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红袖添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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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苏眉照例端了热水，绞了帕子来给少爷抹脸，君晔醉梦方醒，拿着帕子掩住脸，沉吟半晌，方才道：“昨晚带了些荣德坊的蜜饯回来，给了你没有？”那荣德坊的物什可不是别物，乃是皇帝御评江南第一果子的上品，他家的蜜饯一年只在这初冬时节赠予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过年享用，旁人便是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这又是如何得来的？苏眉一边帮他拿开帕子，打发身边的丫头去换水，一边笑吟吟地伸手跟他讨：“既然说了，东西呢？”他见她来讨，连忙上上下下地找，谁知浑身翻了数遍，都寻不到，便直嚷嚷着：“我的褂子呢？”原来昨晚小眉见他一身酒气，怕沾了床上难去味，一早就帮他将连中衣一并换了。苏眉笑道：“这下怕是找不到了，昨晚换的衣服，这光景应该都洗了，要有，洗衣的丫头婆子该回我来的，料是你又诓我，让我空欢喜一场！”他笑嘻嘻地说：“我怎能诓你呢！分明是红袖好好地给我塞在腰包里的，她说昨天受了你的贵礼，心下着实不安，还说不能如此平白受姐姐的礼，回礼是应有的礼数，必定要我带了周全，亲手交你的。”苏眉淡淡笑道：“这位妹妹真是有心了，还没过门了，已经礼仪周全了，要是过了门，保不定受这府里上上下下的爱戴呢。”话锋一转，“只不过原来，这蜜饯是这么得来的，你倒好，说得你给我弄来的似的。”“我也是借花献佛罢了，何况，我也要回礼于你啊，你待红袖如亲妹子一般亲厚，我又如何不感激！”两人又闲话了一阵，方才伺候着整肃了衣冠仪容，出房各忙各去了。
那边厢小棋拿着了稀罕物儿吆喝着来了，大伙儿定睛一看，不得了，原来是荣德坊的上品蜜饯，一个大金边银丝盒子包得贵重无比。“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什啊！你这小丫头哪里弄来的呀？别是偷吃了奶奶的东西！”“啐！别胡说，这是奶奶赏的我。”“你才别胡说了，我昨晚分明看见奶奶在少爷随身腰包里见了这个，当宝一样拿了回去，怕是放在枕头下，吃都舍不得吃一口吧！怎么就舍得赏了你！”“这我哪能猜度得到？奶奶只是说，这是不干净的东西，她吃了也不舒服，不如早早扔掉。我横看竖看都是包装完好，没看出不干净的地方来，就斗胆提了回来给我们姐妹几个分享！”“嘻嘻，亏你还想到我们……”几个丫头就嘻嘻哈哈地把那些蜜饯分了食了。
又过了几日，这日恰是冬至，老爷虽不在家，冬至的祭祖礼却是必办不可。光婚事筹备已经够忙了，再加上祭祖的各项仪礼，苏眉忙得简直是绳儿抽着陀螺——连轴转。这年的冬至对于许家来说，最特别不过的是新姨奶奶第一次上门。就快成婚了，这位姨奶奶也算是半个许家人，给许氏祖先上个香磕个头也是应份的。
那一日早早的，红袖便梳妆打扮停当，避开平时常穿的水红纱衣，改换了平常人家妇女常见的对襟袄子，淡金中镶着蓝边，妩媚中亦见端庄。一出门，只见许家差来的马车已经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了，红袖姿态从容地踏上了马车，这车轻快而稳当，转眼已过了城西，来到许府门前。
虽和许少来往已久，这许家的大门红袖今日倒方是头一次见到。人未到，礼先行。这算大婚之前的一个重大日子，要过门后能撑起门面，行事活络，她特地打了不少金元宝和碎银子，趁年节的吉利时节，借口打点一切。而这次给这位大奶奶准备的则是刚从南方运来的新鲜奶膏，据说这是洋人玩意儿，和上回的荣德坊一样，都是些过往的恩客，得知红颜行将从良，便各处搜罗了珍奇异宝，前来奉上佳人以作别礼。她心知这位大奶奶不是一般人，要是送些金银珍珠的未免见俗，且在如此钟鼓鼎食之家，更可能惹人讥谩。上次一回合斗下来她深知对方是不好相与之辈，故这次特意准备，有备而来。
且说这红袖姑娘在前厅下了轿，绕过门前屏风便往设坛的东院行去，路上见遍假山小池，亭台楼阁，珍奇异宝不知凡几，心下暗叹，果然是平江有得数的富家！ 心下未免添得一阵欣喜，忙加快脚步，随那指路的小厮行至东院偏厅。远远只听人声嘈杂，原来这偏厅说小不小，倒也人满为患，红袖心知这些是叔伯辈的二房三房里头的人，有叔祖族长，也堂兄弟和侄子辈的人物，平日里都在城里各处零散住着，献祭节时才来。那小厮上前唱道：“新姨奶奶来访！”霎时全厅人注目而来，那眼光有惊艳也有狎玩。好在红袖早见惯了这般场面，也不慌乱，盈盈一福，唤声叔伯兄弟安好。只见正中端坐的一位七旬老人手抚长须干咳一声，其余人立刻垂首肃立，红袖料定是族中长者，方要上前问安，谁料这老人早已先一步起身，弹了弹身上袍子，侧过半边脸去对着方才引红袖进门的小厮，怒喝道：“你这厮，好是不知耻！谁是你新姨奶奶了？！谁教得你不分尊卑，唤窑子里的姐儿作奶奶？！”边教训边朝红袖一甩袖管。那小厮急得伏在地上直磕头，红袖只知对自己出身心怀不满的未来公公出门在外，料想此番登门应无甚差池，谁知今日竟有位难缠的阎王在此！正窘困束手之际，从里堂女眷厅中转出一位身着紫金深衣，娴雅中透着几分聪颖机巧，仪态沉静的女子来。那女子大方陪笑道：“红袖姑娘是我们夫妇俩请来的，自有我们招呼，要让老太爷您再来为我们小辈的捞什子事操心费神，我们的不孝可就大了！”说着转向红袖笑道：“姑娘请随我来内堂。”红袖心知这便是大奶奶了，忙亲热一笑：“姐姐先行！”
两人手挽手转入内堂，内堂人却不多，想来祭祖这事本也是女人安排打点一切却没资格进祭堂的，故那些亲戚女眷想着跟来也无事可作，方给了这两人一个清静地说会子闲话。
红袖先是执意要行大礼，苏眉笑辞道：“还是大婚那天再行吧！”方把红袖让到炕上坐了，道：“妹妹远来辛苦了，相公今日是一家之主，主持仪节，早早地忙去了，才没见着人，让妹妹受惊了，他一会子回来定要心疼了。”红袖笑道：“哪儿的话，有姐姐在呢！与姐姐今日虽是初次见面，可怎么都觉着亲切，像以前相好的姐妹一样。”苏眉笑得不由有些勉强。红袖一顿，连忙接道：“恕红袖愚拙，说错话了，姐姐身为富家主母，怎好与我这等遭人轻贱的身份相提并论！今日并往后，都还要请姐姐多多提点呢！”“提点怎敢当，不过今日之祭，是许家一年中的大事，今年老爷虽不在，二房的叔老太爷今日却来此坐镇，各种礼数想必随便不得了，妹妹可要上心了。”“是，红袖省得。”正闲话着，却见君晔从前院回来了，一进门见到红袖和苏眉拉着手说话，便喜道：“这么快就这么亲热了！”苏眉笑了笑，正想开口，红袖已抢先回道：“难不成你还吃醋？还是你想看我们吃醋？”苏眉便但笑不语。君晔见红袖娇悄可人的样子，不由走近了两步，笑骂道：“你这丫头，伶牙俐齿的！”又转头对苏眉笑道：“小眉，时辰快到了，老太爷已经在装咳嗽了。”苏眉应了一声便转了出去。
祭祖安排在东跨院的主厅里，许家的子孙们按辈分排成几排，虽然年龄上不是最长的，君晔却胜在是嫡派，故是君字辈的第一人，身后站着君晖君曜君旭等几个堂兄弟。女眷原是不得参加祭礼的，可苏眉既是苏门嫡长媳，又是实际的当家人，加上红袖是新入门特来拜见，故容她俩随侍在侧，待男丁全部礼毕，方可行礼上香。那老太爷虽看不过眼红袖，但许家长房的家务事终究轮不到他管，故面色铁青地只管自己上香。
未几，轮到苏眉上完香后，命丫头将最后一支香递给红袖。红袖娉娉而前，接过香火，在祖宗灵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起身正欲将香插入面前的香炉上，谁知点燃过久之故，香头一粒豆大的香火斜斜跌落下来，红袖躲闪不及，“哎唷”一声惊叫，伴着“喀”一声桌椅移动声，便见美人虚虚倚在身边的红木椅子上。这时，只听老太爷一声暴喝：“你在祖宗灵前做了什么！”红袖自己受了伤，又被一吓，呆愣住了。老太爷怒骂道：“你这不懂规矩不识礼数的贱人！这椅子是祖宗亡灵回来用饭的座席，怎是你这等下三烂的女人可以坐的！惊扰了祖宗回来享用祭品，就是破坏了大祭！你简直——简直是我许家家门耻辱啊！”红袖听了，不由盈盈欲泪。君晔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扶起她，执起她的手，看了看伤口，又低声安慰了两句，见她哽咽得更厉害了，只得将她带出了正厅。此时苏眉也陪笑着出来打圆场：“各位叔伯兄弟见笑了，不是新姨奶奶不识规矩，是我做姐姐的没交代清楚那些祭祀礼数，今日之事实在责咎在我，请各位莫怪新姨奶奶。”说着向众人福了一福，以示道歉。众人见她如此深明大义，也不便发作了，只好移步偏厅吃了中饭，各自散去不表。
却说苏眉在前院忙了几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了才逮到阵子歇息，忙赶到后院来，拉了个小丫头问少爷在何处。小丫头回道少爷留新姨奶奶宿在西厢房雅寒苑了，苏眉便来到这西跨院最宁谧幽雅的一处屋舍。由于舍前有几枚清竹，便是隆冬亦是满目苍翠，是小眉最最喜爱之境，君晔亦知，故轻易不让客人住此。刚步到舍前便听见里头传来嬉笑之声，虽然极轻，苏眉仍觉刺耳异常，于是停在院门止步不前。
良久，天色已经暗灰，雅寒苑已经上了灯，里头嬉笑已经化为低语，几不可闻，然而两人身影却借着灯火长长地传到门外，横亘在院门前，正落到苏眉的脚下。又过了良久，见那身影渐渐合二为一，苏眉终于提起步子，转身离去。
苏眉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一心想离开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平江是个河道曲折，桥网绵密的城镇，苏眉左拐右转，上下几度，抬头定睛一看，已经到了杨府门前。杨府的老门房正在门口换灯芯，一见苏眉，便热情地招呼：“这可不是许夫人！我们小姐天天念叨着您呢，就是不知您几时才来看她，今日不是冬至日么？许夫人怎又得闲来我们这里？快进来吧！”苏眉想想，别人家团团圆圆的节日，对小婉婷来说，应该是如何难耐，于是便提步而前，进了杨府。
婉婷一声“眉姨”将苏眉身上的寒意驱掉一半。进了正厅，见他父女俩正在捉对下棋，苏眉含笑在他们身边坐下，婉婷立马跳到苏眉身上，腻着她：“眉姨眉姨！你看爹爹他欺负我！明明我下在这里可以赢了，爹爹偏说不能下这里，眉姨你来帮我嘛。”苏眉搂紧她在膝上，却不搭腔，只是淡淡地笑。这小姑娘何等精灵？灵活的大眼滴溜溜转，偷偷朝她爹使了个眼色。杨慕然便边敲着棋子边施施然开口道：“有心事？”看了看苏眉脸色又道：“又是为了那房妾室？”苏眉仍是不语，皱眉看看婉婷，又朝他挥挥手，问婉婷道：“今天又拜祭娘了吧？跟娘说了什么来着？”“我跟娘说了眉姨近来好像不开心，我问娘为什么家里多了一个人眉姨会不开心，要是我家里多个人，不知多开心呢！”“那你娘怎么回答你呢？”娘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有办法让眉姨高兴！”“噢？什么办法？”“就是眉姨变成我们家的人，这样我也能开心，眉姨也不会不开心！”苏眉被逗笑了，道：“这是娘告诉你的呢？还是你自己扯的谎？”慕然也笑着走过来，捏了捏婉婷的小脸：“这小脑袋瓜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的！走，快去睡觉去！”婉婷做了个鬼脸，从苏眉的膝上一骨留滚下来，随着奶妈去了。
慕然回到座位上，重又开口：“今天受了委屈了吧？” 见她不吱声，半晌又问道：“可是许少爷惹你生气了？”苏眉淡淡道：“他是少爷，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谈不上谁惹谁生气。”慕然见笑道：“火气还不小呢！”“我倒真不是生气，只是觉着凄凉。”
十年一觉，已到梦醒时分。十年来无论苏眉表面上是一位如何大方硬朗，极受倚重的许家当家人，惶恐之心始终缠绕着她。如今的她的心境便如直面盛世繁华，却已眼见过后的萧索。盛衰荣辱，不过顾盼之间，红颜白骨，不过一线之隔。当年那个温暖需求的小小身子，如今已渐渐长成，别向他怀。自己的责任已尽，仿如尘缘已了，不如归去。可归乡何处？一旦十年，竟无处寄身世。十年来积蓄虽颇有富余，然高堂不在，一弱质女流，终究是身如柳絮，孤苦无依，全无容身之处。
想着想着，竟怔怔泫然。慕然见了，越发看出不对劲来，又不知怎生言语劝慰，只得走近，倾过身去，轻轻拍拍她的背。谁知这一来，苏眉竟哽咽更甚，转身伏在他肩头，嘤嘤抽泣。此时已近亥时，夜色渐深，加之杨府本就人丁单薄，这厅中早已无人，方留下两人独享这方小小空间，也容得苏眉释放多年来积郁已久的恐惧。
窗外月色清朗，夜凉如水，屋内却烛光朦胧，灯影摇曳。悠悠韶华，千种思量，万般忍耐，方得今日一倾之快。
良久，苏眉声息渐复，见自己竟如此放肆，不由面上一红，悄悄地移开身子。慕然只是静静瞅着她，正瞅得她双颊更烫之际，突地捉狭一笑，见苏眉愕然，便解释道：“真没想到名震全城的许夫人也有哭得像只花猫的时候。”说完又是一阵朗笑。一时间这多年来死气沉沉的杨府，便如隆冬恰逢春光，春暖花开了起来。
苏眉先是被他笑得赶紧拿帕子擦脸，擦着擦着见他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便又停下，鼓起腮邦子嗔道：“杨大哥这般取笑于我，别人听了要笑话的，便是婉婷知晓了，也定是帮我的。”慕然笑道：“那小妮子一直是和你一派的，我如何不知？”
说道婉婷，苏眉正色道：“这次见到婉婷，看她比上回开心多了，也精神多了，定是你近来常在家伴着她的缘故。往后你就把生意放放，多陪陪她罢。”慕然听了，沉吟道：“这我省得，只是不久之后有一笔生意，我得亲自去一趟京里。这一去一来，怕又是经年之久。”苏眉听了，不由怅然：“要这多时日？那婉婷一个人在家岂不……”慕然歉然道：“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不在家这些时日，可否让婉婷住在你家？如此一来，劳你替我照料并管教她，二来，你家里新来了人或有不便，有婉婷在也可……”苏眉心知是慕然有意让婉婷陪她，慰她孤寂失落，心中感激，便欣然应允。
少顷，慕然复又将苏眉送出门外，此时已近子夜，道上无人，虽步行不远，慕然仍唤了家中车夫送她，临行切切，叮咛慰嘱。
就在马车的阵阵颠簸中，苏眉的思绪渐渐清明了起来，那日梦中，文绣的那番殷切寄语也浮上了心头：“凡事切忌逆来顺受，听之任之，若是天长日久，错过机缘，便是一条绝路了。”这多年来，凡事逆来顺受，听之任之，已成了苏眉的习惯。永远将少爷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宠着这个孩子、为他遮风挡雨便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一想到少爷将不再需要她，便觉凄惨不可想象。然而今日这一番切谈相慰，竟一下解了她近来抑郁心中的一团结症。既然前途已是绝路，退路又万分凄凉，不如另谋他途。“文绣，对不起了……谢谢你……”苏眉右手紧攥着帕巾，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袖添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