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姻缘似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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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一天已经有五日光景了，老爷又去了浙江一带采购货品，也是眼不见为净。喜事也开始循循操办，苏眉这一日早早地便来到了绸缎庄，眼看要过年了，各家各户做新袄子的又多，不尽早办置下新婚要用的绸子她心里总是不安生。
绸缎庄姚掌柜是个精明人，平江府大户许少东家要娶妾，怎能不一早收到风声，远远地来迎着呢？“许夫人，您真是许久未光顾了呢，真是贵人事忙啊！”苏眉含笑应和道：“是啊，最近铺子里事儿多，我们老爷也忙得很呢，这不，前两天又去了临安。对了，你们杨老板身子好些了么？还有你们小姐呢？”“哪儿呀！许夫人您这样的人物都不大来往了，我们老板身子能好到哪里去呢，小姐也总是怏怏的，身子不畅快，饭也不好好吃——”“怎么会这样啊，我赶忙挑上几匹新布布置新房，这就去后面看看他们。”
苏眉边和掌柜寒喧着边迈步进店，只见几个衣着鲜丽的年轻女子靠着门板边正说笑着，见到她来更是挤眉弄眼耳语纷纷。一个稍年长丰满些的对另一个瘦长个子的递着眼色：“喏，那小个子妇人，就那个，穿浅蓝风褛带着两个仆妇的，就是咱头牌姑娘红袖未来的当家大奶奶呢！听说会旺夫的那个！”“果真！但是——瞧她又瘦又干，面无四两肉的，哪里像有福气的人啊！”“还有啊，别看她丫头出身，架子可大着呢！听他们府里的下人说，这少奶奶别的不会，整治人的手段可厉害着呢！他们下人们啊，老爷不怕，少爷不怕，就怕这冷面少奶奶！我看红袖过去，准得吃点儿苦头。”“嗟，她凭什么这么作威作福啊？不就是个娶来冲喜的下等人么！”“谁说不是！不过也别为了这位慌神，等他们家少爷二十岁的一劫一过，怕是再没有人把她当少奶奶看了，到那个时候，看她还能怎么威风！我们红袖真是有福气了，现在说是去做妾室，不定没两年就扶正了，论年华，论模样，论人品，论才气，那一位都没得比，便是论出身，也不见得如何差！”“就是啊！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主儿，什么正房大奶奶！且生得又老丑，那家少爷怕是对着她都厌了，这下有了我们红袖，还不专宠一房，到时候生个大胖小子，那头又不受宠，又没了地位，加上屁也生不出一个，许家定是容不下了，我们红袖不定就是我们芙蓉楼出的第一个豪门少奶奶呢！”
两人说说笑笑，正要提步，却见姚掌柜笑吟吟地从里间转了出来，手托两匹艳如桃李的桃红绸缎，水光盈盈，一看便是最上等的货色，喜道：“两位姐儿慢行，两位可是前面芙蓉阁的姑娘？刚才那家许夫人特地挑了这几匹缎子，请你们带回去送给红袖姑娘。”两人哪见过这么好的织品，心花怒放地千恩万谢后收了去了。
话说她俩回到芙蓉楼后，忙见了芙蓉花魁红袖，把刚才的一切喜滋滋地相告。“红袖姑娘，照我们看，你可是嫁对人家了，都说许家大奶奶欺负人有一手，我们这头还担心着呢，谁知那头人家就客客气气送了两匹布来，不知待人多亲厚呢！况过不了多久，等这位大奶奶保了他们少爷平安渡劫——，你后半辈子就安心享少奶福吧！”那红袖正在镜前梳头抹粉，听了此番话，便起身笑道：“多谢两位姐姐关心，红袖在这里先谢过了。只是往后，两位姐姐请不要多说那位大奶奶的事儿了，因为——”她瞄了一眼摆放在矮几上的那匹缎子，那鲜艳的颜色仿佛在嘲笑她妾室的身份。“因为那位大奶奶，正在示威呢。”
那边苏眉刚刚转进绸缎庄后院，便在中庭碰到了杨老板的幼女婉婷。七岁的女孩，眉宇间已经有了轻愁。父亲忙于生意，想关心她也力不从心，加上母亲三年前过了身后，父亲便一直愁眉深锁，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婉婷便只有丫头仆妇作伴。这些年婉婷越发的大了，常常让苏眉想到当年刚刚进许府的自己，如此孤单无助，充满被遗弃的恐惧。其实，如今已身为当家主母的她又何尝不是此等心境。
婉婷见了苏眉，总算开颜了一些，撒娇道：“眉姨，怎么那么久不来，不想婉婷吗？”苏眉疼爱地想抱起她，发现七岁的她已经太高大，抱起来有点勉强，故又放下了。身为女儿身，天生就要比男孩早熟么？要比男孩更早需要承担痛苦么？所以也比男孩更懂得如何承担痛苦？只好摸摸她的头，笑道：“眉姨怎能不想婉婷呢？是最近府里太忙了，吃口饭都顾不上呢。”“我知道，你们许少爷要娶新媳妇了！但是——许少爷为什么要娶新媳妇呢？”这个问题，是再怎么成熟的七岁女孩都会疑惑的，何况，她的父亲并没有别房小妾。“呵呵，是为了找个人给眉姨作伴啊！你想，眉姨和你一样每天都呆在家里，许少爷和老爷都出门去的话，不是没有人陪眉姨说话了呢？你是不是常常因为没人陪你说话而难过啊？”“可是——和家里人说话才会开心啊！就像婉婷，和爹娘说话才会开心，和别的丫头妈子说话都不开心。”“这个啊——新媳妇娶进来了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呀，就是我的家人了呀！”“不对不对，不只是家人，要和真心对自己好的人说话才会开心的。新媳妇会真心对眉姨好吗？”苏眉顿了顿，避开了这个话题，笑道：“那和眉姨说话开心吗？”“嗯！”小妮子猛点头，“要是眉姨来做我的家人就好了！眉姨，你来做我的娘好不好？娘死了以后爹爹就一直不开心，我也一直不开心。爹爹和我都喜欢你，你来做我的娘好不好？”苏眉失笑，真是童言无忌，刚想反驳，只听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已经呵斥道：“婉婷，不许胡说，你在调皮什么呢！”
看见杨慕然从后院转出中庭来，苏眉担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只是看着他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的样子，不免又把那放下的半颗心重新吊了起来。“你来了？”杨慕然朝苏眉平和地笑了一笑，唤了奶妈带婉婷去午觉，两人便移步到花厅坐下，斟了茶，挥退了下人。苏眉这才开口：“今日的起色比起往年好了不少。”“你还记得今日？”“当然记得，文绣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忌日我又怎会忘记？”“我以为你正忙着给你丈夫娶妾呢。”见苏眉眼神一暗，他又续道，“这一天你早料到了，不是吗？”“料是早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也是啊，我也没想到时间过的那么快，一转眼，婉婷都七岁了。那年，她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哎，当初怎么会想到文绣就会这么去了，你连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都不及，我也是吓坏了，早知道这样该早点修书给你让你回来的。”“你别怪自己，这事儿只能怨天。”“这些年你也辛苦了，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顾着生意。”“所以也没能好好看着婉婷，我看得出来，她很想有人陪她，苏眉，你就替我，替她娘多来陪陪她看看她吧！”“这是当然，不用你说，文绣走的时候也托付了我的。我和文绣相知相交十年，她如亲姐姐一样照顾我扶持我，我所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不过我和她再亲，也代替不了亲爹娘，你还是得多抽点时间。”“这点我省得，我已经把很多生意放到本城来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会常常看到我的。”“那敢情好，我这阵子正忙着喜事，有你这江南第一绸缎庄老板帮我一起参谋，我就放心多了，我这可是第一次筹办这么大事儿，千头万绪的，你不知道有多烦！”“我对你放心，这么多年来，多大的事你都一力顶了下来，没见你办坏过哪桩。许府里的少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能干，玲珑剔透。”“那都是你们在旁提点我，想当年我家老爷不在家，君晔又小，旁人见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生意上的事便欺负我，要我们赔航运耽误的工时，要不是你和文绣给我出主意，教我如何应对，我又怎能不出差池？都靠你们一桩桩手把手教我，我才勉强支持了下来。现如今老爷也放心我一个人在家看着一大家子的生意了，其实这许家的生意论起来到有一半是靠你们杨家的。”“你也别忒谦了，说实话，论聪明机巧文绣万万比不上你的，我也试图教过她做生意，可她就是不擅长这些算计。你就好，一教就懂，举一反三。”“那是因为文绣有一个你这样的丈夫，有一个婉婷那样的女儿，所以她必须首先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我不是个称职的妻子，所以才有精力花在学做生意上……”“你别这么说，别人不明白，我还不知道么，你花了多少心思精力在许家，全心全意为他们，你最怕的是到头来……”“别说了！我的头有点疼。”“不是坐在这儿吹着风受寒了吧，快点进屋去，我叫人温了酒来去寒。”“不用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家里还有些琐碎事……”
慕然坚持将苏眉送出大门，一路廊腰缦回，弯折曲绕，两人都默默急行，半刻钟才到了大门口，原来这不是绸锻庄那个门，而是真正的杨府正门。以只有两位主人，通常只有一位在家的杨家来说，这宅子空得有点恐怖，难怪婉婷总是那么寂寞的样子。
走出门外，天色已然昏暗，正是掌灯时分，不知为何今天杨府的管事这会子还未上大门的灯。就着夜色，苏眉终于可以细细端详他的脸。这些年来，无论外头怎经风霜，他总是不见老，无论生意遇上怎样的凶险困顿，总是一片波澜不惊，总也能让看似走投无路的情势起死回生。然而就文绣过身的这几年，他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身子也一下子垮了。告了别后他轻轻地“吱呀”掩上大门，可苏眉仍能听见大门背后那一声无意的轻咳。
出了杨府，绕过两座桥，前面便是许府了，才刚天黑，不知怎地苏眉突感寒意阵阵，掐指一算日子，可能是三九快来了吧。
家里是料想中的冷清。管事的婆子大丫头们照例回了一大家子一天的零零总总，铺子里的帐房并掌柜也例行公事地拨了一回算盘。听完些回话又交待了些婚礼仪节，苏眉终于忙完一阵，望了望窗外深沉的夜色，问了才知已是戌时半刻，这才无可无不可地唤人布了饭，可没吃两口就又命人撤了。有一刻她几乎羡慕起婉婷那个家，不太温暖却有坚韧的依靠，而她的丈夫，此时却已是别人的依靠。
饭毕，苏眉胡乱抹了手净了脸，靠在软塌上，手上做着活计，人却在出着神。小琴见左右无人，便踱了进来，低声回道：“奶奶，今天大舅奶奶来过了。”“哦，是吗？又要了多少？”“不算带走的一些人参当归之类的补品，差不多有百两，那位奶奶出门时乐得还打赏了我一两银子呢。”苏眉冷笑道：“哼，这些个蛀米的虫子，哪天我要是让许家给撵了出去，看他们到时候问谁要口粮去！”“奶奶，您也别气了，您这些年来的苦心我们如何不见？自亲家老爷奶奶去世后，两位舅老爷和奶奶们一年到头就没停过往这边府里跑，您还不是念着血脉总是接济点儿，要是别家嫁出去的女儿，早就轰回去了。”“那也是我现在在这个家还能说上句话，要是往后……我自身尚且难保，还能供他们多久？！”小琴急道：“奶奶，今天您不说我也要说这句话了，这些日子来奶奶看似和平常一样，可是晚上总是睡不安稳，有时候还整夜呆坐着，这我和小画她们几个都看在眼里了。加上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有传言……”“传言说什么？”“传言……传言说奶奶正室地位不保，恐怕那个青楼来的要鸟占雀巢，所以……”苏眉失笑道：“所以？所以他们是高兴还是烦恼？”“这个……”“算了吧！”苏眉轻笑，“这什么正室大房，当家奶奶的位子我本也不贪什么，谁愿意做谁做去吧，我还嫌累得慌。少爷总要大的，总要娶媳妇的，我这个妻不妻，母不母的能怎么着？话说回来，这鸟占雀巢的，怕是我才是吧！”顿了一顿，她才续道：“这几天，我只是身子上有点不大舒坦，怕是哪天出门着了凉，没处发，找半夜来折腾我来了。再说了，要我挪位子，我还得思量着筑个新巢不是吗？就算不是金窝，一个草窝能遮风挡雨的也就得了。至于娘家舅老爷们的余事，我是管不了的了，这两年能多接济一点也算是我对爹娘尽了孝了。”
正闲谈着，小书在房外头扯着嗓子道：“少爷回来了！”苏眉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吩咐小琴准备醒酒汤和帕子，前阵子君晔开始跟老爷学生意，这几日老爷又不在家，故应酬有些频密，所以每晚都带点微醉归来，一会来必吵着要擦脸喝汤。一开门，果然，他是吃了酒回来的，不知怎的，今天好似特别高兴，一进来便抓住小眉的胳膊直摇，也不叫擦脸也不叫喝汤，只是一面叫着小眉的名字一面倒在了床上。等醒酒汤端来只见他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了，手却紧紧抓着小眉的胳膊不肯放。她不由得一笑，这傻孩子，那么多年都一样，一点没变。替他掖了掖被子，感觉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完了，困意袭来，终于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小眉被颈间一阵麻痒闹醒，一睁眼，原来小少爷又在淘气了。趁她打着盹，拿了抄书写字的笔头来挠她，她故意装作没醒全，转个头继续睡，小少爷这下越发的胆大了，拿笔蘸了墨汁就涂将上来，小眉透着眼睑看得真切，趁他扑来，赶忙一卷身将他抱在怀里，一手抄过那毛笔往他鼻子上一点，顿时把他变成了大花猫，看着他呆愕的样子，小眉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少爷大呼：“笑什么笑？不许笑！”谁知见他越急，小眉越不依他，笑得更猛了。少顷，两个人便笑作一团，俯仰难忍。正笑得不晓年月间，怀里的小少爷突又渐渐变大，定睛一看，却是君晔抱着另一个年轻女子在笑，那女子艳冶妖娆，眉目间说不尽的风情，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出身，两人嬉戏调笑，旁若无人。小眉唤声：“少爷！”便伸手去拉他，谁知他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将她推开，复又揽着那女子千娇百宠。小眉一时无语泪凝，顿顿地看着他俩，只觉这一生一世，孑然一身，再无人愿正眼相待，也再无人可容依傍，便心灰意灭，正如死去一般。就在眼泪婆娑之间，肘边复又一阵温暖，回头一看，原来竟有一人环住自己的臂，那眉目温和，含笑低语，竟是杨慕然。慕然凝然望着她，一边笑说：“婉婷还在等着她的新母亲呢！快随我去了吧！”那语声低沉，辞令婉转，令她半边身子不由酥麻，便如腊月碰上阳春，皆尽融然。苏眉挽着慕然的手，正想迈步离开这二十年的伤心地，前方远远地突又现形一白衣仙子，那步履翩翩，不知几度风流婀娜，走近一看，吃惊不小，原来那不是仙子，竟是穿着胜雪白衣，手持拂尘的李文绣！苏眉当时窘得便想躲藏，谁知文绣已先一步召唤：“痴儿！快与我过来！”苏眉不由跟上前去，却见文绣已是一副出家人打扮，便问道：“文绣，你放着如此良婿娇儿，何以出家？！”“非也非也，我本是天上仙姑，名唤万渡，今入红尘，只为修炼，并与你相见，为你指点。”苏眉忙道：“指点何事？”“你等痴烦我如何不知？这多年，你为许氏一门尽职尽忠，却也饱受甘苦，如今看来，仍是半生无依，可叹可哀！”见文绣将自己心中委屈一并直言诉出，苏眉禁不住泪眼婆娑：“可叫我怎么办才好？”文绣正色道：“你这命里虽有孤星相伴，可命格却也并非定是孤独一生的命，只需记着，凡事切忌逆来顺受，听之任之，若是天长日久，错过机缘，便是一条绝路了。”因歌道：“姻缘本是命天生，奈何庸人梦里知”，且歌且去。
苏眉醒觉，低头望见合手的泪迹，回想梦里那些情事，只觉便是这似水的流年，也抵不住姻缘的灯灭，一钵泪，终将已，万事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姻缘似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