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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功败垂成 ...

  •   自那日君晔不告而别之后,连日来苏眉便再也没见过他。或许他真的已离京回家,可家中未有任何音信捎来,也无从知晓。不再见到他日日在她身边有意无意地打转;不再见到他对他的衣食起居指手画脚又照顾周到;不再见到他脸上意气风发的微笑,不再见到他对所有靠近她的男人的警戒防备;不再见到他,让她的心中一下子空了,就像是衣裳破了个洞,任绣线如何绵密,补好了都留着个残迹。她纵然百般忍耐,告诫自己要以大事为先,小不忍则乱大谋,可心境毕竟回不到从前的心如止水。

      终于绣业大赛如日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绣手中之翘楚齐集一堂,开题便是“独钓寒江雪”,限时三日完成。苏眉一看题目,心中已有了计较,只是落针之前尚需寻到上好布匹。此时绣手几千人齐聚京城,虽有人千里迢迢从家乡带来上品,可大多仍是在当地寻觅,因此各种上等布匹锻料一时洛阳纸贵。

      几千绣手之中,苏眉无疑是幸运的,几乎连犯愁的机会也无,慕然便派人送来了他店中最上乘的布匹。苏眉手持他人梦寐以求的极品丝锻,心中无限感慨,文绣的手记,慕然的丝锻,还有小婉婷的信任与鼓励,她得惠于这对夫妇的,又何止是青涩岁月的相伴知音?

      万事俱备,只欠下针。苏眉全力摈除一切杂念,专心一志地完成作品,谁知第二日便见到翠云惨灰着一张脸,也不吃也不喝,回房便倒在床上,连参赛的绣品都不碰。苏眉忙问她何事。她绝望道:“小眉,你我家境不同,你自是不知我心中难受。方才我听她们几个说,这次参赛作品,构思、工艺、材料等莫不考察,若是质材不善,别说是无法展现作品,连能不能入初选都不知道。可是……可是我家中老老小小都等我带米回去糊口呢,哪有钱去买那些天价的好布料啊!”说着又握住苏眉的手,惨然笑道:“算了,我这乡下人也算经过京城见过世面了,便是白来一趟空着手回去,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吧!小眉,这次比赛就全看你了,我知道你行的!”

      苏眉听她所言颓然,又见她平日神采全然消逝,不由心中难受,沉默了片刻,方道:“我这里还剩了半匹丝缎,质地尚算上乘,不嫌弃的话,你就将就着用吧。”这些日子以来,翠云也算是一路相知相伴,即使她平日看来朴实平庸,站在人堆中也不扎眼,她却知道她在刺绣方面颇有长才,亦如她一样身负全家期望责任而上京,自己怎么也不忍见她困苦如此。

      翠云听了,立时翻身而起,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着泪花道:“谢谢你!小眉!谢谢!”苏眉也回握住她,只是静静温柔笑着。

      转眼两日已过,参赛众人各自交上了自己的绣作。一日评判之期,梅又村并各大修业行家齐聚于京,共同予以判断。苏眉心知自己虽在这两个月里受各方扶助而进步神速,可此举毕竟兵行险招,两月熟绣,是否真能一举夺魁,实是未知之数。然而此时自己已然全盘赌上,尽了人事,天命如何,只端看明朝了。

      当晚苏眉反复无法入眠,眼前翻来覆去,重影叠现。恍惚间方牵着少爷的小手,到平江杨府玩耍,见到文绣在亭中纳凉,坐姿娴雅,手执绣具,回头正朝她温婉浅笑,忽又化为慕然怀抱婉婷,一手伸向她,笑容一如既往地熙和。她方待伸出手去,突从斜旁插进一人,紧紧环住她腰,叫她动弹不得,转头一看,竟是长大了的君晔,眼神专注而热切,一身的掠夺与强势,一如七月流火,直直侵占她的心房。正时徜徉沉醉,不知今夕是何夕,冷不防抬头见到君晔另一只手竟牵着别个女人,那女人笑得娇柔灿烂,却掩不住眼中刺骨冰冷,直直射出,想要她命一般。她心头一痛,只得松开手,推开君晔,回头瞥见不远处一神秘男子侧立于前,她心中似有预感,不由靠近几步,见他抬起头来,果然便是梅又村。他邪笑睨她,仿似嘲弄于她,须臾又温柔诚挚,走进两步,一手执起她手,另一手扶住她肩,轻轻摇晃道:“比赛结果出来了。”

      她便被那阵摇晃惊醒,睁开眼睛,意外见到这几日居于隔壁的那两个年轻绣娘,而非同居一室的翠云。“馆主方才吩咐下来了,辰时一刻在前厅公布结果。”她笑着谢过她们,又扯了几句闲话,见她们走了,心中方觉惶然,定了会儿神,这才起身拢了拢头发,又略作了些梳洗。翠云也不知去了哪里,等了半日也不见回来,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想或许是别处知道了,先行去了前厅。这才一个人披了件春衫,一路疾步而去。

      不知是否是近日乍暖还寒,抑或是紧张的缘故,厅中聚人虽多,苏眉却仍旧手脚发冷,背脊冰凉。好容易找了个稍可落脚的位子站了,仪式已然开始。为公平起见,各地名审评判在审断时皆不得见绣者名号来处,只待宣布甲乙诸等之时方得知晓。见并无舞弊之忧,苏眉心中坦然,又远远见到梅又村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将获奖者人等的名姓一一报出,不由又是一阵紧张。

      每当此刻,人只觉时刻越走越慢,终于到了宣布前三甲之时了,厅中未得等级的数百人各各翘首以望,只盼那头等之名花落己家。三等得主乃是一位中年绣娘,乐山人士,专攻蜀绣。而二等则被一位十三四岁羞羞怯怯的少女摘了去。及至宣布头等之时,

      每当此刻,人只觉时刻越走越慢,终于到了宣布前三甲之时了,厅中未得等级的数百人各各翘首以望,只盼那头等之名花落己家。三等得主乃是一位中年绣娘,乐山人士,专攻蜀绣。而二等则被一位十三四岁羞羞怯怯的少女摘了去。及至宣布头等之前,梅又村一展手抖开一幅锦缎,向众人展示道:“此幅作品,便是此次比赛几位评判一致推举的胜者。”

      众人一看,整幅锦缎上竟只绣了一叶扁舟,细看角落,方见一个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老翁的模糊背影。绣技虽算上乘,然比之其余各人的精工雕琢,毕竟清冷,引来一片质疑之声。

      苏眉紧张的心都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了。只听梅又村清了清嗓子令人肃静,方才道:“绣艺之道,流传久矣。及至我辈时年,光看绣技,各方面都已是尽善尽美,无可超越了。然而绣艺终未能登上大雅之堂,未能与诗书画相媲美,何解?便是寻常绣工,多是闺阁女子,只识女红,却目不识丁。要知一位绣工,绣技熟练并不稀奇。只因绣技可随时日见长,一位绣工浸淫其中几十年,必能善摹而工。然而其作品美则美矣,却毫无灵魂思想,充其量只能算得寻常之作。唯有立意新奇、心思灵巧、别出心裁,方才能称得上是佳作。其用心与技巧相结合,方可担‘绣艺’之名。而此次绣艺比赛,我等正是要选出既有绣技,又富才情的绣工,以期开拓绣道。”说着低头看那幅绣作,指着那扁舟与蓑翁道:“多少绣工,拿了题目却不求甚解,只知照本宣科、按图索骥,所绣之钓翁固然栩栩如生,然而寒江之雪究竟如何,仍是无法在绣品中展现明了。然而此绣品却独独着眼于柳河东原诗‘独钓寒江雪’的上句‘孤舟蓑笠翁’,以意境取胜,可谓独辟蹊径,令人拍案叫绝!”说罢,又往下扫视一圈众人,见一众叹服,这才取出名牌,朗声报道:“甲等头名,平江府,方翠云。”

      此言一出,赞叹之声不绝于耳,苏眉却陷入了刻骨的千年寒冰中。眼看着翠云身着一袭宝蓝缎袍,从高台边缘疾步上前,从梅又村手中接过一方锦旗,面向众人,笑得春暖花开。梅又村欣然回视,几位德高望重的评判各各瞧着翠云微笑点头,众人亦皆祝贺于她。一夜之间,那个身世可怜,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女子成了大赢家,更可笑的是,她赖以成名的作品原来竟是从自己处剽窃的。赛前,苏眉曾想过千万种落败的可能,却从来都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输得惨不忍睹。苏眉自认待她不薄,因此无论何时,她都不会去怀疑这个一直在她身边,与她互相支持照顾、敦厚朴实的女子,故而从未有所防备,轻易让她做了手脚。为什么偏偏是她?!

      苏眉怀着满腔愤懑与悲哀,又呆愣了许久,方才转身悄然离去。

      三月阳春,北京城的桃花开得尤其灿烂。春日暖阳,游人往来,络绎不绝,苏眉只一人于其间穿梭,却一如行尸走肉。绣艺比赛功败垂成,月余来的奔波劳苦,终付无为,绣坊那头已然没有了活路。为今之计,似乎只有走当初决计不愿的那条路了。

      自出了梅府别馆,苏眉便再也没有回去。不用说不想再见到梅又村,便是再遇上翠云,她都不知该冲上前揪起她痛骂,还是夸她戏做得好。在街市上行了半日,人似乎也从方才的冲击中渐渐醒了来。待得她再次停下脚步,人已站在京城杨府的门前。深深叹了一口气,又整了整衣冠,她才终于迈步跨入了这座府邸。

      与慕然的洽谈十分顺当,只寥寥数语,慕然便全然明了了她如今的处境,并答应出借绸缎庄一半的常年周转银钱予她急用。至于她是如何陷入他人圈套,又沦落到这一步的,他却只字不提,反而从旁安慰了她不少。倒是她,为自己在他面前终于无可承载的自尊,始终感到失落与局促不安。

      在慕然的安排下,第二日苏眉便坐上了南返的马车。如果说来时,苏眉尚有余情赏览风光名物的话,此刻她便是归心似箭,想见君晔,想见婉婷,想见老爷,更想着早日堵上绣坊的漏洞,心中只是心急如焚,哪怕是早一个时辰回到平江也好。谁知马车方行驶了半日不到,便有一快骑自后追上,拦住了她。

      那骑者方翻身下马,便听见语声传来:“前面是平江许夫人否?梅老爷差我给您送来了物事,请当面点收。”苏眉听了,掀起帘子,收下了那包落在梅府的换洗衣裳等物,正要唤车夫重新启程赶路,只听那骑者忙着:“且慢!这支钗是梅老爷特意交待要亲手交予您的。”苏眉接过一看,却是那日在扬州,他买来送予她的那只银钗。此钗式样质地她喜欢固然喜欢,只因不是心头思念的良人所送,故此也渐渐忘怀了,便随意将弃置在了梅府,并无意随身带上。谁知竟在此处郑重交予,她也不好推辞,只含糊应了,接过收置起来。只听他特意压低声音后又道:“梅老爷尚有一言着我代为转达:一场相识,无以馈赠。无论何时,碰到如何境遇,持着这支钗来找我,我便可满足你一个愿望。”苏眉听了心中疑窦越发难解。此人究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如何,江南阴湿的冬天终于过去。待苏眉回到平江府,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一到平江,她家也未回,便身携慕然亲自开的汇票与书信,来到杨家绸缎庄,先筹措了一批补仓银数,这才返得家来。

      一进家门,苏眉便觉气氛异常,门庭往来的家人们见了她再也不复往日毕恭毕敬,反而如视妖魔,各自避而远之。她心中一凉,莫非那日君晔真的听了什么信以为真,回来以后便改了日月变了天了?即便是努力回想起君晔离前的缠绵脉脉,却也阻挡不住遍生的寒意。

      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看旁人脸色,一入内府便径直向账房行去。行至跨院门前,见老爷身边常使唤的小厮长富正守着门口,似是内里有何大事正在商讨。看有人来本作势欲拦的,一看是她,不禁一愣,也不知是拦好还是不拦好。苏眉一皱眉,趁他声势立减之际,一个闪身便进了院门。

      刚靠近内进屋子,便听到里头熟悉的娇俏声道:“老爷,您也知道,如今这府里头人多且杂,人心涣散不比从前。卖力干活的没几个,多的是吃白食的。您只要一个回头,就有人在下头偷鸡摸狗假公济私不说,还尽干些狗屁倒灶的勾当,砸咱们招牌。您说说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帮您管事儿呢?”只听老爷声音说不出的疲累苍老,却仍未失去威严,沉声道:“君晔人呢?”红袖咬牙道:“一早起来就去了醉仙楼,这会儿怕是还没换场子吧。”老爷听着绝望,恨声道:“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呢!”红袖连忙替他捶背道:“老爷您也别气了,错不在相公,只怪咱们许家信错了人!”老爷闻言不语,只叹了声气。只听红袖又道:“我当初也只听说许家大奶奶为人精明的,没想到是这么个厉害角色,暗中培植娘家势力不说,竟然还将许家的钱吞了去中饱私囊!真是枉费我们许家如此信任她!”老爷摆摆手,止住她话头,又问道:“绣坊的帐上现下如何了?”一旁的掌柜颤声道:“已挪了米铺茶铺的七成赢面补了亏,现下已关门歇业了。”“那现在坏帐总共有多少?”账房拨了几下算珠回道:“一共欠了外债三十万七千多两,另外下季采货的本钱已经全部告罄,目前得尽快筹到周转本金。连本带利加起来,需要七十多万两银子。”“七十多万两啊……”老爷沉吟。红袖则咬牙道:“恨只恨那贱妇早已不知逃到何处逍遥快活去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苏眉听至此处,便再也按捺不住,掀起帘子,直直走了进去。房中几人见了她,皆大惊,红袖尤甚,不敢拿眼睛直勾勾瞧她,只微微侧过身去。

      苏眉行至老爷案前,放下手中银票,低低声道:“绣坊之事,的确是我之过,由我来全权负责,这里是一百万两银子。老爷,你从小将我养大,又对我寄予厚望,是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您打我骂我也好,赶我出家门也好,我一句怨言也没有。”

      老爷也不大声责骂她,只定定看了她半晌,缓缓道:“小眉,我知道你是孝女,兄弟之间更有难舍亲情,这事我本不怪你。只是,你不该辜负了君晔。”

      苏眉心中一凛,早先听说君晔又泡进了酒缸里,已是难受万分,难不成真的就为那几句话?只听老爷长叹一声,又道:“君晔从小由你抚养长大,对你不但亲如家人,更存着一份敬意。谁知,你竟犯下这种错,让君晔对你的敬意与信任毁于一旦。”

      苏眉颤声道:“我究竟做了什么了?”红袖迫不及待插嘴道:“这还用我们说么?你心里清楚。”苏眉冷笑道:“姨奶奶给我按的罪名我从来就不曾清楚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功败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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