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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举案齐眉 ...

  •   这一下又是举座皆惊。一向眼中的忤逆不孝子,居然无故行此大礼,就连老爷也坐不住了,一手扶他,一边急忙探问。

      只见君晔不肯就起,埋头沉声道:“父亲,请切勿轻信他人所言,白白冤枉了小眉。小眉她并无半点过错,错全在我!”老爷不解道:“这事怎又与你相干?”君晔坦然直视,朗声道:“没错,小眉她的确偷偷寻过张大夫看诊,也的确曾错以为有孕。只是,那大夫口中那见不得人的奸夫,却不是别人,正是我!”

      此话一落,众人皆是傻愣愣地,沉默了一阵,突听有人“噗嗤”一声,一时围观下人竟都不禁捂嘴偷笑。天下间哪有此等荒唐之事?奸夫耶?亲夫耶?

      苏眉在一边听着,虽仍是眉头紧锁,嘴角唇边却也不由微露笑意。

      只听君晔又续道:“其实什么红杏出墙,什么珠胎暗结,都是子虚乌有之事。怪只怪儿子血气方刚,一时糊涂,未经禀告便私自与小眉圆了房,还请父亲责罚!”

      老爷见他慎重如此,本以为个中真相该当如何不堪,一听到这话,却不禁大乐,心道:“哼哼,这小子,在这事儿上还真有我当年的风范……”脸上却不得不把持威严,不露分毫,只是从鼻中“哼”了一声。

      红袖此番发难,本以为成竹在胸,十拿九稳,未料有此一节,不由一脸惨白,突又想起一事,忙从怀中掏出一纸书函,冲上前急辩道:“可此书乃是相公亲手所书,这我是万万不会认错的!”

      只见君晔一手夺过她手中休书,三两下便撕成碎片,一面对她怒目而视,沉声喝斥道:“方才你一度手持此书要挟我休妻,如今更是闹上桌来,竟连那等坏人名节之事都捕风捉影,唯恐天下不乱。红袖,我原以为你是个可怜良善的女子,善妒也就罢了,何时竟变得如此自私狠毒!”红袖被他如此一吼,心神俱碎,盈盈欲泪,低下头去嗫嚅不能言。

      君晔又回望苏眉,眼中泛起复杂难言的光芒,顿了顿方才正色道:“我写下休书,是为放小眉自由!”回头又望向老爷,坚定道:“父亲,小眉在我许家一呆十年,当丫环当养娘当主母当当家,没有一日不是费心劳神,没有一事不是操尽了心。为了不成器的我,为了这个家,更在家常琐事中束缚了手脚,耗尽了青春。我从小丧母,小眉对我多年来照料看顾,便如同亲母一般,不顾我脾性顽劣,一贯教导,晓以事理,千辛万苦才将我养育成人。这份恩情,我,我实在无以为报!如今我已长大成人,小眉总算也功德已了,苦尽甘来。我思来想去,要报此恩,唯有给小眉她此生求之而不得之物。小眉为许家负担家计,一生心力交瘁,一次都未曾真心欢笑,留她在府中下去,只能见到鲜花白白地枯萎残败。此俱是我所不忍,因此才斗胆狠心写下休书,只望能换回小眉一个真心的轻快笑容,我余愿足矣!”

      老爷听他说辞,恁是哭笑不得,长叹一声道:“老夫枉活了这么一大把年岁,还真没见过人像你这样痴傻的!”听他这么说,君晔不禁抬头望向父亲,老爷沉声续道:“不是我不体恤小眉多年辛苦。只是既为人妻,自须为家中大小琐事操心劳力,哪一家的媳妇还不是这样过来的?虽说咱家里人丁不够兴旺之故,家里家外全由一人主持大局自然是累了些,又因是童养媳,濡沫亲情自然多些,夫妇之爱受得少些,可这又何须严重至避而远走?”顿了顿又拿眼瞪着君晔道:“更何况如今你们两人又已有了夫妻之实,正是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的时候,你这小子又怎会想到休妻这档子事?你说你是不是痴的?!”

      君晔被老爷一阵抢白,正不知如何辩解之际,只见苏眉一脸凝重,将怀中婉婷移交至丫头手中,起身上前同君晔并肩跪下,又俯身敛首,告罪道:“老爷请息怒,此事皆因我而起。原是我不知身份,不识规矩,一径任性恣意,相公年幼,故一一都听信了我,小眉只求老爷降责于我!”

      老爷其实又何尝不明白,君晔是小眉一手带大,人情世故的那些道理看法自然全来自小眉。真可以说是以小眉之乐为乐,以小眉之忧为忧,与一般别家的少爷又是不同。罢罢!难得儿子如此深情执著,凭着这份痴,却也渐渐由纨绔子弟蜕变成为懂得替人设想,勇于承担的真正男子。如此转折,毕竟也是自己乐见的,暂且放手旁观,不作扰涉罢。只是,怕只怕君晔的这份情深意重,在小眉处,却未必能全盘理解接受。老爷转头看向小眉,见她果然锁紧眉头,显然是伤透了心,心中已是有底。

      老爷又一叹,向君晔道:“好,好,念你挺身承担,勇气可嘉,我便饶了你这一次。”说着又转向苏眉,一手扶起她,语重心长道:“小眉,这多年来你替我操大君晔,又掌管这一大家子的上上下下,鞠躬尽瘁,尽心尽力,名为媳妇,实则你早已与亲生女儿别无二致。虽说一直盼望你与君晔能给我早日添丁,其实我一早就已想好,万一有一天君晔成了年之后,有了旁的人,致使你孤单伤心,受人冷落,我也会昭告世人,以亲女之礼待你,决不会让你在许家吃上半点亏!”苏眉见老爷非但不怪责她不识分寸煽风点火,反而这一番话说得字字真挚,她一边听,一边早已热泪盈眶。原来一向以来,以为许家上下都只拿她当佣人,只是借她渡劫,都是自己多心猜忌,自怜自艾,自卑心太盛所致。而自己一直担心有朝一日受许家之弃,故而想方设法寻找退路,竟都是自寻烦恼!纠缠了多年的心结,一夕之间,便全然解开。

      苏眉越想,越泣不成声,周遭的丫头家人们,目睹此情此景,都道她苦尽甘来,为她偷偷湿了眼。君晔也在一旁温柔地揽住她肩膀,轻轻用手指为她拭去泪水。

      谁知正在此感人一刻,却见红袖哭天抢地,喊将上来,一边扯着君晔衣袖,一边拜匐于老爷脚下,哭喊道:“老爷相公!红袖……红袖自知犯了善妒之条,心胸狭小,又耳根子软,听是风就是雨,可念在此次初犯,就饶我一次罢!”哭了两句,又回头一把拽住苏眉裙摆道:“姐姐!红袖并非故意诬陷,实是不知其中缘由,请恕红袖不知之罪!”一边说一边已是匍匐于地,泣不成声,如杜鹃啼血,西子捧心,形状可怜,任人看了都辛酸不已。

      只有苏眉知她做戏,不禁感到嫌恶不堪,方想将她真面目抖出来,一眼却瞥见君晔表情,不由把话咽了下去。只见君晔神色不忍地俯瞧地下伏跪着的红袖,似想要俯身扶起她,可交战半晌却又终于一挥手作罢不语。连老爷看她如此卑微,似也有些不忍,沉声道:“此等伤风败俗,坏人名节之事,实是罪无可恕,本待重罚于你。但念你入门不久,又是初犯,平日里倒还算守着规矩,便罚你面壁思过十日,不得出房门半步。还有,日后需得谨记妇德,好好看着自己的舌根子,必不能再犯了!”转头唤了红袖贴身,命快快将她扶回房中便罢了。

      苏眉见这两下里,不由心上又是一凛,一直知道红袖对付男人的狐媚手腕非比寻常,此番亲眼见识到了,不想收拢人心竟能如此无往不利。虽说万般想将所知红袖阴谋皆尽吐露,此时却显然不是时机,不得不从长计议。心里如此想着,目光便无意识地随她而转,无意间两人视线陡一交会,只见那双尚盈着泪水的凤眼中刹时射出浓浓的怨毒,令她不寒而栗。

      闹了这么一场,谁都没了兴致,一顿饭匆匆而毕。婉婷被这场面吓得有些发憷,抚慰了一会儿,终于歇息了。

      苏眉一边抚着她沉睡的芙蓉脸蛋,一边沉思着今日发生的一切,竟都仿似梦一般。君晔的挺身而出,老爷的情深意长,都让她不自觉逸出笑容。在许家这么多年,如此开怀舒心地微笑,这不知是不是头一遭。一抬眼,却下了一跳,原来不知何时起,君晔已站在她身边看她,笑容浅淡而又安宁。

      她拍着心口,瞟了他一眼道:“你在笑啥?”君晔越发笑得开心莫名,回嘴道:“笑笑不行么?一定得给你个理由么?”她也不知怎的心底像流着蜜糖似的,方才饭前那低郁沉痛的心境仿佛都是前世的记忆了,直觉便回道:“不行,没有理由不许笑!”说着这样的说辞,听来竟全无从前的威严,倒更像是在撒娇。

      君晔轻轻叹道:“好吧,我是因为见着你笑我才笑的。”“嗯?”“因为从来没见你笑得这么……这么美……”苏眉一下子脸烧到了脖子根,一边装作给婉婷掖被子,一边故意道:“那你的姨奶奶呢?方才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别是一番娇媚啊!”

      君晔闻言轻笑道:“敢情我闻到的一股浓浓的是醋味儿不成?”说着突地从背后紧紧抱住苏眉的腰,俯头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迷蒙道:“不是,是你身上的香……”苏眉被他一抱,全然困在了床沿处,又随他的连番举动话语僵直了身子,一种怪异的麻意从脚底下缓缓升起,直至逼迫胸臆,在胸口上上下下的,连小腿肚处都感到一阵发麻,然而这种感受却并不难受,相反胸中一颗心倒是像要跳出来一样。

      她好容易开了口,谁知声音竟似含着颤抖道:“今天,为什么那么护着我?”君晔已经直挺挺靠在她身上,将全身都压在她背上,像是快睡着般地懒散道:“因为你从前都一直护着我啊,不管爹打我骂我,你都一定不管你自己,第一个护着我。”苏眉仍然未能克制激动道:“就……就只是这样吗?”“当然不止。还有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要保护你。”“还……还有啊……没有了。”“没有了啊……”苏眉失望道。

      突听他在她颈间一阵偷笑,呼出的热气麻的她痒痒的,忙死命挣脱开来,对着他无奈笑道:“哎……你认真点说嘛……”君晔整个便似调皮的大孩子,一边抓住她手不让她挣开,一边道:“因为我要你以后再也不走了!”“什么?要我不走又跟老爷说要休我?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儿啊!”“爹不是说了吗?不管休不休,你都是我们家的人,一辈子都是!”苏眉气得一挣道:“那等你休了我,我还带在这儿干嘛?当奶妈么?”君晔仍旧牢牢地箍住她道:“我可是跪在地上磕了头才把你留下的,让你做奶妈不是太可惜了么,我只想让你做我孩子的妈。”苏眉听了又是一阵羞,却又禁不住一阵心跳,迟疑道:“那……那红袖怎么办?”君晔一愣,骤然想到苏眉曾说过,决不能接受二女共侍一夫的,心中不由踌躇,半晌才道:“红袖的事,以后我自会想法子解决的。”

      苏眉可不吃他这套推托之词,只幽幽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怎么跟我说红袖的?”君晔哪里还记得那猴年马月的事儿?忙问:“什么怎么说的?”“你说,她是你想真心相待,疼惜一生的人,你还记得吗?”君晔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坦白道:“不记得了。”

      苏眉心中只想呕血,难为自己记挂着那么长时间,痛苦万端,还以为他对红袖如何情深意重,倾心相爱,谁知竟只是他大少爷风流帐上的随便一笔!这样想着,不由心下又生惶恐,先别说此时他的心意究竟怎样尚未得知,且看他对女人那番态度,便叫人心生不牢靠之感,更何况自己先他一步年老色衰,更是注定了欢爱无常,聚散有日。

      尚未待她想完,他先已一把转过她的身子,直直看进她的眼眸,逼她直面他,稳稳道:“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些什么,那样的事必不会发生。”苏眉不说话,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君晔又叹了口气,迟疑了半晌,方才压着声音道:“当初,我在青楼初次见到红袖,真的惊呆了,她和你简直长得一模一样!”苏眉皱眉“啐”道:“你要灌蜜糖水也该有个分寸好不?我与她又非亲非故,且她容貌胜我一千倍又何止?形容举止,更是大不相同!”君晔忙道:“我不是说容貌举止,而是初次见她时,她……她穿了一件粉色夹袄,在院中扑蝶,正玩得不亦乐乎,汗水在阳光中闪耀,脸上粉扑扑的,一下就让我想到你。”苏眉疑道:“我可从来没时间玩扑蝶这种小姐出身的才玩得游戏呢!”“并非是说扑蝶之事,而是……而是从小到大,自我有记忆以来,你一直都是那么忙,忙于照顾我,忙于打理家事,忙这忙那,脸上永远都是精神奕奕的样子,流着汗粉扑扑的。不像其他大家闺秀,一个个都是病恹恹没精没神的。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很喜欢粉色的衣裳?”苏眉边回忆边“嗯”了一声,道:“那也只穿了一阵子,后来为了保住当家主母的威严,我就尽量管深色的往身上着了。”“那是因为你不知道,粉色的你有多美。”苏眉脸上红潮已经褪了又起,起了又褪,不知几度了,期期艾艾半日才开口道:“那你是说,你从前就……就……”

      君晔闷闷接口续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似乎从懂事起,就只有你在我身边,堂表家的姐妹我一个都玩不来,偏偏只爱跟你玩。而你又是如此高高在上,让我不可近视,时而教我各种道理,时而为我费尽心机。我一日日长大,一日日懵懵懂懂知道些男女之事,心里头却又害怕,害怕我一做了什么错事,就要连累你,或是让你累着;更害怕万一向你说了我的心事,你又会伤心难堪。久而久之,心里有了个结,对你有了抵触。因此,有一阵子,我借口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便很疏远你。那时候我便整天同些狐朋狗友去酒楼楚馆,喝花酒狎妓,企图忘记你,终于有一天在百花楼,见着了红袖。”

      “于是你便执意娶她进了门。”“没错,我娶她进门,只是想让她帮我忘了你。只不过,刚娶她进门,不,还未娶她进门以前,我就开始后悔了。”君晔的声音似乎从很久远处传来,“那一夜,那一夜我本没有醉,醉的是你,可是我仍当自己是醉了,只是为了贪那一晌之欢,只因为那一刻,我不知道企盼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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