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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尘仆仆 ...

  •   翌日,风虽住,却不是个晴朗春日。春雨绵绵润如丝,只搅得行人欲断魂。在马车上颠簸了半日,苏眉微有些腰背酸痛,不禁想起家中常用垫腰的些圆莆物什,也不禁想到了君晔的细心周到。

      马车早出城郭,远远回望,离平江城业已十数里。前方只见渺渺烟尘,混着雨水泥泞,乱迷遮眼。

      不期然想到昨晚返家,与一众人等话了别,却独独不见君晔身影。这么多日子一直避不见面,又将有些日子见不着,她心中失落不安越发强烈。不知是否那日她的气话说重了,惹他伤了心,抑或是以为她另投别抱而气恼?只怪自己不敢多问,一切因而无从知晓。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她只是怔怔地瞧着出神。

      同车的翠云瞧她如此,也不闹她,一个人干着手中活计。只在傍晚时分,到了一处荒村野店,车夫停下歇脚,这才唤她一同下车休息。

      这一路上京共有参赛绣娘七人,分乘三驾马车,加上三位车夫刚好凑足十个。因都是女眷,平时都躲在车里不下的,一日也只凭干粮点饥。及至晚上,见车夫们酒菜满桌狼吞虎咽,她们空腹越发难受,便三三两两地下了马车,凑了银子买了几碗面,远远地在一边桌上用着。

      谁知那绣娘里头,倒也有两个颇具几分姿色的,那几个车夫见她几个无依无靠,又是平民家的女子,竟恃酒耍起了无赖,强行搂了一个过去调笑轻薄。

      别说那女子挣扎尖叫,翠云并其他几人见了这情形,皆是惊惶失措,有年纪小的甚至躲在苏眉身后紧紧捏住她衣管。苏眉见四下无人,店家早就躲了一边袖手不理,心下也是惶然,却因是此地最年长有历练的,便只能故作镇定,向那为首的车夫道:“你们若是不想回去被梅爷大卸八块的话,就尽管动她好了。她是梅爷的女人。”

      那车夫也是久与梅府往来的,也风闻过梅又村生性风流,罗致的绣娘十个有八个是他的相好,倒也一时醒了大半酒,有所顾忌地放开方才那绣娘。

      谁知此时有个不醒事的车夫嚷嚷道:“罗哥,那些娘儿们年轻标致,给了梅爷咱也不好多说,可这个年老又干瘦,梅爷必是看不上的,不如给我们哥几个……哈哈哈……”接着便一阵怪笑,那为首的罗姓车夫淫心未尽,色胆又起,色迷迷地看着苏眉道:“成,老的这个倒是细皮嫩肉的,也不坏,看她嘴上麻利,只是不知道功夫如何,哈哈哈哈……”

      苏眉听得汗毛直竖,一阵哆嗦,见那魔爪已伸向她,便本能地一格,回身一推其他几个,喊了一声:“快跑!”那几个女子呆了一下,便立马作鸟兽散。

      此时苏眉以身挡路,却被那罗姓车夫抓了个正着,早已无暇顾及其他,只一味狠命躲闪挣脱,心头满是不知名的惧怕。电光石火之间,对于眼前的情景脑中突地掠过一阵熟悉感。是了,是那一晚,就在梅府的破墙边,她亦曾以为将要受人轻薄,在她极度惊恐慌乱之时,却发现那人原来是君晔。

      那一瞬的松弛,那种全身心的安全感,是她此生仅有的。

      然而此刻,噩梦般的现实就在眼前,眼看那□□着向她扑来的恶狼,她心中一阵恶心,无助地就快哭出来了。

      就在她即将陷入绝望之时,突闻一阵激烈的马蹄声,马匹至少十骑以上,由远及近,渐闻渐响。几个车夫正抓住了苏眉及几个未得脱身的女子调戏,听了这声音阵仗,也不禁停下手来,互看了几眼。

      苏眉瞧准了机会,一脚踹在那罗姓车夫的紧要部位,趁他痛得弯腰之隙,挣了就跑。谁知这么一来,另两个见这头出了事儿,连忙放了手上几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跟上几步便一把扯住她头发,将她扯了回来。苏眉吃痛,正待反抗,不妨腿上又遭横踢,便不得不一步跪了下来。

      那两人一左一右将她钳制住,那罗姓车夫一边早已怒火中烧,也不管马匹来者是何路数,便急不可耐抄起地上些废柴向跪地的苏眉抽将上来。苏眉早已毫无反抗之力,见难过此劫,便咬紧了牙,硬了头皮应了上去。

      那柴棒击落声音仿若遥远,苏眉只觉得头脑砰一声炸开般,身上麻木地完全没了知觉,头软软地垂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觉一阵风旋过,待苏眉勉强抬起眼睛,却见那柴棒已断成两截,扔在地上,而那罗车夫也已倒地不起,呻吟不止,其他两人更是一早松开她,各各退开三尺,落荒而逃。苏眉只觉加诸己身的力道顿时松了,自己便像全然脱了力般直直倒下,恰恰倒在一具温暖适意的怀中。

      苏眉方才虎口脱险,头部又遭猛击,神志恍然,徒睁着眼,却看不清相救者谁,而此刻唯一的感觉,便是那鼻尖萦绕着的一阵熟悉恬静的味道。接着,她便堕入了无所知觉的世界。

      待到她再度睁开眼睛,只觉头疼欲裂,只消稍动身子,四肢便似脱离了一般剧痛无比。她定了定神,记忆方才一一回笼。从荒野遇险,到绝望挣扎,再到遇人相救,不过多久便都历历在目,而唯一不甚确定的,便是究竟是谁救了她。恩人的容貌脑中已经全然无法复现,然而那熟悉的味道……莫非,莫非真是心中所想,所念的他?

      马车仍旧颠簸徐行,她扶着车厢,缓缓吃力地直起身子,回顾四周,翠云却已不在车上,此刻这车厢中只有她。马车也已非旧车,不但宽敞暖适,连各处装饰也分外精致,也不只是谁连带车夫一起换了的。掀起车帘一瞧,只见虽是白昼,窗外却一片灰暗,绵绵春雨似乎将整个天空都笼罩了,只留下一片慵懒的徐思。

      她小心移动躯体,又掀开门帘,见外头的新车夫一身蓑衣斗笠,回头见她已醒,笑道:“姑娘你可算是醒了!”苏眉见他脸生,不由心下防备,小心问道:“我睡了多久了?”“从昨天傍晚时分开始睡的,到现在约摸九个时辰了吧。”苏眉心中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睡了将近一天,平日里思绪繁多,一向浅眠,这次睡得不省人事,倒算是难得的休息了。又问那车夫道:“那借问一声,大哥你又是受何人所雇?”车夫一脸骄傲道:“我?我哪是路上随便雇的呢?我可是平江梅府上专伺候梅老爷出行的知事,拿的是梅府每月的奉粮,哪里是外头那些野车夫可比的?喏,这是我的名牌。”苏眉见了梅府出入的腰牌,这才放了心。一方面听了,心中又登时明白,昨日自己遇险之时所听到的马蹄声必是梅又村携人追来,方将她们从虎口救下。

      趁她思想,那车夫端详了她一会儿,又呵呵笑道:“姑娘你可真有福气啊,见你受了伤梅老爷二话不说就将自己坐惯的车让与了你,又说一人躺着舒服些,自己去后头坐那破车去了。”苏眉倒是不觉荣宠,毕竟自己几人遇险受伤本是他们护卫不当之过,非但孤身让她们上路,还不知打哪儿雇的那些色胆包天目无王法的车夫,这才害了她们。虽说不知为何此刻在此地相遇,终算是赶来相救了,却也只是亡羊补牢。当下只充不知他话中涵义,只旁顾问道:“那些车夫又如何处置了?”“梅爷早已派人抓获了报官去了,因赶着上京日程紧,这才使了别的随从架了那旧车,现正跟在我们后头呢。”苏眉侧耳一听,果然背后隐隐听到蹄声隆隆,足证所言不虚。

      苏眉问明了现时的处境之后,便回身重新躺好,方查看了一边自己身上的伤势,只见有些伤处虽已乌紫,不碰倒也不甚觉痛,而几处见血的伤口都已简单包扎过了,只有头脑处仍然生生地疼,一时也分不清是发辫受扯之后的外伤,抑或是无意撞击留下的内伤。可如今外头风雨泥泞,也不知前方何处何时方能找到大夫,倒不如既来之则安之,趁此机会好好休养生息,等到了京城,或许自然也就好了。

      苏眉问明了现时的处境之后,便回身重新躺好,方查看了一边自己身上的伤势,只见有些伤处虽已乌紫,不碰倒也不甚觉痛,而几处见血的伤口都已简单包扎过了,只有头脑处仍然生生地疼,一时也分不清是发辫受扯之后的外伤,抑或是无意撞击留下的内伤。可如今外头风雨泥泞,也不知前方何处何时方能找到大夫,倒不如既来之则安之,趁此机会好好休养生息,等到了京城,或许自然也就好了。如此想着,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加上马车颠簸有韵,颇让人睡思昏沉,不过多久,她便再次进入梦乡。

      梅又村一见她,便面露喜色,快步上前道:“你的身子还无恙吧?”苏眉见他尚算善意,正要回答,却不防店里走出一人,唤了她一声:“小眉!”

      苏眉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只觉如梦一般,不由恍然回头。那少年正从客栈门廊中快步而出,几下便冲到她跟前,扶住她手臂,急切又唤道:“小眉!”

      小眉真是怎么都没料到,月余避而不见的君晔竟会在此地出现,甚至像是候了她不少时辰了。心中方待惊喜,却又回想起此次遇险时,自己多希望他能出现相救,然而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纵使深知这事怪不得他,心里却不觉掺了些莫名的气恼,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君晔见她冷淡,满腔热情似乎浇熄了不少,勉强笑道:“我是怕你一人上路或有危险,便跟爹告了假,这便来护送你上京。”苏眉心中嘲笑,好一个护花使者,脱了险之后才赶来又有何用?!方待回嘴,却见那梅又村业已行至她身边,对她道:“我已找人招呼了间上房,我们进去吧。”

      苏眉对梅又村即使再没有好感,毕竟人家曾经相救于己,面子上也要客气一下,便向他一笑道:“多谢梅馆主。”

      君晔见她对他两人态度如此殊迥,心中也不是滋味,一边却也拉住她道:“我也备了间房,你还是跟我一起吧。”

      苏眉看看他,又看看梅又村,迟疑了半会儿,这才道:“我此次乃是因公上京,自是隶属于绣馆,一切但听梅馆主吩咐。”说着,又看了君晔一眼,便转身而去。

      君晔一脸呆愕受伤,却又不得不忍下,眼见小眉跟着其余绣娘与梅又村那厮去得远了,只得垂头丧气地自行回房。

      前几日的日夜兼程,换得今日一丝喘息。早就慕名“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风流,此番路过此地,苏眉便分外想出门走走看看见识一番。虽是新受了伤,但在马车上睡得好,到了地下,倒是觉得神清气爽,身上也觉得十分的通畅便利,浑然已经愈了大半。

      梅又村开了两间上房,自己住一间,另一间便让她与翠云同住,也算是待她不薄了。她本想唤了翠云一同出行,可那小妮子似是身上不适,早早便换衣休息了。她这才一个人出来,小心推开门,左右望了一番,见两邻君晔与那梅又村所居之室皆是灯火昏暗。听随从之人说,梅又村是去见当地的行客了,至于君晔那小子,平素那风流的性儿,到了如此著名的烟花之地,还不如鱼得水?必是出门寻地方顽去了。想到此处,她不由咬了咬唇,回身掩了门,便步出了客栈。

      扬州果是大邑,又处长江水岸,一路挑担售卖者众,只觉繁华似锦。苏眉一路随性逛来,倒也看中了不少手工精巧的物事。只是此次出行,意在见识,未料到有购物之需,便没带上荷包,只带了些买茶的铜钱,因此见这喜爱的物事而不能买,心中总是不爽利。

      她正在一处小贩摊上,手中握了一支素雅大方的银钗爱不释手,翻来覆去掂量了许久,只叹不能占为几有,便想多看它几眼,权作欣赏也好。那小贩似是看出她身上银钱不便,便要轰走她。不料便在此时,一直手从旁伸来,只见那手中握了一锭大银锭。那小贩喜得见牙不见眼,立马又将其余各色双手奉上,恭恭敬敬送走了苏眉。

      苏眉也不矫情,受下那些银饰,只道:“等回了客栈我就还你钱。”梅又村摆了摆手,笑笑道:“我买东西给女人,何时要过她们的钱?”苏眉也不借他的话,只是心中更坚定了还钱的主意,一边随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梅又村指了指远处的轿子道:“刚见了老朋友回客栈,原本坐那个来着,碰巧见着你一个人在那儿苦闷,便下了轿来看看你是否需要相助。”

      两人一边说一边慢慢走着,那轿子便慢腾腾地跟在两人身后,路人看来,颇觉可笑。苏眉见
      了,便催道:“你还是上轿吧,这样让别人看了要笑话的。”梅又村反倒施施然踱起步子来了,仿似在林间漫步,而非在这吵闹的市井鱼蛇之地,一边笑说:“我走我的路,干他人何事?他们爱笑,是他们的事,我爱走,是我的事。”转头看向她,又笑道:“况且哪有让女人走路,自己坐轿子的道理?”

      苏眉歪头看他,不知为何,只觉他今日似是与平日不同,少了份图谋与算计、虚伪与冷漠,而多了份真性情,有些游戏人间,又有些自己的固执与傻气,总之,没有从前那么讨人憎厌了。心中这么想着,一不防让他先行了几尺远,她赶紧快走两步跟上他。

      两人默默无语又行了许久,苏眉正觉气氛僵硬,想找点话题聊聊,一开口却让他抢了先:“对不起!”苏眉惊讶地看着他,想象不出这个桀骜自恃的男人口中竟也会吐出这两个字。

      梅又村道歉道得一脸诚恳,苏眉如何端详,都不觉有做戏或敷衍之嫌,研看了半日,这才慢慢吐出几个字问道:“你为何事对不起我?”他坦荡道:“请了那批畜牲给你们驾车,害得你们遇险,你还受了伤,是我昏庸糊涂,认人不清,此为其一。”苏眉点点头,道:“其二呢?”“其二,就是没有能够与你一同上路。我本应该亲自护送的,因有事务在平江耽搁了一天,顾着你们上京迟到,便让你们先行出发的,谁知道竟然……这也是我计算失误,疏忽职守所致。”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放轻了声音道:“总之,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苏眉再次重新审视了他的脸,尽管已是黑夜,然而市楼的灯光却照得路上敞亮。为何此刻看来,那个时常让人恨的牙痒痒,又卑鄙下流的猥琐之人,却如此双目饱含诚意,一脸真心的愧疚?此人是她以往所认识的梅又村么?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她从来不曾了解他?又或是,他的演技太过高超?

      无论如何,此时苏眉按礼仪也该是欣然接受道歉的。如此一来,两人气氛倒是融洽了不少,一路悠悠踱着步子,偶尔接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不知不觉,便踱回了客栈。

      梅又村一路将苏眉直送到房门前,这才站定。苏眉扬了扬手中的首饰包,对梅又村和气笑道:“今天还是要谢谢你的。”梅又村笑着摇头道:“下次希望看到你戴上它,那支钗你戴了一定更添明艳。”

      有些话女人总是最爱听的,苏眉也不例外。她笑着向他福了一福作别,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房去。他爽朗一笑,一转头便进了隔壁的房间。

      苏眉转身,方待推开房门,冷不防一只手从旁处斜插过来,一把攫住她的手臂,迫使她转过半个身子,又连带几步逼至墙角,另一手更是霸道地环住她腰,将她摁在墙上狂吻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风尘仆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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