只能算是后进，当得叨陪末座，在此先饮一杯，以敬各位长辈岁月绵长，多福多寿。”
君晔见状，不由叹她聪慧机变，实非常人可及，又感叹自己为何从前未曾发现她从容不迫，指挥若定的风采是如此叫人心折。她接近他，就像一阵风一般掠过他身边，又远远离着他，自然地转回台上，众方相邀，八面玲珑，神色更是流光溢彩，仿佛此时的她是属于整个家族的，更是这个家族无可替代的灵魂。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她身上独有的味道，他不禁想起那个不该的晚上。那时的她，和此时的她宛如两人。那时的她，清新而娇媚，浑身散发着一种柔柔软软的女人香，眼角眉梢，尽是风情，同时却又羞涩笨拙，质朴可爱，哪有半分现时的锐气和沉着？若不是见过她无意间泄漏的另一面，他会不会一辈子都认为，小眉只是一个忠心可靠，稳重能干，关怀备至，有时候又有点啰嗦的姐姐？他会不会一辈子只当她是一个温柔慈爱，万事替他着想，值得敬重的母亲？
虽说那件事两人已有定议再也不提，可君晔发现，近来两人始终说不上两句话。除了必要的晨午定省之外，她对他仍是能躲则躲，见了面则是客客气气，语气生分，不复往日般嘘寒问暖，言谈随意，仿如便有一道无形之墙堵在那儿，叫人心里刺着难受。他从来不知道，被人以礼相待，是如此憋屈之事，宁愿如从前般轻便随意，时不时听她在耳边絮絮叨叨，叮嘱几声反倒更舒坦。这些从前平常甚于厌弃之事，如今竟如此求之而不得。世事无常，谁料得到有了夫妻之实，两人反倒更形疏远。他们真的回不到从前的两小无猜，亲密无间了么？难道岁月渐长，必须用失去才能换来一些成长？
正出神间，突地袖子被扯了两扯，低头看，却是婉婷那个小鬼灵精。方才回过神来，见席间少了人，原来红袖早已告了不适，先行回房休息。伸手把婉婷抱在腿上，心头尚念着方才的事，不由想到，那天他随口问了婉婷的事，却被她用三言两语打发了。其实他又怎会不知婉婷便是绸缎庄杨老板的独生女？即便是未曾见过，也听小画他们几个说过不少闲话了。只是见到她对他毫不上心，敷衍搪塞的态度，便让他心凉不已。又或是自己始终被她当成一介童子，故而无足轻重？她心中究竟想些什么，他实在无从知晓。
此时婉婷见他出神已久，也不与自己说话，便忍不住揪揪他的耳朵面皮。君晔呼痛而醒，故作生气沉声问道：“尔等何方妖孽？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婉婷也不答话，越发捏得开心了，君晔见喝止不住，便伸手反攻，两人笑嘻嘻胡闹作了一团。正玩笑间，君晔突地想起一事，拊掌而笑，便对婉婷道：“你是不是每日都在眉姨身边与她一起？”婉婷愣道：“没错。”君晔更是大笑道：“那敢情好，我这里有一事相求，若是你应了我，不但上次打赌你欠着我的帐可不算，我也答应教你吹笛。”婉婷仍楞道：“什么事？”“也无甚特别事，就是每日她惯常去些何处，见些何人，做些何事，拣些紧要的来告与我知便可。”婉婷这才有些回神，扭捏道：“这可不行，我可不想当你的小厮听你使唤。”君晔赶紧加重奖励：“那就把我那支玉笛送你。”婉婷听了双眼发亮，忙不迭便应承了。
却说两人如此这般，全心密谋之际，突听那厅中一阵骚动，原来是红袖携着春桃，手里捧着她的精心杰作，那号称“冰晶玉砌”的上品豆腐，又转回了厅里。众人见其来势不凡，个个皆翘首以望，看看她要在老爷面前献什么宝。
及至到了老爷跟前，红袖更是满脸甜笑，恭敬一福，轻启香齿道：“老爷万福，妾身红袖，早年曾得御厨亲自指点这一道美味，今日亲下厨房料理打点，在此特献老爷，敬为新年祝贺，且为见面之礼。”说着便命春桃呈上那宝物。打开瓷炉一看，却是平平无奇一块四方豆腐，众人皆大失所望。待得春桃细细将这豆腐的来头和所费工夫说得明白，众人方得叹服这位新姨奶奶的标新立异和高妙厨艺，以及孝敬老爷的一片衷心。而此时苏眉着小画照看所制的菜肴也已经不声不响地悄然上了桌，尽摆在酒席一角，无人知晓。
众人称奇声中，老爷只试了一口那水晶豆腐，便皱起眉头放下筷子，不发一言。红袖见了，心知不妙，便泫然欲泣道：“老爷明鉴，本来这道菜制成之时，要用文火细炖上两个时辰，此时上桌味道最为鲜美。谁知今日厨房里竟发生了些丫环冲撞之事，怕是因此波及，难及原味了。”老爷听了，不禁皱眉更深，沉声道：“竟有此等事？”红袖一使眼色，春桃便哭哭啼啼将黄昏时分那遭来龙去脉一并说了。却说那春桃面目姣好，身材丰润，举止风流，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叙时又颇多技巧，并未说小画一字半句的不是，更未提及少奶奶，然而却把自己说的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显得自己受了哪处欺压一般，说到关键处又欲言又止，哽咽徘徊，只待老爷问细问明，好在该处发落。众人个个看了心摇神驰，听了唏嘘不已，只道老爷非要在此严惩小画这恶婢了。谁知老爷听完她一通陈述，竟跟未听到一般，不发一言。
红袖对一众和老爷的如此反应却是早已料到，更大方笑道：“我本担心春桃这丫头做事鲁莽，粗手粗脚怕不要碰坏了人家什么东西，这下子见是自己东西碰坏，反倒心安了，毕竟自己的东西，常做常有，并不稀罕。今日这样的日子本应该给老爷添兴的，若是为此败兴而归，便是折杀了我，也担当不起的，此事便不提也罢了。”顿了一顿，又道：“只是那小画姑娘当时所制之肴，既如此珍惜宝贵，必是人间美味，我这等酷嗜料理之人，但望学上十之一二，日后也好增进技艺。”说着目光便移向了角落一炉看似平凡无奇的砂锅。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碧井屠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