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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新交故知 ...

  •   苏眉冷不防受了袭,全身受着牵制,心头不由划过一丝惊恐,前几日受人轻薄侮辱的不豫记忆纷至沓来。当下便死命挣扎,却如何也挣不开那股子蛮力,只觉如同游蛇般滑腻的东西在自己唇间游走,竟要叩关入室,向内里袭来。一时情急之下,她张口便咬了下去,那人吃痛,却只是撤离了她口内,离开寸许,依旧贴着她唇瓣,手中力道却丝毫未松,身子更是紧紧将她抵在墙上。

      恍然间,她似乎闻到了一丝恬静的气息,是那种熟悉的香甜,仿似童年睡梦中的香气,又似初夏午后,自己用晒干的香花制的凝神荷包的香气。是了,那年夏天她只做了一个荷包,便是给了那个顽童般的少年。记忆中的灿烂阳光,记忆中的飞扬少年。不仅如此,那日获救昏厥的那一刻,她亦曾闻到同样的香气,同样的令她舒心平静、倍感安全的香气。

      刹那间,她仿似全然顿悟。来不及细看,她便急急伸出手来摸索面前的这张脸,直至触及他脸颊的肌肤,她便再无怀疑,抚过眉目棱角,更加深了这种坚信。那一天,真的是他,是他一路策马扬鞭,赶来救了她。

      她颤抖着呼出一声:“君晔!”一边使力推开他,好看清他的脸。他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也不再相强,缓缓松开钳制。

      只见他双目赤红,胸口仍在不断起伏,嘴角还留着些许血迹,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为他拭去血印,心中漾起几分愧疚与心疼。

      心中突然涌现许许多多话想说,见他的神色由激转缓,她这才小心问道:“刚才咬得你很痛吗?”君晔摇摇头,却并不答话。她又问道:“那天救我的,是你吧?”君晔又默然半晌,方点了点头。

      苏眉见他总不答话,一脸懊恼悔恨,心中一颤,不由问道:“方才,你又失误了吧?”音方落地,刚刚才松开的双臂又紧紧被箍住,整个背又被顶上了墙壁,君晔剧烈的呼吸不断喷在她的脸颊发稍。

      “不是,不是失误。”再次看不见他的形容,耳畔却传来他坚定的声音。“我跟爹请示来护送你,是因为我担心你,担心得快死了;我匆忙赶来寻你,是因为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将你救下,又将你托给了随后而来的绣馆之人,是因为见你头脑受了撞击,怕有个什么万一,想先赶到前面的大市镇给你请好大夫,安顿好一切;好容易等你来到了,却遭了你的冷淡白眼;我连夜去请了大夫来给你看诊,却不见了你人影;我挽留着大夫等了你一晚上,大夫走了,却看到你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一同玩乐回来。”

      “不……”苏眉方待争辩,唇上却横了他的手指。“不要说,只需听我说。我方才对你用了强,是因为我嫉妒;我嫉妒,是因为我爱你。”

      苏眉怔怔听他诉说着爱语,整个人像傻了一般,又似在深思,只是一声不发。

      “前一阵子,我一直不敢见你,怕见了你,就会忍不住留你,怕你另有良枝,怕我徒徒妨了你的志向,你的去处;自你走后,我再也后悔莫及,整日茶饭不思,满脑满心都只有你;得了爹的准许,我便一日狂赶几百里,一心只想早一刻见到你;等见到了你,见你浑身伤痕受尽折磨屈辱的样子,我心如刀割,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清醒地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喘了口气,续道:“从那一刻我知道,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我今生今世眼中都只会有你一人;不管你对将来有何打算,又待依哪株旁枝,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拼尽全部的力气,只求把你留在我身边!”说到最后,铿锵有力,竟如同山盟海誓,又似将士宣战。

      苏眉直直看他,一直看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透亮,真诚无饰,所不同的,是多了一份坚毅与决心。上次那个少年,春心萌动,急于倾诉爱意,却犹豫寡决,毫无担当;而今日眼前的这个,却已经似换了个人一般,眉目间清晰可见的毅力与决断,清醒与勇气。

      “那,红袖……”苏眉吐出最后一分迟疑。

      “我会安排好她的。休书我已经写好,待这趟回去便给她找个好人家,寄个好归宿。”他毫无半分迟疑道,“本来要休红袖,我还有些心存不忍,毕竟她错不至此,女人家被夫家所休,境况凄惨,可想而知。可后来一想你说的,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这个女人便一生得不到幸福。她在我家,也只是一生困苦孤寂而已,不如趁早另付良家,不定还能享福终老。”

      苏眉一边听着,一边只是痴痴相望,心中感慨万千。今日的他,分外地容光焕然,目蕴神采,意气风发,教她怎么看也看不倦。他也深深回看她,眼中柔情百转,似要将她缠进他眼中,被那潭湛深的湖水淹没一般。

      眼看他渐渐靠近,一手插入她脑后的发丝,将她的发辫扯乱,另一手则轻轻捧起她的脸,如同手掬圣物一般。两人慢慢靠近,直到发丝与呼吸相擦而过,灵魂与灵魂交错而握。

      便在此时,她心头突地一阵收缩,胸中一犯恶心,扑在他肩上只顾干呕。他见此不由大惊,忙转身边轻轻抚摩她脊背,边急道:“我去唤大夫!”说着撒腿便要向外走。她连忙拉住他,边靠在他身上边摇手,待胸口舒缓些了,这才向他道:“不用了,不妨事的。这么晚了,大夫也等了我许久了,别再劳烦人家了吧。我想是这几日舟车劳顿,有些晕吐罢了。你瞧,现在已经好全了,一点也不难受了。”

      他听她这么说,才放下心。扶她在廊中坐下,解了外衣给她披上,又结实地揽住她肩膊,关切道:“这几日乍暖还寒,还是要小心身子。”她心下温暖,乖乖点点头,一面轻轻靠在他肩上,心中只是可惜方才正是情思混沌之时,却被自己打了岔,现在脑子全然清醒了,反倒是尴尬起来。

      两人皆是面红红,一脸的不自在,亦都嗫嚅不言。苏眉突地想到一事,倒是正色起来,直起身子对君晔道:“有一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受不住,也是怕你一急起来轻举妄动,反倒搅乱了棋局。”

      君晔见她一脸凝重,不由问道:“又是什么重要的大事?我又怎会受不住?”“此事关乎许家的兴衰存亡,本该尽早与你讲明,只是我一直以为你心中仍然深深眷恋红袖,故怕你接受不了罢了。”“什么事与红袖又有干系?”“红袖……”苏眉方待回话,自己居室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洞开,翠云身着贴身中衣跨了出来,边揉着眼睛边睡意朦胧地瞧着他们,口中嘟囔道:“半夜哪里的喜鹊在撒欢呢?吵得人睡不着觉!”

      苏眉初时一惊,见她那副样子不由笑了出来,朝君晔摆了摆手道:“夜深了,你也该回房歇息了,有什么我们明日再谈吧。”君晔看看翠云,又看看苏眉,哭笑不得,知道此时不是商谈良机,于是便向翠云作了个揖,转身推开自己房门,又回身看了苏眉一眼,满眼笑意。苏眉也朝他温暖一笑,挥挥手,便扭身拉着翠云进了自己的客房。

      之后的几天,苏眉一直循规蹈矩,与其他几位绣娘一同换了大马车,跟着梅又村所领的商队赴京,而君晔则骑着马一路尾随,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时而架至她马车边与她说说话儿,时而又跑到前头为她准备些干净的衣物吃食。同车的几个女孩子即便不知他俩是夫妇,却也看出两人情愫不同寻常,只管羡慕得说不出话来,整日便叹苏眉好福气,有这么个玉树临风的少年死心塌地。

      而反观君晔却不无腹怨,以苏眉性格,人多之处说话必要小心。如今换了大车,人多口杂,即便是整日可待在一起,每日两人能说的就那几句闲话,连句贴心体己话都说不得,一面又要小心看防梅又村那厮觊觎,心中早想问她如今的心意究竟如何,可那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因而心中始终隐郁。

      而那头的梅又村倒不见丝毫异样,见了君晔也只是寻常而客套地招呼,君晔一路跟随,出出入入他也只视作不见,对苏眉更是客客气气,疏疏淡淡,谨守本分。平日人多赶路也没什么机会说上话,每到一处他更是立马出门会客访友,不见踪影,倒让君晔白担心了一场。反而苏眉因欠他几分银钗价钱,心头倒是一直挂着。

      如此一路匆匆,一行人没几日便来到了北京城外。君晔一扬鞭早已先行一步,说是找杨老板接应去了。等她随众人进了城,果见慕然与君晔一边说笑,一边翘首相盼,见她来了,皆是笑逐颜开。

      苏眉远远见了两人并肩而立,相交甚笃的样子,心中不免生出诸多感慨。那时候若不是她将此错认为彼,又怎会生出之后的诸多事端?也许她此生都不会对君晔这孩子抱有幻想,也许会在他迎了红袖后孤独悄然地离开许家,也许会随慕然上京,或已成了婉婷后母、甚或毫无名分只依傍着慕然而生。她应该不会知道,原来君晔心中早已有她,更不会知道,自己可以尝到这般让人心神荡漾、悠然沉醉的甜蜜。

      可如今想想,姻缘真乃上天注定,若让她再回到当初的此情此景,她已不敢想象要是与慕然肌肤相亲会是怎样。当初一时的绝望无依已过,如今她眼中的他,只是一个稳重而让人心生依赖的兄长。幸好当初所发生的一切并未如她所愿,不然,她或许会为她一时的冲动与自私愧悔一辈子。

      两人已见她来,忙不迭一同迎了上去。谁知苏眉只笑意盈盈地直直朝慕然走了过去,低下身子福了一福,唤了一声:“杨大哥!”君晔脸色待变,她已一个箭步转至君晔身畔,侧身微笑,垂手而立。君晔不由回视一笑,心情一派大好。慕然见了他俩这模样,心中早已明了几分,故意捉狭道:“好一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夫妻!”见他俩羞涩互望,更是确定了心中猜想,便朗声一笑道:“为给贤夫妇接风洗尘,舍下水酒已备,但请给我三分薄面,赏光一叙吧。”

      梅又村以比赛迫在眉睫,不容松懈为由,只准了她两个时辰的假,果然是只得小叙罢了。

      洗尘宴便设在京中杨府。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苏眉与慕然一边把酒,一边从婉婷近况至绣坊前景,事事拿出与慕然商讨,征询建议,便似小小学生遇见了学堂的夫子,抓了机会便忙得讨教学问。君晔从没见过她也有如此依赖旁人的时候,一时只是思虑沉默,一边喝着闷酒。待得酒过三巡,三人均已醺然薄醉。

      君晔席中所言不多,又只是闷头喝酒,故此是三人中最受不住的一个,早早问了茅厕寻了去。苏眉见他走路歪歪扭扭,担心他喝得过猛,正欲起身叮嘱他几句,不防脑中陡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几欲栽倒。君晔已转出门口没见着这一幕,幸好慕然尚在一旁,一见此忙俯身扶起她,急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苏眉闭了下眼睛,晃了晃头,勉强笑了笑,道:“方才喝得猛了有点晕,不过现在好了,不碍事的。”慕然仍不放心,关切道:“方才进门就瞧你脸色大不如前,不是这些日子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累着了吧?文绣同我从前就一直劝你,犯难的事儿就别做了,不要事事逞强,你不是铁打的!况且年岁也老大不小了,总得注意着自己身子。”苏眉心中温暖感激,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要是能放下的我都放下了。现在还做的,都是我免不去的责任。”

      慕然见她无恙,便松了口气道:“你还有什么免不去的责任?许少爷出道了,你吃苦的日子不是到头了?”旋头轻笑道:“当初你还担心许少爷年轻志浅,不堪大任,如今我看来,这年轻人倒是出落得挺稳重,生意上头也尽得你真传,你还不放心什么!何况我看他对你也……”说到此处,却顿了一顿,苏眉已知道他要说什么,面上一红道:“杨大哥!”

      慕然哈哈笑道:“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看你现在幸福的样子,我就放心了,也对得起文绣在天之灵了。”说着不由慨然,停顿方罢又道:“当初你家姨奶奶进门之时,我还真替你担心过。还记得许少爷大婚前晚,你也曾哭哭啼啼要我带你走,那时候我也曾想过若是一天许家容不下你,我这里虽然不宽敞,况还有婉婷那个难缠的丫头,倒是可以做你的容身之处。如今看来,许少爷倒也是识人的,更非忘恩负义之徒,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姻缘与福分。”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情绪易波动,苏眉听了他一番话语,想到当初辛酸,忍不住哽咽道:“当初,当初我也是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天下之大,全无我容身之处,唯一可以投奔的,就是你了。可那时候,你只说要思量思量,可让我伤心了好一场。”

      慕然有些尴尬,又解嘲笑道:“幸亏我当初走了一步缓棋,要不今日你怎么能知道许少爷对你的真心呢?”苏眉自己想想,也觉好笑,不由破涕道:“说起来当时我还真有些傻气,竟凭着几分酒意就向你告了白,还恬不知耻说要做婉婷的新娘亲。被你拒绝了,就一个人躲起来伤心喝闷酒,感觉全天下都欠了我一般,现在想想真是无聊幼稚得紧。”

      慕然仍旧用他一贯温暖包容的眼神看着她,良久,才应道:“你不是恬不知耻,你是勇敢顽强,你不是无聊幼稚,你只是遍体鳞伤。”苏眉听了,刚停住的泪水不禁又滴了下来。慕然伸出手来,捏住她的一只,缓缓而又深刻道:“记着,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了什么,你只要没有地方去了,就到我这里来,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苏眉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流着泪,点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这才发现君晔始终没有回来。眼看两个时辰将近,苏眉得回梅又村的京城行馆了。慕然派了人去了府中茅房乃至其他各处寻找,均不见君晔丝毫踪影。苏眉有些急了,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这么也不告知一声就没影儿了,别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慕然则一直安慰她,这毕竟是在杨府,出不了什么大事儿,不定他是突然想起什么紧要事,先去办了。苏眉铭谢他相慰之意,却也知道事情绝非那样简单,心下渐渐也有了些明了发生了何事,不由更是心焦。直到有杨府看门老家人前来通报,说是许少爷一炷香前突然牵走了自己的马匹,交待他替为转达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之后便一人匆匆出了杨府向西去了,像是要离城的样子。

      苏眉心中明白,他定是方才听了些不该听的,又想了些不该想的。可此刻纵有千言万语,斯人却已在几里之外,无处诉说;虽是担心,却也无计可施,何况时间紧迫,只得辞别了慕然,一人黯然先行返回行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新交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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