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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尘封 ...

  •   “少奶奶,少奶奶…”

      午觉没歇一阵,丫头小沁便心急火燎地从前院一路叫来。

      苏眉慢条斯理地从斜躺着的绣塌侧过身,顺手拢一下略散的云鬓,伸手接过小画递来的茶水,抿抿嘴 。

      她还没出声,边上的老妈子已经笑骂道:“你这小蹄子,没见着奶奶正在歇午觉吗?你得了失心疯么?”

      小丫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用眼角瞥苏眉的神色。

      只见她一摆手,小沁忙不迭继续道:“少奶奶,大事不好了!老爷正在前院教训少爷呢,操着少说有两个拳头粗的棍子…”

      苏眉听着边皱眉头边起身,小画早已机灵地拿起她日常的袄子,给她披上。

      她一边大步往前院急行,一边吩咐小棋:“快去看看府里的伤药还余多少?怕是不够赶快去前街铺子里抓两服去…”

      转眼已到偏厅门楼,小丫头应着转出了门口,苏眉则止步倚门,稍定了定神,也看看这爷儿俩到底在唱哪出。

      偏厅里一点儿声气儿也没有,大气都没人喘一声,奴仆们早已四散了开去,远远地翘着首,只有少爷那个唤作小书的伴读小厮,趴在地上,气息奄奄,想来吃了不少闷棍子。

      虽说少爷童年顽劣不堪,没少受老爷的棍棒相加,但自少爷去年满十八周岁后,已经许久未惹得老爷如此生气了。老爷老来得子,外加早年一场重病,差点无子嗣继后香灯的老爷就差没把儿子当心肝宝贝了。然而老爷是个急脾气,又是个坚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老派,平日里要打要杀的也不在少数,只是一面心疼着,恐打坏了,故此三棒倒有两棒打在了跟班身上。

      今日又是所为何事呢?轻咳一声,苏眉踏进偏厅。老爷一听咳声,便知是谁,忙道:“小眉你来得正好,帮我好好抽一抽这不知分寸浪荡子,毛还没长齐倒在外面胡来了起来…”“老爷,您缓着点儿,喝一口茶再慢慢细讲…”“喝茶,我活了一把年纪连喝茶都怕羞人了,昨日和银庄的马老板去茶庄谈一笔款子,谁知便有几个不会看脸色的跟马老板嚼什么舌根,咕哝什么许家公子英雄出少年,在青楼独占花魁,羡煞旁人,当场羞得我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她接口笑道:“我当老爷何事如此着恼,不过是闲人多扯谈,不知哪儿听来的瞎话,也就老爷您爱子心切,听了便信罢了……”“不,是真的。”在一旁原本一言不发,双膝跪地的许家独苗——许君晔接口。她不禁一阵哑然,旋即不着痕迹地掩饰住了些许情绪。

      听到这,老爷的肝火又再次挑将起来:“你这忤逆子!”说着抡起手边的棍子,这回结结实实地打在少爷背上,看来老爷真的是动了气了。少爷抿着嘴,脸色有点苍白,但是仍旧倔强地回嘴:“我没说错,就是当着小眉我也是这么说。小眉,十年前你我便结为夫妇,当年我年方十岁,并不知何谓成亲,何谓夫妇。这十年来我敬你重你,你为我家所做,为我所付出的一切我都铭心于内,即便是十年后我也会如此待你。只是现如今我遇到了想真心相待,想疼惜一生的人,我想和那个人厮守,小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哭笑不得,明白,当然明白,怎么可能不明白呢?年轻的时候,总是憧憬爱情的美好,她又何尝不是过来人呢?只是身份,等级,地位,这些都不容许她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和爱情,日复一日蹉跎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在日常琐事,争斗纠纷中看着自己的青春一点一点地损耗,却无能为力。而面前的他,如此恣意、毫无忌惮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因为他是少爷,是男人,又正值这个开始懂得爱的年纪,他有宠爱他的父亲,又有事事以他为先的她,他拥有恣意的权利。

      眼看着老爷又举起手中凶器,她直觉地伸出手格挡了一下,“哎唷——”,她连声呼痛,所幸老爷前一棍子重了,心疼得不知多后悔,又下不来台面,这一棍子只是虚晃一枪,方才未伤到筋骨。但见到苏眉无辜受牵连,父子俩都过意不去了,矛盾暂且搁一边,都来检查她的伤势。本来躲得远远的仆人们这时都“呼啦啦”涌了进来,斟茶到水者有之,嘘寒问暖者有之,七手八脚七嘴八舌,整个偏厅顿时一阵忙乱。

      “你这忤逆子!你要累得小眉哪般你才能懂点正经事?!”老爷的声气明显减弱了不少,少爷的心思也不在那件事上了。从小到大,从他有记忆开始,小眉便为他挡了不少灾祸病痛。十一岁患急病,大夫都说了已经没用了,可是在小眉连续十天不眠不休的照顾下,居然奇迹般地复原。自然在他恢复不久,小眉便体力不支晕倒,一直到现在都易晕易乏,身子骨怎么都调理不顺。其他的大病小灾更是休提,最重要便是在吃老爷棍棒的时候,小眉总是身先士卒,无论他如何顽皮,惹恼了老爷,她都会站在他一边,替他挨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一次,只是小伤中的小伤而已。

      少爷连忙先唤了小棋来伺候着敷了药,方唤了小琴小画把少奶奶搀扶回房。早有机灵的老妈子转入内厨房给少奶奶煎了顺气活血的补药,毕竟能讨好这位当家主母的机会并不多。回到房中坐定,挥退了忙进忙出的大小丫头们,夫妇俩关了门好正正经经说会子话。

      “你打算怎么做?”苏眉端起药盏,抿了一口,略皱了皱眉,又放回原位。

      方才在父亲面前慷慨激昂的少爷不见了,“我……我想娶……娶她进门……”,他耷拉着脑袋,有种比面对父亲更甚的压迫感,倒不像是因为娶妾而对正妻有所歉疚,只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无论这个少爷在外面多么风流潇洒,多么说一不二,似乎在这个比自己大上六年的妻子面前,他始终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被一个十六岁的大女孩牵着,凡事且依赖着她。母亲早故,在他的记忆中,身边一直照顾他的最亲的人便是小眉,从服侍他的一个贴身婢女,到他的新娘,他的妻子。年少的时候,他总是以为她是他的娘亲,因为听说只有娘亲才会把孩子抱在怀里睡,每天唱歌哄他入睡,次日醒来又是她服侍他更衣沐浴,在他得寒热病的时候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寒。当他知道自己的新娘就是小眉的时候他开心得不得了,因为他知道新娘的意思是她永远不会离开他,和他一起生活。他闯祸,她帮他收拾残局;他入私塾读书,她镇日陪伴在旁;父亲外出行商,经月不归,家里大大小小事务全靠她一人操持,年纪轻轻就扛起了一家之主的重担。许家没有她,便没有今日在平江府之地位,他许君晔没有她,不知已经死过几回了。

      话音落下,顿时气氛有些凝重,两人都不开口,长久。

      “那倒要好好料理一番了,我们家很多年没有办过喜事了呢……”她突然笑开了,恢复了往日的和熙和精神。

      见到她的笑容,他的精神也为之一振,“那……你是同意了?”

      “我哪有不同意的理啊?循例这事儿应该是我来办的,倒是这两年家里杂事儿多,没注意你到了这个年份,是该娶几房妾室给家里开枝散叶了。”她笑道,顺手端起已然凉下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送走了君晔,小眉的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平常一贯清冷的模样。没有旁人在的时候,她习惯表情沉静地坐在绣榻前,一边抚摸自己的绣品一边沉思。有……十年了吗?已经作了十年夫妻了吗?进府的那一日晃如便在眼前。

      当年,她年方六岁,父母是在平江府城外农耕谋生的普通农民。祖上早年也是读书人家,更有几代得者,入朝仕进。因和几代从商的许氏一门沾了点亲戚,便结交了,也曾含糊地应过娃娃亲。初初做官的苏家尚嫌许家攀交,只因传到父亲一代,苏家家境破落,而许家俨然是平江城数一数二的大户,苏家自怜门户,亲事便再也休提,只求能进许府做名上等丫环,吃穿用度节省不待说,逢年过节尚可捞得不少好处。怀揣着三两薄银和几件破衫,母亲牵着她的手来到许府门前,花了二两银子打通了以前认识的一个门房里做事的,留下最后一两银子给她,和几句嘱咐:“以后,你就是伺候人的奴才了,记着,做奴才的,做什么都要先想着主子,这样,才能招人疼,招人喜欢,才能有饭吃。”

      原来,她是不招人喜欢,才被父母丢弃到这个陌生的院子里,每天天没亮就起身干活,做到天黑才给饭吃,十岁孩子也干不动的粗活全都扛上身,手上脚上,伤痕累累。噩梦般的日子持续到了那一天,大房里终于得了许家唯一的男丁,全家上下一派喜气洋洋,连平时最凶恶的总管长寿叔,也日日笑逐颜开,可惜好景不长,孩子出世没过第三天,大房奶奶便告不治,孩子顿时没有了妈,父亲只有用一大堆老妈子丫环来补偿这个孩子。就凭着那个机缘,她进了大房,那时的大房老爷,便是她现在的公公老爷,当年怜她年纪小,先让她做的是庭院洒扫的工作,后有一日,一个在少爷房中端茶倒水的丫头和某长随有了私情,被逐出府去,少爷身边一时缺少人手便派她去打打下手。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圆圆肥肥的小脸,黑瞳漆若晨星,最让她心动的是,他一看到她便笑,伸手一定要她抱,而且一离开她就不停地哭,谁都不依。托了小宝贝的福,她飞速地达到了进府前的目标:做一名上等丫环。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少爷房里当班,伺候少爷的衣食起居。平日里,无论她工作再累,在忙,受再多委屈,躲在被子里流再多的泪,只要一看到他的笑容,她所有的难过全部都忘光了。五岁以前,他每晚都要她抱着他睡,早上起来即便是看到他的口水沾满了她的前襟她都充满了幸福感,一种被需要,被信赖,被认同的幸福感,是她一直以来向往的“招人喜欢”的幸福感。一路陪伴着他长大,喂他吃饭,哄他睡觉,从牙牙学语,到会蹦会跳会爬树,从一丁点儿的个子,到小小伙子的高度。她这个通房丫头便如母亲一样,除了不能喂奶,什么都为他做了。

      直到,那一劫,逃不过的一个劫,对她来说或许是福,或许是缘,或许是孽。

      十岁上头,少爷得了急病,三两天便不行了的样子,大夫束手无策,巫士只叹大限已到,节哀顺便。可是,她……她怎能让他离开她?她怎能让她生命中的第一缕和最后一缕阳光就这样离开她?一共十日,她发疯了一般,整日抱着他,看着他惨败如金纸的小脸,心如刀绞,只能用她的体温来温暖他冰冷的小身体,用她的唇来喂给他赖以活命的药剂,只能用她的心向月亮祈祷,因为她只记得小时候离开母亲之前,母亲曾经告诉过她,月亮上住着一位仙女,她能听懂凡人的话,并且能用善良的心来扶救世人。每日每日等他呼吸平均了她便抱着他坐在窗口看着月亮祈祷,从西半边天,到东半边天,再到渐渐落下,太阳渐渐升起,从弯弯的半月,到圆圆的满月,终于,满月的那个晚上,少爷的身子不再发冷,清醒了一阵,叫了一声:“小眉……”复又睡去。

      第二天早上,伺候的小丫头发现她晕倒在少爷床边,怎么也叫不醒。

      就在少爷的病渐渐痊愈之际,颇信巫占之术的老爷延请巫士算了一卦,卦象上说这次能化险为夷全靠她的八字够硬,而且最旺少爷。反而少爷,虽是许家独苗,却是天生带煞的命格,出生时克死母亲,命中注定十岁上有一劫,若是能平安渡过,二十岁上尚有一劫,若是再能平安渡过,那此生必定富贵荣华,享用不尽了。老爷见她如此旺少爷,又恐少爷此次靠她逃过一劫,他日二十岁上头万一她有个什么差池,爱子怕是凶多吉少。于是,他硬是翻找出当年和她家对亲家时的凭证——一对龙凤镯子,郑重地给她戴上,并宣布她正式成为许家的少奶奶。

      说她平步青云也好,福星高照也罢,总之,那个她拚尽生命守护的小生命终于活了下来,结婚对于十六岁的她来说并不是什么紧要的事,要紧的是不要再让少爷离开她。只要他能在她身边,健康地笑着,就算有的时候顽皮胡闹,有的时候惹人生气,她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幸福,很美好。

      不是么?她的少爷,她的丈夫,她的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记忆尘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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