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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夕风起 ...

  •   两人去了以后,苏眉忙召了几个心腹的丫头,套了车便往城西绣坊而去。

      原来这来仪绣坊,本是去年许家新开的生意,近来圣上常赞本地绣品,故此业颇有兴旺之势。许家本不涉猎这些绣品织品的行业,却不料老爷去岁从扬州回来便决定开了这个绣坊。又因老爷常年不在家,加上又是许家及其次要的产业,这绣坊的各项出入便给了苏眉全权看管。

      却说苏眉上头有两个不成器的哥哥,大哥哥苏世禄极嗜赌,家产拜光不说,还负债如山,闹得大舅奶奶成天上门哭求,初时苏眉还念及亲恩,施以援手,及至后来,实在厌烦,便多是闭门不见,顶多派丫头送个十两八两的,以求安生。而那二哥苏世昌却不比大哥如此恶俗,平生极好风雅之物,家产十有八九都用来买些古玩字画,自恃有些浅见便刚愎自用,性格却又极是暴躁冲动的,故此古玩生意向是稳亏不赚,家中几亩薄田容不得他如此讲究挥霍。终于一日来求苏眉给个差事,好赚份口粮。苏眉念在兄妹一场,又看他比大哥出息,故只是警戒了几句便打发他去来仪绣坊做了个挂名管事的闲职。只是没料到当年一念之仁,竟有今日。

      一边思量着这些杂杂碎碎的事儿,一边已进了绣坊大门。一路东拐西弯,打发了好几个丫头去问,才得知这位二舅老爷大白天的不在铺子里上工,却在后头自家宅子里养花问鸟,怡情养性。

      苏眉一路风风火火冲进屋子,一见到世昌果然在优哉游哉下棋品茗,便冷笑道:“我的二舅老爷,您可真闲适,连陶渊明都不比您过得高明。”世昌一见是姑奶奶,立马满脸堆笑地站起迎上来,谄媚道:“妹妹你这是哪儿的话,是哥哥我前阵子看中批好货色,作了笔大生意,转眼看这一年忙得也到头了,又有人送来这雪峰山极品茶叶,故在此略作休憩呢。”苏眉听了,只气得说不出话来。世昌见她如此,还道是怪他独自藏着好茶叶不分予她,忙笑道:“这上好的极品茶叶,我可是早就预了妹妹一份的,也算我作哥哥的有了妹妹的心了。”哪知苏眉越发冷笑道:“哥哥这么着就算是给妹妹年礼了?我还以为那批绣品才是您给妹妹最大的礼呢。”世昌听了,越发得意地笑道:“说到这,妹妹你来得正好,正有个人要与你引见引见。”说着指向那对座与他着棋之人。

      苏眉一惊,方才进门只记得兴师问罪,倒未仔细着这里头还坐着个人。只见此人背影瘠瘦,身量不高,靠在大藤椅上,竟一点看不出来。说话间,此人已然起身,回头一抑作礼,笑着招呼道:“晚生早就听着许家少夫人的名号了,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苏眉不知此人何方神圣,先且礼貌一福,再仔细端看颜貌。但见此人长得是一表人才,比起君晔的玉树临风另有一番风流潇洒,比起慕然的温文儒雅更有一番才气横溢。唯一美中不足,便是笑起来略有轻浮之感,眼光流转之处,却又令人莫测高深,虽不可称之为邪佞,却有几分叫人不放心。

      又听世昌介绍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圣上御赐‘金银眼’封号的当今绣品第一品评家,梅又村梅先生。”那梅又村又是一礼,自介道:“鄙人姓梅,便是那梅兰菊竹之首,草字又村,取‘柳暗花明又一村’之典故。”苏眉忙又是一回礼,敛首道:“先生好名好字,方才是妇人失礼了。”“哪里的话,是梅某不识相,叨扰了才是,此刻不妨贵兄妹相谈要事,先告辞。”说着便一甩袖,从从容容地步出了大门。

      苏眉望着他的背影好半晌,这才回头问世昌道:“你买的那批绣品,是在此人的唆使下买的么?”“好妹妹,怎好叫唆使?这位梅大御判官如何轻易请来?都靠你哥哥我人面广,识人多。难道你没听说过这名字?”

      这名字,苏眉自是听说过的。去年这绣坊甫开张之时,苏眉也曾细细打听过这行的行情规范,也知道哪些人物在这行是最为推崇的。可是这御封的“金银眼”怎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平江府,还与自己这不成材又偏最刚愎自用的哥哥勾搭一气?梅又村这名字虽说是如雷贯耳,可是实人也没见过,画像也没见过,切不要是被人冒了去,给许家平添了许多麻烦。

      如此想着,又正色叮嘱世昌道:“二哥,现下你在绣坊里虽挂着个总管事的名,行事却更要谨慎些。你妹妹在许家今时今日的地位,还有你一家十几口的衣食用度,无不是许老爷赐的,我们决不能就这么胡作非为,败了老爷的产业。”世昌脸色一黑,方待开口辩驳,苏眉却已抢道:“哥哥所作也是为了许家生意,这份心思我当然明白。只是你如今在绣坊挂个职,靠的全是我在许家的一点点作为。我多年来步步小心战战兢兢,方有了今日大家对我的信任。而如今绣坊内并非哥哥一人管事,左右还有张管事,刘管事他们,上头还有赵管家,鲁账房他们,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呢,就是我,也要对他们交待,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要是哥哥如以前办自家产业一般,总是一意孤行,或是觉得自家妹妹在上头掌着大权,便可随性做事,那不是害妹妹失了信么?”世昌涨红了脸,想辩上几句,却又呐呐不能言。苏眉又道:“如今朝政都怕内戚掌了权去,那些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而作威作福的,多少人贱视了他们!何况你妹妹我本就是个薄命的,在许府里也不是能待得长久的,如今我只是想好好把自己本分干了,要有一日从那个位子上退下,也好走得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说到这里,苏眉已是苦苦相劝,那世昌见说到这份上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得道:“那现如今那批货怎么着?”“暂先交给我看着,就说是我指名要的这货,只看看这梅先生能不能真如传说中那样,能点石成金。”

      晚上回到家里,苏眉只觉肩酸腰疼,头痛欲裂。原是前夜饮了酒吹了风,又连夜干了最伤体力的那事,昨日一日又为婚礼忙得不可开交,今天更是一早起来到现在未曾得闲,此刻方才坐定下来疏松筋骨,这才感觉到身子上的不适。一边用拳头槌着自己肩骨,一边想到那也是在病中的君晔。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身子恢复些了没有?早上看他脸色苍白毫无人色的,休息了这么会儿应该沾点血色了吧。想这就去看看他,却又想到那位姨奶奶定是在一边陪伴照料,比花解语,便又觉得此行多余。于是唤了丫头来服侍更衣净身,毕了又翻开些账簿,就着灯翻看了起来。

      及至晚膳时分,尚不见婉婷的影儿,原先只道她去哪边顽耍,却又想她一人在此人生路不熟,她又是特怕生怕寂寞的性格,怕别是躲到哪里一个人想家哭鼻子了吧?想着这些,忙出了屋子,一路找来,路过后院,却见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在雪地里玩得正开心。

      彼时天色早已沉黯如墨,唯有那地上的雪映得脸上红亮红亮。婉婷边跑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格格笑着,君晔那边也是跑得气喘吁吁,口里大声吆喝着什么,脸上却止不住地笑意盈盈。一见到苏眉向这边来,他立时停下脚步,一手便拽起婉婷小小的身子,快步往苏眉这边行来。婉婷一见苏眉,便兴奋地扑进怀中撒起娇来:“眉姨眉姨,君晔哥哥欺负我——他说我要是能拿雪打到他,他就教我吹笛子——可是他就跟原来我们家院子里的小麻雀似的,眼看快要追到了,一眨眼又逃掉了——”“打赌就是要愿赌服输,本来就是这个道理。你跑不过我,自然要认输,还记得你答应我什么了吗?”婉婷更是笑得跟只小麻雀一般,咯咯回道:“当然记得,谁怕谁啊?”苏眉见他俩刚见面便如此合得来,婉婷也不似初进许府时那般战战兢兢,孤寂不安,心里宽慰不少,又看君晔的面色,也似病情无碍,更是放下了心中大石,于是也玩笑道:“婉婷,怎么你叫我姨,叫他哥哥呢?这辈份不是乱了套了么?”婉婷眨巴着大眼睛,清楚解释道:“眉姨,你是我爹爹娘亲的朋友,当然是姨了,但是君晔哥哥是我今天认识的新朋友,而且君晔哥哥的年纪可比眉姨小多了!”虽说童言无忌,苏眉的笑容却也一时僵硬不已,原本只是借着高兴调笑一番,谁知落了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下场。正无奈苦笑,却见君晔涎着脸儿正要搭她的话头,她忙背过脸去,朝着婉婷一个人说:“丫头,肚子不叫么?该吃饭了,快跟眉姨去洗手。”说着便牵着婉婷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一回头,看君晔竟跟着,便侧过脸去客气道:“相公怎不去用晚膳?姨奶奶那边想必一切都打点好了的。”君晔接口笑道:“我去,我这便去了。只是这孩子却是?”

      苏眉这会儿方想起忘了跟他提婉婷的事儿,准是近来杂事太多,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儿,话自然讲不到一起。打发了丫头先把婉婷送去净手,苏眉方转过身来,只是此时她并不想与他说话纠缠,能早走一时半会儿也是好的,便简单回道:“是一个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出了远门,临走时托了我,便让她在我们府里寄住些时日。”君晔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方轻轻道:“那天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趁妇人喝醉了酒,乘人之危,实是君子不耻的行径。”苏眉急急挥手道:“我只求你再也休提那事。”君晔呆了一呆,半晌才续道:“只是那今晨之事,却不是我故意负你……”苏眉忙又截口道:“这我也省得。”君晔几番被抢白,只有呐呐地,两人沉默了半晌,苏眉方缓缓开口道:“你的风寒还没好,刚才又出了身汗,别又在雪里冻着,又该着凉了。”君晔听她语带关切,不禁喜道:“那我去你那边用晚膳,如何?”谁知苏眉却一口回绝:“你还是去姨奶奶那里吧,新婚燕尔的,把新娘子一个人撂在房里总不是个事儿。”又一咬牙道:“再说——再说那晚——我本来醉得不轻,有什么也忘干净了,你也别再放心上了,咱俩从前怎么过,现在也一样过吧。”君晔听了,脸上立时便像肩头千斤重担陡然放下了一般云破天开,连声附和着:“这也是我的意思,我们还是跟从前一样过吧!”苏眉点点头,又续道:“现如今姨奶奶也入了门,这门亲事本就是你自己执意要定的,只求你自己多放点心思,可别把人家给误了。”又絮絮叮咛了不少,君晔见苏眉消了气,便喜滋滋一一应了,方急急往新房那边行去。

      苏眉一步步踱回到自己屋里,一路甚觉疲累,进了屋见到婉婷天真无邪的笑脸,精神方好些了。却说两人用毕了餐饭,左右无事,苏眉便坐在床边陪她说会子闲话,哄她睡觉。正说得起劲,婉婷突地想起一事,一脸认真道:“冬天不穿鞋在雪地里走,真的会越走越热吗?”苏眉先是一呆,随后心突突地跳,忙问道:“谁告诉你这些的?”“君晔哥哥说的,君晔哥哥还说,眉姨生气的话,只要光着脚站在雪地里一天,眉姨就会消气的了。”苏眉心中越发有谱了。

      只记得君晔十二岁那年,正是小孩最最胡闹不分轻重的时节。那年冬天也是临过年,老爷亦不在家,有一回君晔瞎胡闹,伙同几个小厮在老爷书房里玩火,差点把书房都给烧了,字纸书画烧了不少不算,还把铺子上上下下辛苦了一个月方做好的年底所有账目付之一炬。那次苏眉真的火了,拎起他的后脖子把他拽到后院雪地里,罚他在那儿站一天。谁知不到下午再去看时,那孩子竟光着脚丫子在雪地里跑着圈儿,还用冻得青紫的嘴唇跟她说:“一点也不冷——”彼时君晔那要命的大病初愈,身子虚得调养都调养不来,怎舍得让他受苦,又见他如此要强顶真,立马便缓和了颜色,把他叫进屋子,生起暖暖的火盆子,那顿责罚就算过去了。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他疾言厉色,往后的日子里每回气他顽劣,便想起雪地里那张瑟缩可怜的小脸,脸色也和悦温柔了起来。

      记忆中的小脸,和眼前的这张小脸映上,两张脸虽是五官颜色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精灵可爱叫人怜惜。突地又想到两人今天在雪地跑着玩耍一事,不安地问:“莫非——莫非今天你君晔哥哥是光着脚的?”“是啊,眉姨,要是我以后惹你生气了,是不是这样你也能饶了我的?”“别听他瞎说,小孩不能光着脚站在雪地里,会着凉的!”一想到着凉,登时又是胸中一闷,那孩子,早上还病成那样,这会子又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还在雪里跑着……只为当年一句话……

      思量着便想立马去看看他,方站起却又坐下,你这黄脸婆,又去累什么事呢?人家小夫妻新婚燕尔,百般甜蜜,你又去插个什么脚?现如今君晔若身子上有个什么不适,自会有姨奶奶一旁伺候料理着,日后这看护的责任算是卸了。再说,方才两人已经照了面说了个清楚,那道心结算是解了,他也此刻也定是放了心松了气,也再没那闲工夫来应酬你了吧?

      恍然一阵出神,发现婉婷不知何时已经沉沉入睡,给她拢了拢被窝,方出的厅堂来。不知怎的耳畔总响起君晔不知何时与她说的一番话语:“小眉,十年前你我便结为夫妇,当年我年方十岁,并不知何谓成亲,何谓夫妇。这十年来我敬你重你,你为我家所做,为我所付出的一切我都铭心于内,即便是十年后我也会如此待你。只是现如今我遇到了想真心相待,想疼惜一生的人,我想和那个人厮守。”真心相待,厮守一生。多少女子泪锁深闺,倾尽心力,便是为了寻这八个字。许久以前,她也曾梦见过有男子向她如此倾告,只是梦中是那么不真切,看不清那个人的相貌,辨不明那个人的声音,以至青春蹉跎,光阴任茬,琐事磨旧了岁月,看老了红颜。直到她不再希冀会有那样的深情,而只求一处安稳的着落,片瓦遮头,能挡风避雨的容身之所。

      可现如今,第一个说出这八个字的竟是君晔,而更无奈的是,这番话竟是说给别个女人,怎不叫人心中悲凉?

      想到她在许家的这十年,她早已想得透彻,不过是还了当年许老爷的收容、提携和教养之恩。毕竟若非许家之助,她与家人怕是早已三餐不继,落魄街头;若非许老爷青眼相加,她又怎会有今日非同一般闺阁女子之眼界与能耐。如今虽是被君晔欺负了去,但活命之恩,本当以命相报,再说自己早已是妇人之名,其实符否,又有何人关心。

      至于君晔,本只是将自己当作长姊母亲般看待,敬重感激之情,自是不论。即便有了夫妻之实,看他神气态度,端的是惶恐歉意多于柔情蜜意。反观自己对他,毕竟由小看大,又多是怜顾之情。单见他此次惹恼了她,求她原谅的施为,实是稚气未脱,令人深感不堪托付。若想依傍于他,怕是羽翼稚嫩,不堪承受。更何况若是留在许家,一是惨沦为下堂妇,这是此刻可见的最最可怕的前路,即便不是如此,整日在那商场角斗,妻妾纷争中无爱老去,又是何等凄惨悲凉?自己已不是青春少艾,又怎经得起再蹉跎个十年二十年?此刻商量,只当作没发生过那事儿,却是最好打算。
      思量至此,离心已定。为今之计,慕然虽未应承何事,但是离去之时的神气却也未必是个“不”字,暂且等过了这一年,慕然归期已定,再作打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一夕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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