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长亭寄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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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两位族中福泽最厚的喜娘，一边一个手搀着新娘子巍巍颤颤，娉娉婷婷地走入堂中，而那手执花球另一端、本应心心相印照应着的新郎官却似浑不在意，一心只紧紧盯着堂上那位正襟危坐，庄重威严的主母奶奶瞧。谁知那位主母奶奶却正眼也不瞧一下他，顾自面带大方得体的微笑，目视着礼堂中的列位宾客。
玩味的是，只见今日苏眉一身象征正室的正红，而这新入门的娘子却因是小妾身份而只能身着粉红喜衫，两相映照之下，竟似今日乃是君晔与苏眉的良辰佳期。
终于这新娘子一步三摇地到了跟前，正待屈膝盈盈拜下，忽听四周宾客一阵嬉笑，又不知何处不妥，这是拜也不是，立也不是，尴尬之极。君晔便是神游物外，也觉气氛异常，却见苏眉早已先一步迎上前去，朗声笑道：“妹妹快别如此折杀了我，本来今日该是老爷坐的堂上主位，现如今就略拜过祖先便算是成了礼罢。”斜过身子不落痕迹地用帕子遮住新娘礼服臀位后的暗红斑点。原来新娘不知在何处沾了些枣果残汁，不巧位置正在要害处，偏又身着淡色，旁人看了，只道这位新娘子月信正来，红事相冲，端得出了个小丑。
那红袖虽不明就里，却也乖巧地借机起身，只拜了拜祖先，便循序夫妻交拜了起来。巧就巧在这时苏眉手持那遮丑的帕子，已然不得离开新娘子身边，夫妻交拜时也只得一同转头。那头新郎官又双目炯炯直视于她，她别无他法，只得对上躲避了半日的那双眼睛。
方一相视，君晔便冲她一笑，那笑中有欣慰亦有歉疚，更有孩童做错事后重获原谅的喜不自胜。只可惜经过昨夜，苏眉已彻底意识到他早已并非孩童，因那所做错的那一件事，也绝非孩童可为。念及这些，苏眉便恨恨地收敛起所有感情，冷着脸无表情地看他。他一错愕，方待继续眉目传情，谁料此时喜娘一边唱礼：“夫妻交拜”一边硬生生将他的头压下去拜了。苏眉见他那呆样几乎忍俊不禁，终究咬着唇没笑出声来，却也不由自主跟着他们福了一福。旁人看来竟如三人同拜似的。
却是这一拜令得苏眉心下不由怅然，因这礼堂也便是当年君晔苏眉新婚之礼堂，只是当年犹是孩童，记忆早已经残缺不全，谁知今日竟然同处重温，因又是纳妾之礼，熟悉之余不免心酸不已。
终于礼成，众人说着吉祥话，入了席又吵着闹新房，一阵嘻闹，一对新人循俗喝了枣子莲心羹，便被好事者拥入了洞房玩闹去了。苏眉因打点了小琴小棋两个进去留着心，便留在外间招呼客人。
这一场婚宴，人人皆尽欢而散。等收拾好一切首尾，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已打过四更，苏眉方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自己房中。褪下一身的花团锦簇，仿若褪去一身负累，一身责任，一身债。望着镜子里那已然假笑到僵硬的面容，胭脂水粉却似虚虚地浮在面上的一块，望着竟有几分似唱戏的脸谱。方念及昨日一整天的宛转曲折，心中竟万分不愿再想起，更无余力再思虑其他。丫头下人们也累了一天，都让他们歇下了，她勉强拿了些水扑了扑面，累得身就中衣便合衣而卧。窗外红灯彻夜，屋里却昏暗沉沉。原以为疲累的身子最易入睡，谁知心头竟像挂着什么事儿似的，晕晕地睡了半晌，终究无法安眠。突地东侧窗棂似有物声响动，苏眉侧耳细听动静，那头却恢复了一片死寂，又闭气静听，更只听到窗外风的呜咽。又迷迷糊糊待了三刻钟，苏眉方不由笑自己，竟当真信了那浑小子的傻话了，遂放下心事，沉沉入睡。
及至第二日一早，本就浅眠的苏眉早早醒来，只因今日便是慕然行期。匆匆梳妆后，打开房门，只见残月未尽，晨光微露，远处景物朦胧中发白，竟似昨夜飘了场薄雪，刺骨寒风迎面而来，苏眉不由又紧束了束挡风的披缕，喊了车夫便向杨府行去。
到了杨府门前，却见马车行装皆已准备妥当，马上套着马嚼头，正嘶嘶冒着热气。忙快步迎去，却见父女俩临别依依，千叮万嘱。已经哭成红鼻子的婉婷见了苏眉，连忙扑过来嚎啕一阵，苏眉一边接住她的小身子，一边用红了的眼眶望向慕然。
曙光中，慕然的轮廓被镶上了金边，嘴角永远带着那种云淡风清的微笑，看来更如同神祉。慕然走近，温和如清风拂面般看着她俩，目光尽是淡淡的宠爱。他举手拍了拍婉婷的头，温柔道：“好了，爹爹真该上路了，你好好听眉姨话，做懂事的好孩子，知道吗？”婉婷只有哭得更大声了，慕然无奈摇摇头，转头又看向苏眉这边，半晌才道：“上次说的事，等我回来了我们再从长计较。婉婷就托给你了，文绣托你的，我得再托你一次，至于文绣托我的，我也会尽力。我虽不在府里，但有什么紧要事就立刻修书知会我，你要有什么困难，不管何时何地，我都在。”苏眉听着，越发红了眼，怔忡半晌，方道：“那昨日，你可也在？”慕然笑道：“昨日看你忙，不想给你添乱，又见你一切事宜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便是突发境况也应对得得体适宜，我这才放心出来的。”苏眉稍慰，只觉不管天涯海角，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知她懂她，可为她所依傍的。
这边霞光已升，天色早已不早了，车夫虽未出声，手中牲畜却已耐不住寒冷，纷纷嘶叫。苏眉心知该走的是留不住的，便给婉婷抹了抹眼泪，终于定神看向慕然道：“你放心，婉婷就交给我了，杨大哥，你一路顺风。”
上了马车，临近许府门前，婉婷方渐渐止住抽泣。苏眉怜爱地替她抹干泪，又整了整头发，
牵起她的小手，一同步入这新家。才一踏进家门，便有丫头匆匆来回道：“少奶奶，少爷昨夜洞房……似是感了风寒了，已经让大夫看过了，现在在姨奶奶屋里躺着呢。”苏眉不禁皱眉，洞房都能感上风寒，他真好兴致。挥挥手，并不忙去探君晔，却优哉游哉地携婉婷绕了整个许府，又带她到她的寝房，唤了伺候的丫头把隔邻的小暖阁收拾出来。
一路扯着婉婷谈天说地，停停笑笑，七岁的孩子便很快缓过来了。待回到房里，暖香升烟，相偎而坐，两人越发亲热。正说笑间，婉婷忽地忆起一事，伏在苏眉腿上直笑得前仰后合，泪都快笑出来了，苏眉忙问何事，却听婉婷岔不住气道：“昨天……昨天……”苏眉一听，已估到三分，又知她一人干不了那档子事，便笑骂道：“你这丫头，好的不学学坏的，是哪个丫头教唆的？让我知道了要好好罚她。”“好眉姨，好眉姨，别为难我们了，我们也是替你出气呢。昨日眉姨不是让我在你房里休息么？后来小琴和小画姐姐进来拿东西，我便听到琴姐姐说那姨奶奶太可恶，进了门不知要怎么对待少奶奶，作践她们丫头，画姐姐又说，少奶奶气量大，一直让着，这次说不得得好好整整她，让她知道点厉害。我一听，怎么能让眉姨受欺负呢？于是让她们想了计策，我人小，便让我去干了那茬子事。”见苏眉佯怒，又笑嘻嘻讨饶道：“眉姨眉姨，是爹爹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眉姨，不能让眉姨在家里受委屈的！”苏眉听了这些，又怎再装得了怒，一把搂过这孩子，放在怀里贴心地疼。
摆过午饭，苏眉便使了个丫头带婉婷去里间午睡了，自己留在外间略擦了擦脸，前头派人来催，说有要事禀报奶奶，于是忙换过件外出常服，正打算去前面铺子。打开门，却见一个黑影扑将上来，一个躲避不及便只好退回了屋子里。苏眉定了定神，方待呵斥谁人如此无礼，却见君晔一脸病容，背倚在门上喘着气。苏眉一惊，怎地半日不见，憔悴至斯？面上却未现出一丝惊讶心疼，平静无波地道：“寻我有事？”君晔一愣，随即道：“昨晚……昨晚我感了风寒。”“要吃药得找大夫，我这儿没药。”“大夫看过了，说我只是吃了风受了凉。”“洞房花烛，不是该融融良宵？难不成风月之事，也能令人伤风受凉？”君晔见她便如铁板一块，什么话都平平挡了回去，不由气结，一把抓住她的肩，回身把她按到门上。苏眉吃痛，不料他身在病中，方才更是虚弱无比，此刻竟有如此蛮力。正待出言相讥，却听他在她耳畔低声吼道：“我昨天不是让你晚上等我了么？”苏眉一怔，不料他竟还记得这茬事儿，身子不由软了下来，虚虚靠在门上，但听他急切续道：“我昨晚被那些闹新房的折腾了半夜，喝得烂醉，还差点儿睡糊涂过去了。幸好中途醒来，终于找到机会来你这里，你却把门窗关得死紧！”“睡觉自然要关好门户，我从前没教过你么？”“你……我好不容易撬开一点窗，却因酒气未散又着了冷风，一哆嗦，人就摔了下去晕了。到今天早上才醒过来，又听你一早出门去了，只得折返来，找到人给我弄了药，躺了一会儿，听你回来了，想你知我病重，自会来看我。谁知等了半日也不见你来，只好自己来这里了。”听完这通话，她只觉得脸上暖暖的，身上一点力气也无，方才的讥讽竟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君晔说完，似也有些疲累，靠后轻喘了几声，间中带咳。苏眉想上前替他抚背，不知怎地，却始终跨不出这一步。自那夜情事之后，他俩之间便似误跨了一大步般，想收回，却只能在很多处收回很多步。
君晔见她久不出声，又想到之前的冷嘲热讽，亦觉她反常。那日之后，小眉便待他似是不同了，总是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的样子。昨日婚宴之中，他多番打量她的神色，见她在他人面前仍笑如春风，可旁人一行开，她便如掉入冰窖般，再也不如往日和熙温顺，体贴周到。今日所见，越发印证了他的猜测，知是小眉仍在气头上，因自己有错在先，自是不敢埋怨。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了半晌，少时，一阵破门之声打破沉寂。两人一同望向门外，心头都是一震，原来是红袖托着茶盘子，袅袅而入。只听那红袖呼声“相公，姐姐”，便蜜笑着靠向君晔身边，伸手试了试他体温，又抚了他脸颊几下，端详了一阵，方回苏眉道：“姐姐您这会儿怕是还不知吧？我们相公今日可是感了风寒呢。”苏眉镇定地回笑道：“方才已经有丫头回我了，这会儿正在向他问这病因呢。”红袖皱眉道：“今日一早我还未起身，就见他从外头回来，我还在纳闷呢，那么早起来舞剑么？却原来是在外头待了半宿。姐姐你给我评评理，这洞房花烛夜的，宁可在雪地里头待着，也不回自家新房，这是个什么理儿？”苏眉饶是生意上经风经浪，却也未试过这般偷汉子似的心情，心里突突跳着，脸上却笑道：“恁是相公没理的。”红袖听了，又是一阵娇笑道：“姐姐待我真好，亲姐姐也不过如此。”端过茶盘又道：“我是广府出身，虽说南粤陋民不识礼数，却也有个规矩，姨太太入门第二日早上要来给大奶奶敬茶，大奶奶受了，这婚礼才算成了。本来红袖一早便待来给大奶奶请安，未料给相公病情耽搁了，这会子才来。”苏眉听了这些大奶奶、姨奶奶之类的浑话，心底竟浮上一层厌恶，只能干笑道：“哪里的客气话，妹妹肯来跟我作伴，我哪有不愿意的呢，只是今日天色不早，铺子里头又有些急事催着我去办，茶我一定喝，这礼就算免了，妹妹同相公一处顽罢，我不得已少陪了。”说着便急急要送客。君晔本待说话，又见苏眉脸色不豫，想着来日方长，先待她气消了再说，便与红袖一同退了出来。
送了他俩出门，苏眉方定神坐下，心絮烦乱之处，随手想倒点茶喝，谁知一抓竟是红袖留下的那碗茶。茶碗尚温，可苏眉却不取，反从边上已凉透的茶壶里倒了一杯就着吃了，这才轻轻长出一口气。
正发着呆，却见小琴安置了婉婷，正往这屋来收拾打点。见苏眉出着神，亦觉反常，不由上前探问：“我听小棋她们说，昨夜少爷不知怎地，胡乱往外瞎跑着了凉了，都这会子了，奶奶也不去探探少爷？”原来她在里间哄睡了婉婷，又顺带去了东暖阁给她收拾些杂物，竟无听到外间响动。
苏眉方念及昨晚君晔偷偷来此，却在她房外昏倒之事，突地感到些好笑。本以为是个无情无义的浑小子，不料竟是错怪了他。可若说他可怜，可怜人又必有可恨之处，一念及他犯下的滔天罪事，实是无法就此原谅了他。每见着他一次，心中的羞恼忿愠便生将起来，总也做不出个好脸色。
苏眉摆一摆手，淡然道：“方才姨奶奶陪同少爷来过了，我见他身子倒还好，力气还大着呢。”顿一顿，念及一事，温和笑道：“你这小妮子，和外头几个串通了，带坏婉婷了吧？”小琴想起昨日干下的那桩事，吃吃笑道：“我们拿能带坏婉婷小姐呢，分明是小姐她鬼主意最多！她是一心向着奶奶，我们又替奶奶不值，这才耍了个小手段杀杀那位姨奶奶的气焰……”主仆俩说说笑笑，前面铺子里又派人来请，苏眉应了，这才往前院行去。
刚到前院，铺子的管家和帐房已大汗淋漓地等了许久了。一见苏眉，赵管家忙慌乱回道：“少奶奶，今年的年关，我们许家怕是难过了！”苏眉稳稳一挥手，待他把话说个明白。那老帐房姓鲁，已在许家的珠宝行、茶行、米行这些产业干了不少年，近几年更是因资历可靠荣升总帐房，此时也是面有忧色地回道：“今年年底盘数，本来顺顺利利，不料到了金库查点实数时，却发现少了近三万银钱，这些是我们今年赢利的三成，也是明年开春入货用的款子。”苏眉皱眉道：“可有复查各处报帐？可是哪处支了银子不吱声，竟给占了去？”赵管家连忙道：“那倒也不是，经查实，发现去年刚开业的来仪绣坊支了三万入货，却因管钱的人手生，竟没入帐。”方待续说，却面有难色，向那鲁帐房使了个眼色，那鲁帐房只有接道：“后又去绣坊查了，原来那三万两竟买了批极次的绣锻，现压于库房，无人问津。”“绣坊的张管事呢？问过他话没有？”“这绣坊如今话事的，不是张管事，而是……而是……”“是谁？鲁先生快快说来！”鲁账房更加为难，吞了吞口水，不敢再看苏眉的脸，低头嗫嚅道：“是二舅老爷。”
苏眉一听来仪绣坊便知此事不妙，听着听着脸色愈暗，直至听毕，沉吟了半晌，方道：“此事报与我知，我自会查个清楚，须惩必惩，必让各位心服。两位辛苦了，且在我这里用些餐点再去铺子忙吧。“两人心知留饭便是有不少好处可捞，千恩万谢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长亭寄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