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君问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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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假山，凉亭，正是典型的苏州园林。而此刻，三处却各各伫着一人，四目两两相对。
苏眉直直呆望着那片阴影，直觉要唤出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飞奔过去，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无法移动半寸；心中明明心乱如麻，却突觉好笑。
这究竟是一出啥戏文？空闺难守弃妇夜偷情，百密一疏夫君恰适逢？这戏唱过不出一天，她的名声定平江府臭上三千年。再说，她跑去做甚呢？难道跟君晔坦白说，方才我是一时错觉，把他当作你了？且不论君晔信是不信，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不思量，自难忘。若不是这一番意外，她又怎知自己心底的真切想法？更何况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有一匹狼在，若被他发现君晔夜闯他府中的后院狗洞，以他古怪的脾气手段，后果真是不堪料想。如此一想，什么话都只得咽下肚，只期望君晔一刻别待，赶快离开别被发现了才好。
深深吸了口气，她回头对梅又村嫣然一笑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客气了，请。”便于席间落座，故意使梅又村背对君晔所立之小院。梅又村对她突如其来的情绪逆转并不以为意，只是邪笑瞥着她，口中毫不客气道：“日间连碰一下都被你掴了耳刮子，方才那会儿怎么倒如此缠绵，愈抱愈紧了呢？看来贞节烈妇也不外如此。”苏眉闻言，心中气急咒骂，面上却不得不施行安抚拖延政策，顾左右而言他道：“不知馆主以这种特别的方式找我来，究竟有何贵干？”一边将他的酒杯斟满递过。那梅又村见她调转话题，也只是笑笑并未穷追不舍，一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回道：“并非有何重要之事。只是觉得今晚朗风明月，是个赏月的好时节。如此良宵，定要有如此佳人作陪，人生才不虚度。”说着一边还侧过脸去，作了个深呼吸，似是在享受良宵夜风。
苏眉见他向君晔所站那头侧身，忙又斟过一杯酒急急递与他，方唤得他回过头来。如此一来二去，那梅又村一杯杯喝着酒，口中尽拣些胡话说，而苏眉受制于形势，也不得不咬牙应和奉承。
终于，梅又村貌似不胜酒力，竟斜斜靠在了苏眉身上。苏眉见此，忙不着痕迹地闪开，一边借机劝他回房休息。就在两人状似亲密的推搡间，苏眉终于瞥见那凝固了许久的身影重重迈开脚步，一步一顿地移开，渐渐直至消失不见。
苏眉又借故待了半晌，直到确定人已离开，心中大石终于重重落下，这边便也无须再虚与尾蛇，一把推开在她身上腻腻歪歪的梅又村，起身拍了拍身上衣服，回头瞥了一眼那醉得身子都坐不直的人，冷冷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勾引女人的招数？只管使出来看看吧。”说着，便头也不回径直走出了这座凉亭。
待她走得远了，梅又村突地直直坐了起来，又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回头望了望方才君晔站立处，渐渐，嘴角竟蕴出了一朵莫测高深的微笑。
那日的惊险异情之后，苏眉又过上了她平静的学徒生活，梅又村没有再打扰过她，她便也乐得喘口气。只是一想到那晚君晔孤独的身影，心口处便响起一阵沉沉的痛楚，归家之心愈发急切起来，甚至有些后悔，怎么没有趁那夜喝酒良机向那梅又村讨个歇假。如今要让她再去开口，她非但万般不情愿，甚至还有些恐惧，毕竟从狼爪里逃生的经历，一次已经足够。
谁知，到了入馆的第十五日，绣馆众女正在大厅内围坐着用午膳，那刘嫂竟一路欢天喜地地来了。人未到，声先行，一声“小眉——”先是把苏眉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唤醒，齐声落地。再回看座中众女皆是暗暗皱眉，苏眉反而笑了。那刘嫂见她喜笑颜开，忙是一屁股与她挤坐在不大的板凳上，亲热地唤道：“哎哟我的姑奶奶，本来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怎知道这些丫头中数你最机灵醒目了！”如此一说，珍娘已经变色，其他几个也面色凝重地互相对了个眼色。刘嫂那顾得着这些，一径地对着苏眉聒噪道：“也不知你怎的就让馆主看上眼了，这回竟亲点了你离馆探亲！”刘嫂还在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什么“以前的姑娘都没这么大的福分”，“这回真是祖上求了好签”之类，苏眉已经“霍”地站起，立把饭碗一推，一眨眼便跨过了几重门槛，一路将刘嫂的声音甩了十丈远。
马车滴溜滴溜地慢吞吞挪着，苏眉心中好生后悔方才怎会贪快贪便宜叫了这辆身无四两肉的瘦马车，倒不如自个儿两条腿跑得快些。好在随身没什么长物，都是午间准备下了的，一下午课苏眉便往外赶着，这会儿天色尚光，许府门前的狮子倒是悠悠地看到了。
一进府门，赵管家便像见着救星般又惊又喜，忙将她迎进账房，将这是半月来的铺头买卖帐数一一呈报。苏眉也来不及坐下，便拿过账簿细细看了起来。
忽地帘子一掀，小琴急得什么似的冲进来，一见苏眉便双眼一红，似是要落泪般哽咽道：“奶奶……”一边又转头向管家埋怨道：“赵管家您也真是的，没见到奶奶连衣裳都没换脸都没擦么？哪有刚辛苦回来的人又让她操劳的呢？”说这一边给苏眉解下外衣，又捧来一钟热茶伺候她喝了。
苏眉朝小琴几个一摆手，温和笑笑：“不碍事的，别忙了，我今天也就回来吃个饭，晚上就要走的。……对了，少爷今日说回来用膳么？”小琴听了，有些支支吾吾道：“少爷啊……他今儿午间出的门，也没说回不回来用膳。……奶奶，合着老爷和婉婷小姐总是在的。”苏眉听了也不吭声，只是一摆手，小琴忙下去吩咐准备晚膳。
苏眉又转头向管家和颜道：“这么说，少爷在我不在的这半月里，只亏了五千两？”那赵管家急得汗都淌下来了，苦笑道：“奶奶，您还觉得少么？您在的时候半个月都赚到这个数字了！”苏眉笑着摆摆手，安抚他道：“赵管家，勿要急，话说哪个人刚开始做生意就稳赚的呢？我且问你我不在的这几日里少爷有没有每日上铺子，尽心看着生意呢？”赵管家一低头，缓下口气道：“这倒是有的。您还别说，这些日子少爷真像变了个人似的，原先厮混的几个私塾损友也不交了，茶馆酒坊也不去了，那些青楼楚馆就更不用说了，每日便是跟着老爷做正经事，半个月能学到这份上也算不错了。”苏眉越发展颜了，合上账簿，对赵掌柜道：“如此甚好。往后这些帐簿也不必给我瞧了，少爷和老爷瞧了作数便成。只需将绣坊那头的日头进出报与我知即可。”说着，起身抖了抖衣衫，辞了管家便走出账房。
外间昏幕已降，月牙初升，庭院间开着她亲手植的迎春花，空气中飘着她熟悉的香气，她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望望这些曾经伴她长大，今后必将离之而去的景物，眼中不知如何竟蕴满了水意。就这般伫立了未几，小画来唤她吃饭，这才迈开步子一起出去了。
到了前厅，见了老爷，愈发倍感亲切。老爷见了她也开了颜，问了她身子，又问了些绣馆里头的日常琐事，苏眉自是除了梅又村的采花行径之外拣着轻便的说了些。婉婷更是一见面便冲进她怀里，缠着她不肯放，只是哭闹，她伸手抚其头颈，想安慰这可怜的孩儿，只是一语未完，自己也心中激涌，几乎淌泪。
一顿家常便饭，令苏眉唏嘘不已，却也一扫这半月来寄人篱下的孤寂苦闷。只是一顿饭吃完不见君晔，也不见红袖，苏眉心中不由打起了响鼓。
饭毕，苏眉携着婉婷小手并几个心腹丫头散步至院中凉亭，命人备下各色糕点，又叫几个丫头不必拘礼，一一坐下，以叙别情。
婉婷一早已经叽叽喳喳吐着苦水道：“眉姨眉姨，君晔哥哥一点也不听眉姨的话，你不在的几天，他都不曾陪我玩。”苏眉缓缓抚着她头，又递给她一颗果子，温声道：“这你也别埋怨你君晔哥哥，他近来想是忙着铺头的事，自然没有工夫陪你瞎闹。”婉婷苦着脸，连声反驳道：“他哪里是干正经事？今天就陪那个狐狸精出门去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呢！”小画在一旁急忙给婉婷打眼色，却被苏眉见了，心中一下沉了下去。
小琴低下头不敢不从，忙道：“少爷这些日子还算上进，日日也去了铺头学着生意，这些管家帐房想必已经告了奶奶了。”抬头见苏眉缓缓点点头，便又续道：“至于在家里头……您刚刚出门那几日倒好，少爷日日只睡自己房中，要不在书房宿一夜，夜里多是勤勉读书或是看帐。姨奶奶几次差人去请，他都说怕看书太夜了妨着姨奶奶安歇的。”说着又看了看苏眉的脸色，才续道：“只是前几日晚间，少爷一个人出了门，回来时喝了许多酒，醉得一塌糊涂，老爷也治不了他便气得要拿鞭子抽他，幸亏我们几个和……和姨奶奶拦着才没打坏了。”说着顿了顿，小画得了机会赶忙插道：“那回姨奶奶可得了机会，忙把少爷请到她房中，还不让我们几个进去伺候，还说什么有她房里几个丫头就够了。啐！”说着小琴喝止了小画的粗声，自己一边却又支支吾吾接道：“后……后来几日……少……少爷差不多都是在那边过的。”苏眉一边听着，一边咬着嘴唇，只管低头闷声不语。
小琴她们见她这样，都噤了声。倒是小婉婷这会儿借机告状道：“那几日君晔哥哥可发了好大的火，他喝醉酒第二天我找他玩风筝，就见到他对这几个伺候的丫头又吼又叫的。本来见了我还好好的，可我一提风筝两个字他竟然脸涨得通红，还立马把我赶了出来。”说着，婉婷委屈地瘪着嘴道：“我知道都是那个狐……姨奶奶不好，使了什么手段让君晔哥哥不理我了！”说着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
小琴见苏眉脸色不虞，忙搂过婉婷轻哄着，一边又宽慰苏眉道：“奶奶，您也别想太多，少爷可能是外头遇上什么事儿了，心里不舒坦也是有的。您也知道少爷的脾气，从前少爷不是也常常自己跟自己赌气，只要您一出马，立马就好了。这次您不在，让姨奶奶占了这个功，其实也没什么，少爷脾气自己过去了就好了。”
婉婷哽咽着插道：“他的脾气哪有过去，这两天更是阴阳怪气的，一天到晚闷不吭声，叫他也不理睬。两天没上铺头了，整天就闷在姨奶奶房里，今儿个还跟姨奶奶上街去了呢……”小琴赶忙截住她口道：“其实也是姨奶奶死缠烂打硬拉着少爷陪她上街的……”说着觉得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便犹疑地拖了个尾巴。
婉婷自顾自抽泣着，几个丫头也老老实实不敢多言，一时凉亭中没了女孩子叽叽喳喳，顿觉冷清不已。
苏眉沉思不语，忽地拿起一粒花生，轻轻剥开壳，放入嘴中咀嚼良久，突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平静道：“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绣馆了。”几个丫头都慌忙留她道：“不等少爷回来见上一面么？”苏眉只是笑笑，淡淡道：“不等了，还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呢。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下次再见吧。”
只是这下次，不知又是几时。
跟老爷道了别便转到门庭，上路前又抚慰了婉婷几句，婉婷见她又要走，刚刚停下的抽噎越发严重了，可怜兮兮地问：“眉姨，你几时可以不用再离开婉婷呢？”苏眉怜惜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指着庭中一棵桂花树道：“待到这树长满了美丽的花儿，丹桂飘香的时候，兴许就能了罢。”
说着，转身辞了几个送出来的丫头，便要向大门行去。不料门外咕隆咕隆声响大作，不一会儿吱呀呀一声，大门应声洞开，当先的小厮们迎面看见苏眉，都“呀”地一声叫了出来。还来不及招呼，身后便转出一人，与苏眉一下来了个正面相对，四目相接，各各怔然，只觉胸中压抑已久的感情想寻个出处却枉然。
蕊信方报春来早，怎知一夜遍落花。
彼时千言万语，都似去了别处。四目只是怔怔相顾，思念蚀骨当此际，谁顾那似水流年，谁顾那金风玉露，只一眼相看，便已胜却人间无数。
少年仍是一袭素衣，乍看风流不减，却见形消骨瘦，衣冠憔悴。目光仍旧漆若星辰，却恁地平添了几分陌生，那湛深之处，究竟是怨是怒，是喜是愁，叫人说不明也猜不透。唯有瞳影中的自己，依然清晰一如昨昔。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眉舔了舔倍感干涸的唇瓣，方待开腔，他身后却突地转出了个美貌少妇，一路娇笑道：“我道今日门口为何如此喜庆，原来竟是姐姐回府了。只怪我没早听说，倒硬拉着相公陪我听戏去了，姐姐可别气我才好！”一边说着，一边莲步轻移，及至近旁，便伸出一纤手挽住君晔。
苏眉方才勉强将视线移向她，咬牙强打起精神来，苍白笑应道：“不妨事的，只是回来吃一顿便饭，顺便探探老爷罢了，这就要回去的。”说着，无心再睹这一对璧人的鸾凤和鸣，扭过身向小琴拿了披风，再也不看君晔一眼，便大踏步向门口而去。
谁料正行至那一对身边，突地一只手不知打哪儿将她抓住，她步子一个踉跄，心中却如针扎般狠狠一痛，不自觉便使力甩开那只手，只是咬着牙一路奋力前行。待得登上马车一个不小心，却让泪珠儿溅湿了衣裳。
泪眼问君君不语，徒留两行诉断肠。
那边厢只留得君晔痴痴回首凝望，直待到马车笃笃远去，方才回神，却只注视着刚才抓住她的那只手，又是出神半晌。
但见玉人去，不知心恨谁。
回到绣馆一连四五日，苏眉都似灵魂出窍般的神不守舍，每日的日常授业工作之余，也不与其他几个嬉笑聊天，镇日只拣些偏僻地方怔怔出神。好在那日之后，几个少女都误会她使了狐媚手段勾搭上了馆主，连成一气给她脸色看，连平常最要好的翠云都不大搭理她，见她成日不见踪影更是添油加醋地胡乱编造，乱传一气。如是几日，苏眉已以馆主新宠之名，扬名全馆上下百来号人。
初时她并不在意，只是这些传闻越传越凶，本来那日被他轻薄让君晔见着，她已经跳进黄河洗不清了，这头又传着这样的谣言，而她名义上的奸夫情夫却在一边逍遥快活，留她一人受苦受难，她心中不由气忿至极，更胜过了原有的惊怕，另一方面也需继续打探此人背景目的，便想着寻个机会再会一会他。
这日晚间，她循例又是借着清扫各处茅房之机进了子午轩。因是主动想找梅又村谈话，便也不必防着那幽灵般的紫弦，她径直穿过庭院，进了大屋，左右却不见半个人影。正狐疑间却听见门外传来梅又村的朗笑声，间中夹杂了女子的娇笑声，她一听直觉便一个侧身躲进了屏风之内。
那声音果然越传越近，接着门吱呀打开，隔着屏风她只能粗略见到一男一女的身形轮廓。两人似在小声谈笑着什么，苏眉侧耳细听却听得不甚分明。可奇异的是，那女子的言笑声却是听着越发熟悉，虽一时难辨身份，却直觉应是一个不该在此地出现之人。正冥思苦想之际，那女子的一声撒娇正拨得她心中突地“咯噔”一声。
她再也按耐不住，摒住了呼吸往外细看。
果然是她！
一时间许多谜团纷至沓来，许多谜团又一下迎刃而解。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君问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