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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洞烛其奸 ...

  •   子午轩,子夜时。良辰美景,春宵暖阁。一室三人,却各自怀着一肚子的秘密和心机。

      外间两人调了会儿情,直到苏眉在里头佝偻得腰背酸痛,那两人的谈话方进入正题。

      梅又村少见的慵懒声音道:“你们家的大奶奶现今在我府里,你倒大大咧咧地来找我这个情夫,难道不怕被大奶奶看见,回去唆使你相公立马将你休了。”红袖一如在许府中对着君晔时那般娇声细语道:“这里是你地盘,有你看着,那贱妇哪能见得找我呢?”

      苏眉平日里见她作派已是作呕,今日干脆听她背地里的心里话倒反而觉得爽利。

      两人似乎斟了酒,半晌又听红袖笑道:“先庆贺今次我俩合作无间!”梅又村含糊应了,顿了顿才道:“那一日你通风报信,让我演了那场好戏,你那相公该是全看见了,回去后有你甜头了吧?”红袖嘟起嘴道:“我相公本来宠我,只是前阵子似是着了那贱妇什么魔,竟不大去我那房了。这次知会你演了这场戏,似乎仍收效不大,他那日回去后便整日掉在酒缸里,虽则天天在我房中呆着,却也不碰我一下。”苏眉听了,一阵恍然,心中不禁划过一阵融融暖意,连僵着许久的手脚都觉不甚麻痹了。

      两人小声调笑了两句,又听那梅又村笑道:“此次你叫我放她回府探亲,又打得什么主意?”红袖得意一笑道:“哪是什么主意?不过是想法儿调开相公,让他俩不得见面罢了。如此一来,误解势必越结越深……”“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妇人妒心果然不可小觑!”

      苏眉越听越气,却也是一般狐疑,难道之前都猜错了,这梅又村竟只是红袖老相好,只是她安置的一步棋,用来逼她让出正室之位的?她突地觉得好笑之极,一个她并不稀罕的席位,竟让她累死累活,甚至乎来这里学什么劳什子绣艺!多么荒唐的一件事!

      接着一想又觉不对,那梅又村出的招招是险招,以本伤人之术,以他对女人之玩世不恭,若是只为此女,何以如此费劲?何况又是帮此女得到丈夫?难道,此女竟真是梅又村真心所爱?

      只听外间两人笑声不断,好半晌才听红袖又道:“这怎么也少不得你的帮衬呀!若不是有你出马,做足了那场戏,又担得那奸夫之名,相公又怎会轻易相信那贱妇红杏出墙呢?”那梅又村淡淡地笑道:“你下一步想来是想借着这桩风化案,使许夫人身败名裂,被逐出许家了?如此你扶正之日势不远矣。”“现在还不到这一步,只是如此一件,尚不足以使她垮台。她在许家怎么说也待了那么多年了,根基深厚,要除去她的影响,唯有双管齐下,连根拔起。”“如何双管?”“淫犯七出,相公老爷必对她大失所望,此为其一,先前我又着你跟她娘家兄弟那处下药,擎住她软肋,适当时机再让绣坊亏空成为她中饱私囊之证,如此一来,许家上上下下更见厌弃,令她四面楚歌,背腹受困,不让出大权也是不能。”梅又村怪笑一声道:“如此双管,可谓费尽心机。然则此番助你,于我又有何助益?”

      苏眉虽一直察觉有人于暗处算计于她,可如此听她一一道来,更感分外心惊肉跳,平日里只觉得她处处针对,却频频出丑,本没把她的小伎俩放在心上,谁料其用心竟如此恶毒!而此处梅又村之问,又实是她心中最大的疑窦,既然这梅又村在这整个阴谋中扮演着实施者的角色,那他目的又何在呢?

      只听那红袖娇笑不断,用甜到发腻的声音撒娇道:“你是我什么人呀?我有什么好处最后还不是都你的?我这么费尽心机地设计,都只是想早日坐上许家当家主母之位,到时候呼风唤雨,掌了许家的权。到那时,我便舍了许少爷,专心一意侍奉于你,你难道不是财色兼收了么?这笔账,你还不是稳赚不赔?”一边说着一边似乎还在梅又村怀里蹭来蹭去的。

      梅又村长叹一声道:“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让你跟了我从良呢。如今的我顶不缺银子,你也不必如此劳神。”红袖笑得越发腻了,娇声道:“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我,心疼我。可是,这些都是咱一早就计划好了的,都到这份上了……”

      苏眉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两人在青楼时便已相识,彼时红袖看中君晔少年多金,便和那姓梅的联手设计,想夺了许家家产,谁知后来姓梅的不知靠什么发了迹,这才成了如今模样。原来一切的阴谋陷害,不过是为了许家那些并不算多的钱财罢了。只可怜了君晔,原以为他找到了今生挚爱,还想祝福于他,谁料进门的竟是一只穷凶极恶的母狼。

      又过了盏茶功夫,两人渐渐你侬我侬起来,眼看就要办起事来了,闹得苏眉待着也不是,溜走也不是,正尴尬之际,那梅又村竟一声干咳道:“时间也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家吧,堤防给人瞧见了。”那红袖似正在兴头上,咬着牙微嗔道:“真是的,家里那个也这样,你也这样,一个两个都这样,还让不让人活啦!”口中虽是罗罗嗦嗦,但终究还是被梅又村连拉带扯地送出门去了。

      苏眉方待舒口气,定定神,又走出屏风后伸展了下四肢,凝神细听半晌,确认毫无动静,正待开门离开之时,门毫无预警地突然大开。

      梅又村嘴角仍蓄着那让想人痛打一拳的邪笑,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瞅着她。

      “看来,许夫人听壁角的习惯还不是一天两天啊。”梅又村先发制人,苏眉也不甘示弱,回以同样莫测高深的笑容道:“看来,梅先生做人奸夫的习惯也不是一天两天啊。”

      那梅又村不知为何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一脚将她逼近房中,转身便关上了门。苏眉心中暗叫不妙,难不成又要轻薄于她?又一想,上次那是做戏给君晔看的,今日该无如此必要,便稍稍宽了心。又想今日被他知道,她已尽数知悉他们的阴谋,不知又会怎样待她?将她杀了灭口?想着心又凉了半截。

      谁知他突地倒说起正经事来了:“你的绣艺精进了如何了?”苏眉冷不防愣了一下,想到自己的绣艺不禁有些泄气。虽则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陷阱,然而学艺不精却是自己的问题,怪责不了旁人,于是便闷闷不言。梅又村见她如此,更笑开了道:“听他们说,你上次升级试落败了?”苏眉只是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我看那绣艺大赛你也赢不了了,不如放弃了事。”一闻此言,苏眉忙警觉地抬起头看他。他失笑道:“你不必如此反应,从我进房门那一刻我便知你在里头,也知你全听到了。我是说,反正都救不了许家了,与其在这里等着红袖来抹黑陷害,不如索性趁着现在在许家还有些权力,卷一笔款子和你娘家兄弟远走高飞了事。再说了,你本也心存离意不是?”苏眉更加不解,他究竟是不是红袖的同伙?而且,他又是如何得知她心中所想的?

      梅又村见她疑窦丛生的模样,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难得开朗地举起桌上茶壶,狠狠往自己口中到了一大壶茶,这才笑道:“你不必如此怀疑我。我只是想着,与其投靠姨奶奶那边,费手段费心思地谋求许家财产,不如直接和现任主母奶奶你勾结,倒还快些。”“难道,你对红袖并不……”梅又村哈哈大笑道:“不过只是一个女人罢了,在梅某眼中,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世界上大多数的女人都太自信,太愚蠢罢了。”苏眉心中一边恼恨他对女人毫不在意的态度,一边心念急转,冷冷道:“你绝不可能只为了许家财产,要说钱的话,别说你自己多的三辈子也花不完,便是那些倒贴于你的女人们,哪一个不是万贯家财?区区许家,你又怎会放在眼里?!”

      梅又村听了,神色一凛,随即又无所谓道:“银子又有谁会嫌多呢?我出身贫寒,能有今日,都是靠自己一分一毫拼下来的。唯有如此,方知银子之重要。哪像你家相公那等好命,一出生便含着金汤匙,锦衣玉食的,这才会挥金如土,不知珍惜吧。”这一说,倒正说着了君晔的弱点上。只是旁人也许会信他这番话,苏眉却不知怎地并不相信此人像是为了钱而做出那么多事的人。只是他既咬紧口风,今晚再探想必也不会再有何成果,鸣鼓收兵便是。

      “即便如此,我仍想参加绣艺大赛,一试身手,毕竟我来到这里做了半个月学徒苦工,不能白来一场。”苏眉与他虚与尾蛇。他似是料定她绝不会背叛许家,成竹一笑道:“既是如此,那你便要抓紧了,现在半月已过,按照每二十日升一级的速度来看,你必须先过了这次的升级试,方能在两个月后进入顶级,才能获得参加比赛的初步资格。”

      苏眉咬咬牙,一一应了,回头便要开门离去。谁知腰上突地受擒,整个人被一道蛮力转过半个圈,只跌在他怀里。她不由紧闭双眼,心中默念,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便以大义凛然的表情等待着他的轻薄。谁知他又一声轻笑,她心中怪异,徒地睁开眼睛,却见他正低下头,却只在她额头上轻轻烙下印记,接着便放开了她的身子。

      她心中倍感愕然,回过身瞧了他一眼,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然收起邪笑,表情无比正经慎重而又温柔恬淡,仿佛便是给了一个多年结发的妻子抑或是宠爱有加的小妹一个日常的亲吻而已。
      她为自己的一时错觉而迷惑不已。从前那个深沉狡诈,手段狠毒,又玩弄女性的梅又村似不复存在,眼前的这个人眼神清澈,眉宇间的温柔又似乎带着些惆怅和迷离,那些暗夜的色彩似乎都与他无关,便如一漾清水,在暖阳的映射下闪着万点的波光;又如冬日午后一盏清茶,润暖沁香。

      这一眼不瞧不要紧,一瞧竟失神了半日,直到梅又村嘴角突地又露出那抹一贯的邪气,笑道:“怎么,放你走还不回去?难道嫌刚才不够满足么?”苏眉这下方才回过神来,不禁双颊飞红,方才那份冷静从容一扫而空,急急便夺门而逃。

      之后连续几天,由于升级试近在眼前,苏眉除了日常课业和份内差事,几乎足不出户,专心研究绣艺,只是另一方面,洞悉红袖一切阴谋之后,她不免忧心忡忡,倒并不是担心自己遭陷害,反而心中尤其挂着与虎同眠的那人。好容易挨过了升级试,虽说结果仍属未知之数,苏眉却已顾不上这许多,心心念念只想着如何亲自回许家一探。

      当晚,苏眉偷潜至那带狗洞的小院,只见月光如那夜一般黯淡,眼前景物依稀难辨,不由得突地念及起那夜君晔在此目睹一切时那孤单萧瑟的身影,心中恁地一酸,赶忙拿起袖口拭了拭眼角,平了平气,方才慢慢走过来寻那狗洞的确切位置。

      就在苏眉沿着墙角细细摸索,层层拨开杂物,便要寻找那出口之时,突听近旁一棵果树沙沙地摇着新发枝叶,她一惊,心头一阵乱跳,急忙回望,亲眼见到那树上跳下一个人来。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向苏眉的方向徐徐走近,因是背着月光而来,苏眉怎么都看不清脸庞,一时间敌友难辨,只得依着本能后退几步。随着他无声地步步逼近,她心中一抖,暗叫不妙,不由脸色发白,背脊发寒,越发后退,脚步也越发不稳,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个弱女子只身在外是如此危险而脆弱不堪。

      便在那最危险最脆弱的刹那间,她脑中突地闪过许多人和事。有幼年那朦胧的青涩初恋,有慕然文绣的多年扶持、相濡以沫,有老爷,有婉婷,有自己最亲近的那几个丫头们,甚至还一念闪过那日梅又村那个恬淡和熙如春日的神情,然而心中想得最多的,竟然还是君晔,小时候圆滚滚的他,童年调皮捣蛋的他,少年意气风发的他,遭受挫折脆弱的他,发孩子脾气的他,愣愣傻笑的他,还有,还有那日夜里那个载满落寞的背影轮廓。一念及此,她心中不禁一阵揪痛,她是伤害了他吧?虽然遭人陷害,虽然不是故意,但他曾是她用自己双手,拼尽生命去保护去疼爱的人啊!

      她一时心如刀绞却莫可奈何,与心中悲戚相比,眼前危险的逼近似乎也不算什么了,她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勇气,便是为了告诉君晔提防红袖,她也定要活着出去。如此默念着,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向那彪形大汉似的人物一头猛撞上去,待得撞得他踉跄了两步,她便转身撒腿就跑。谁知那人竟一手拽得她死紧,她死命挣脱不开,便恶向胆边生,向他手上狠狠地一口咬去。

      “嗷!”那人终于呼痛出声,顺势也放开了她。她的身子重获了自由,可听了那一声惨叫,她却不再急着逃离,而是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

      她什么时候竟然蠢到连君晔的身影都认不出?!而那天晚上如此远的距离她都能一眼认出他的身影!

      她急忙上前凑近了,抓住他转了个圈就着月光细看,只见他身材似乎壮了高了,故此隐没了脸庞,一下子站在娇小的她面前,她便无法从外形身量上估量,而那日高处一瞥,反倒比今日站在面前与她落下反差来的好辨认。加上上次会面又皆是来去匆匆,心有芥蒂,她自是无心去注意些微差别,自然无法识别本尊。再又细细端详,见他还留些了胡渣子,脸上却清减了许多,见着比从前少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气,多了几分阳刚沉稳。

      乍一见着他,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痛哭,本来心中对他满是歉疚和思念,可是被她如此一惊吓,自己半条命都差点没了,她回过神来不由开始气恼,想也不想便举手推搡,一边埋怨道:“你这人!快把我给吓死了!”这话拖着尾音,一时情绪难控,竟带上了哭腔。

      君晔一下子见她如此模样,竟有些傻了,又怕她大声引来巡府家丁,便悄悄对他做了个噤声手势,接着一边拖她来到那棵果树旁,双手托住她令她爬上果树,再一同循着粗大的树枝爬上墙头,最后在墙头瓦片上寻了块结实处,先用自己袖口擦了擦那瓦片,方扶她坐下,自己则在她身侧一处随意落座,摆出一副恳谈的姿态。

      浮云离散,终于等来朗月疏星。

      夜阑人静,乘着那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居高四眺,整日关在深宅大院里的那种压抑,就在这一刹那间烟消云散。

      如此清风月夜,比起凉亭把酒,她似乎更喜欢这空旷的屋顶,没有勾心斗角,非关尔虞我诈,更不必耍心机耍到心力交瘁,而是得以全然放松心情,贪享那天幕摇曳的沉醉。

      只因身边的那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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