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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远看漠烟 ...

  •   “那一夜之后,你对我又是不理不睬,又是借口逃遁,你说你怀孕时我欣喜若狂,你说你要离开时我失落彷徨。直至你为了绣坊之事离府学绣,眼见家中万事毫无头绪,又身受相思万般的煎熬之时,我这才顿然彻悟,你在这个家,在我心里究竟有多重要。”

      “我也曾欺骗过自己对你只是濡沫依恋之情,也曾借世俗诱惑来排除对你的杂念,甚至,为了理智地放你幸福,我一径努力克制自抑,亦不欲让你发现我的心事。即使为你归来的消息激动雀跃,凭窗而盼,却仍妄图表现得淡定自然。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

      “当我再次看见你,当我再次抱着你,吻着你,感受属于你的气息,我终于感觉自己是活的。可是,因怕你生气我越矩,又不得不逼迫自己放开你。”

      “直到方才,在席上,见到你无辜受冤,我忍不住便要出头。那一刻心中有忿怒亦有冲动,唯一坚定不移的便是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苏眉听得倒是快醉了,浑身酥软酥软的,这是真切的告白么?还是这风流浪子早已玩熟的把戏?这一切都来得太意外,意外得令她直觉去怀疑。她直直看进他的眼睛,想寻到一丝怀疑的根据,却只看到了一泓明净的清泉。是了,就是这个眼神,纯白简单。君晔或许是风流花心了些,年少轻浮了些,但是他善良诚实的本质却从来没变过。这样的他,绝对不可能扯出这样的谎言。这一点,从小看大的她心中怎会不明了?

      苏眉如此想着,便信了八九分,面上不禁又一红,期期艾艾道:“既然……既然你后悔娶了红袖,现今又为何不能……不能……”君晔叹了口气,回忆道:“红袖,她也是一个可怜之人。她家中从前是南方的生意人,一二十年前因经营不善而破产,父母穷心劳苦,相继身亡,将她兄弟姐妹几个托付给了亲戚,谁知竟碰上人口贩子,辗转卖至青楼,十三岁便开始卖笑为生。她曾与我说,若不是我将她救出泥沼,她也便如此浑浑噩噩,往来奉迎,无心无情地过一辈子了。”

      苏眉见他怜惜的神气,心中不禁踟蹰,究竟该不该告诉他红袖一早便已勾结旁人,另怀夺产之心呢?踌躇之间,只见君晔一边睨着她神色,一边迟疑道:“因此,因此……现今若是要休她,未免有些……”又见她一声不响,终于下定决心道:“小眉,你就当真不能容她在侧么?”

      苏眉听了,身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如梦初醒。男人啊男人!世间有哪个男人受得了软玉温香的诱惑?又有哪个男人不曾梦想坐享齐人之福?君晔固然心中有她,然而红袖毕竟曾是他多时的枕边人,又深怀怜惜之念,要他绝情休妾,自是为难不已。可是,男人们何曾料想抑或关心过,让一个女人一辈子待在一个无爱的牢笼里,已是惨极,又若是已动了情念,却要与别人分享一个丈夫,那真是比死还要惨。

      苏眉再也不欲多语,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留着她吧。”此情此景,她纵是自忍伤痛,又怎忍见他得知受人背叛,痛心失望?保他几日心中美梦又有何妨?横竖自己地位处境已是非同往常,既有老爷撑腰,又有相公支持,有她在许家一天,自是不会让红袖讨了好去。

      君晔见她笑得苍白,也自知心亏,方待安抚,苏眉心中却已冷淡下来,收拾起方才小女儿一般的羞态,起身拍拍衣服,正色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去地窖办正事儿了。”

      正欲起行,君晔却一拉她袖口道:“说到那个,我倒想同你商量,那绣坊,咱们干脆不要了如何?”苏眉大惊,忙问:“这是红袖出的主意?”君晔却是一愣,方回道:“不是,今日之前,我已许久未曾同红袖有过言语了。”苏眉心道:听丫头们说他久未踏入红袖房中,看来是真的了。口中却道:“那你如何又念及绣坊的事儿了?”

      君晔也正色道:“我是如此思量,与其为了维持绣坊经营,让你如此疲于奔命,徒累受罪,又处处受人牵制,不如舍卒保车,留下柴火青山。”说到这里,似有些脸红,又期期艾艾道:“还有,既然你待要长远留在许家,一个当家主母出去抛头露面,始终有欠妥当。”苏眉冷冷一笑道:“我从没说过我不走了。”君晔闻言,猛地抬头看她。她也不管,只续道:“老爷都发话了,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在许家都有一席之地。既然如此,走不走便是我的自由。”听了大半日他的绵绵情话,也被迷魂汤灌得心醉神迷,可是此刻心中却是再清醒也没有了。纵然君晔近来对自己确是与以往不同,可红袖的虎视眈眈是个隐患不说,以他对其他女子的多情与三心二意,又如何能令她完全放心交付?更何况红颜易老,郎心难测,若他一朝变心,自己又有多少个十年去追悔哀悼?不待他发话,她继而冷淡道:“绣坊之事,暂且先待我将此比赛料理了,之后如何,再与老爷商量另做定夺吧。”无论如何,先将绣坊之空填补了,再考虑今后何去何从也不迟。

      君晔未料她有如此一说,一时措手不及,脸如死灰道:“难道……难道在你心中,早已另有良枝?”苏眉知他是误会了,可是此时,胸中憋闷的一股气却让她说不出个“不”字来,只是模棱两可道:“良禽本该择木而栖。”君晔闻言一脸灰败,缄口不语。

      苏眉暗自庆幸,今日只闻君晔言说,自己却未曾将这久以来缠绕心头,偷偷眷恋的心事直言相告,故此尚算进退有余。而眼见君晔误会她对他毫无爱意,见他为此失落难受,倒也有种复仇的畅快淋漓之感。

      至此诸言已毕,苏眉顾自进入酒窖,诵读手记。君晔也不再跟入,只一径坐于外间发着呆。里间苏眉此时再坐软榻,再品香茗,再见到君晔为她所备之物,心中却有了另一番体会。旧事前番,过往历历,自是不能抹煞,只是前路眼见狭窄,必难容三人共步,心中主意虽说未定,可只要二房一日在此府内,自己必是不会久留。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苏眉便已踏出许府,临走时又去看了一眼婉婷,与老爷道了别,却是一路上未曾见到君晔。虽是,此时苏眉心中却早已全是如何提高绣艺,绣赛夺魁之妙法,自是不如来时那般牵肠挂肚,柔肠百转。

      苏眉自熟记文绣所遗之手记后,绣艺方面便有如神通,前所困扰之关节,一一皆迎刃而解。转眼又过了几十日,她已由玄级升入天级,而三月初三的大赛也已时□□近。这些日子来倒也曾几度返家探视,然而皆是只见了老爷婉婷,至于君晔,她虽因上回别时闹了些脾气,有心或见他一面,也不知是不巧还是故意躲避,只说是每日忙着铺子里头的事,始终未曾见着一面,心上挂了几天,却由于日来自己也事务繁多,久了也就放下了。红袖倒是自上次解禁后收敛了许多,虽仍时常在各房行走,见了还是如以往那般笑里藏刀,倒是没整出多大动静,算是安份了不少。

      绣馆方面,授业日紧,暇时不多,唯一所慰之事便是原先相交的翠云也一路紧跟,与她一同升入了天菊部,更与她分处同一组别,宿于同一居室。苏眉自来喜她不多嘴饶舌,又勤奋质朴,便多友善相待,引为知己,两人之间也更为亲昵,一路便以姊妹相称了。

      至于梅又村处,自那夜破墙边相逢之后,她也不再夜晚潜出,专心修艺,自也不再有相遇之机。而每日朝会之上,他则是一如既往以馆主大人自居,始终视她若无物,更是不会稍假辞色。

      苏眉便得以如此安心度日,终于到了离家赴京的前夕,却收到了睽违已久的远方友人慕然之信,说是自居京城已有一段时日了,也算是有个人脉根基,从婉婷处闻知她不日即要上京参赛,落脚之处请她不必忧心,他一早已洒扫门庭恭候已久。

      读罢此信,苏眉心中首先所想竟非盼望已久的重聚,或是有了落脚之处的泰然,而是信中所指的婉婷稍信去请他安排住处,是否真是婉婷那小小人儿所想到的呢?抑或是背后那个人,那个她心头挂着的人也在挂着她?想着想着,便手捂脸上烫手的红晕哑然失笑。婉婷固然年纪小,却也是头头是道的小大人了,给她爹捎信提到她即将赴京之事也是常情,自己怎就得了什么魔怔,一个劲儿地想着那个可恶的多情种子呢?

      不日一切准备停当,出发前日,梅又村将一众赴京参赛之人皆召集至偏厅誓师。苏眉偕翠云并几个绣技纯熟出挑的绣娘,都齐聚于此,聆听训话。只听梅又村官样文章地说了一通,又一一称赞了几人的绣艺,说了些鼓励的话,只是几次说到苏眉却掠过不理,令她心中略微不快,却也不便作出姿态,只能低头称是。一时事毕,她正旋身欲行,却听梅又村唤住她,将她留了下来。她与翠云交换了个眼色,便顺从地回到厅中,肃手而立。翠云则是随着其他几个,并上那个一直形影在侧的总管紫弦,步出门口,并带上了门。

      “听说前几日,你们府上闹出了休妻之事,如今可怎样?”梅又村不及她站定,便起身斜靠案际,状似轻松地手拈一枚汉白玉扳指,毫无预警地开口。

      苏眉没料到梅又村方才还作公事公办之状,一开口便问及她这般私事,一时怔住,良久才答道:“那也是你的老相好惹出来的事端,与我何干?”

      梅又村哈哈一笑,恢复了私下面孔,笑得嘲讽而又复杂道:“怎地与你无干?我倒是听说那是一场好戏。至少现今许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少东家和少奶奶这么多年终于成了真正的夫妻。”

      苏眉恼怒道:“梅先生,您越矩了。”梅又村依旧一副无赖表情道:“越矩非我本意,我只是在想,究竟在许夫人心中,许少爷是何等人?是从小带大的孩子,还是倾心爱恋的丈夫?若是后者,那么那日在假山凉亭,在我怀中深吻迷醉的那名女子又是谁?”

      苏眉听他说得越发不对劲,早已柳眉倒竖,冰冷道:“梅先生,你究竟想说什么?如若无甚紧要之事遽待商谈,可否容我先行告退?”梅又村又是哈哈一笑,道:“我只是好心想帮你理清心中思绪,看清前路方向而已。如今前有姨太太落井下石、虎视眈眈,后有夫婿不解风情、心有旁骛,若是再在那府中待着,势必是万般辛苦折磨的前路。”

      苏眉冷笑道:“是又如何?不如离开许家,投入你的怀抱?将许家财产统统转奉与你?”梅又村忍俊道:“如若这样,我自是无任欢迎。不过你也不必勉强,只需签下这份合同,便既可保你下半辈子生活无忧,又可不必看许家人的脸色。”说着,将一份契约书示予她,上书:财产转让书。原来竟是让她将许家其他产业作抵押,贷与她欠款的借条,所借数字不仅填补绣坊亏空足足有余,尚可以保她日后生计。

      见她沉吟,他又劝道:“趁你如今手上还有些权利,将这协议书签了,从此便再也不用担忧绣坊之事,不必冒着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之险,更不必将前途命运只系于这场绣艺大赛之上了。”

      苏眉听了,不禁再次冷笑道:“作出这等背叛家门之事,如何能不身败名裂?”梅又村续道:“那又如何?你在许家本也只是一名丫环,如今即便是得了老太爷的宠,又做了名副其实的许家少夫人,出身终究让人看轻。所谓背叛家门,其实又有何干?何况待你拿了这笔款项,立马远走高飞,谁的闲言碎语都听不见,又何烦恼之有?总比不定将来某日,受小妾倾轧也好,丈夫变了心也好,到时候被人扫地出门,无人见怜来的上算!”

      说实话,他这一番话确实有某些说到了她心里,只是再自怜自怨,再小心猜忌,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原则终究牢不可破。只不过,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钱财相诱,若说是看在许府产业的份上,又确实不像是那么回事儿。她怀疑地看他,小心道:“你,是不是和许家有什么过往仇怨?”

      他眸色一深,脸上却毫不变色哈哈道:“我早说了,我是为了你。”顿了一顿,不顾她嫌恶地躲避,一径凑近她的脸庞,色色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从很早以前就被你迷住了。”

      她心念直转,口中直道:“你恨许家,虽然你比许家有钱许多,仍要想方设法整垮许家,你甚至恨君晔,因为你嫉妒他衣食优渥成长无忧。”老爷说未曾与人结怨,却不妨他人与他结怨。

      梅又村不禁笑容僵硬,大声道:“当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深深地爱上了你!”

      苏眉毫不理睬,口中越说越快道:“你恨许家,因此你不仅想让许家破产,更想让许家臭名昭著,继而家破人亡!”

      梅又村已无丝毫笑容,却仍一径道:“那天,你我在风中飘荡,你在我怀中的每一个颤抖,我至今记忆深刻!”

      “你利用红袖,甚至故意接近我,就是为了打探许家机密,以俟可乘之机!”

      “你早年受过女子的伤害,所以一直游戏人生,玩弄女性,却一直不敢付出真心!”

      “你其实只是一个外表潇洒无羁,内心胆小怯懦,明明害怕却装得无所谓的可怜鬼!”

      梅又村终于怫然变色。

      他深深看她,她亦无惧回视。

      时间静默。外头像是起风了,风声吹得窗纸呜呜发出沉闷的呜咽。房中烛芯蔫然萎谢,跳动的烛光映得他的侧脸阴明不定,只觉无比诡异。

      良久,他方将目光移至手中扳指,又玩弄了一会儿,突地笑了。

      苏眉成竹于胸,也不惊诧,亦回以笑脸。

      梅又村又看了她一眼,眼中玩味更深,口中却道:“今夜起了风,明日该下雨了。一路顺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远看漠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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