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爱人》钱茶烟

2、二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是这么问的，但彭杰没打算听温默回答，天知道听他把话说清楚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彭杰毫不客气地拿了车兜里的文件袋，胡乱翻开来看看，几张花花绿绿的广告纸，一打眼就觉得很山寨，几句广告词也写得不着调——想收获最高效的绘画技能吗？想成为最顶尖的插画师吗？想引领漫画界的潮流吗？那就快来参加漫画夏令营吧！
　　彭杰正琢磨着这种排比句广告句都淘汰多少年了，温默已经夺回广告纸，很宝贝地收好。彭杰转头看看美院校牌，再看看温默脸上掩饰不住的光彩，心想，不会吧？

　　彭杰升初中的时候，温默就跟不上了，校方也不同意接收他。五年小学同学做下来，彭杰除了知道温默是个白痴，还知道这白痴画画挺不错的，温默在小学里唯一认真听讲的也只有美术课。

　　你是来报这什么夏令营的？
　　漫——画——夏——令——营——温默问，你——也——是——来——报——的——吗？
　　屁！我是来……泡妞的，就剩三个字，彭杰也不愿意多说，戳了戳那文件袋说告诉你啊，这多半是骗人的吧，收了你钱不给你上课，上了课也没什么内容，又不能考证书，读了也白读。
　　温默斩钉截铁地摇头，又拿出广告纸给彭杰看，语气肯定地说，不——是——上——面——说——了——能——成——为——顶——尖——插——画——师——
　　彭杰表情不耐烦地听完了，冷哼一声，算了吧，插画师那么好当？大家是老乡我告诉你啊，这八成是骗钱的，培训三星期要五千多，这可不是小数目。
　　温默急了，锲而不舍地指着广告纸上几个字眼划拉给彭杰看，什么雄厚师资、名师辅导、冲刺班云云。
　　彭杰一手拨开，有些上火了，你怎么这么不听劝？都和你说了这是骗人的，你非要钱被骗光了才信？
　　温默知道自己再怎么和彭杰解释都没用，也不争辩了，再次收好广告纸，说我——一——定——要——读，然后坐上车往教学楼里骑。
　　彭杰看着温默渐行渐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自己居然和一个白痴讲道理，真是吃饱了撑着——结果他一撑就撑成了个善人。

　　再次进出美院是一个夜里，彭杰又遇见了温默。那时刚刚送完新女朋友回寝室的他从偏门出去，无意一转头看到门口蹲着一个人影，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彭杰愣了。
　　走过去，对方又赶紧埋头，彭杰也蹲下来，没好气地看他，冷冷道，被骗了？
　　……我——不——知——道——
　　彭杰气结，都到这份上了还不知道？你被人骗钱了！五千块！
　　话音刚落，温默低声哭了起来。五千块对温默这种刚出小县城出啦的人而言不是小钱，一想到自己攒了那么多年的积蓄进了骗子的口袋，温默哭得愈发伤心。他的哭声和说话声一样特别，极低，极慢，听得彭杰五脏六腑都绞了起来，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彭杰叹了一口气，看看那白痴还在抽抽嗒嗒，狠狠摁了一把他的脑袋，说那你现在怎么办？回家吧，别在这傻等了，人家骗子早脚底抹油走了。
　　温默摇摇头，他不拿回那笔钱决不回家。
　　彭杰真服了温默的固执，你有住的地方吗？
　　——前——两——天——住——招——待——所。
　　那这两天呢？
　　温默为难地看了看身后的自行车和蛇皮袋装的行李包，显然这些天他就没离开过这校门。
　　彭杰强耐着性子问，你还打算在这里耗着了？
　　温默沉默，又很认真地点头。
　　彭杰倒抽一口气，一下子起身就走，骂道，说什么都不听！你要等就等吧！
　　没走了几步，彭杰又折回来了，一把拎起温默的后领就走。温默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地走路，使劲挣扎起来——干——什——么——你——带——我——去——哪——里？
　　彭杰把温默往自己车里一塞，嘭地关上车门，老实点，我现在去卖了你！